昭华 第10章 比试

永安十九年，夏。

沈昭华到校场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江洵已经在等她了。他靠在兵器架边上，手里拿着剑，看见她来，抬了抬下巴。

“来了？”

沈昭华点点头，走过去，开始扎马步。

这是每天的功课。扎完马步，练拳；练完拳，练剑；练完剑，再去李骁那边练箭。

江洵一开始还看着，后来就不看了。这丫头不用看着，她自己会练到最后一刻。

一个时辰后，沈昭华收功，擦了擦汗。

江洵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

“喝点。”

沈昭华接过来，喝了一口。

江洵看着她，忽然说：“你每天都来这么早，不困？”

沈昭华说：“困。”

江洵说：“那还来？”

沈昭华说：“师命不可违。”

江洵笑了。

他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下。

“行，练吧。”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李骁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老远就喊：“昭华！肉干！”

沈昭华停下动作，看着他跑过来。

李骁把油纸包塞给她，然后看着江洵，问：“你怎么也在？”

江洵说：“我每天都在这儿。”

李骁说：“那你吃早饭了吗？”

江洵说：“没有。”

李骁挠挠头，从怀里又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喏，我娘做的，分你一个。”

江洵愣了一下，接过来。

“谢了，小子。”

李骁摆摆手，然后看着昭华，问：“你今天练得怎么样？”

沈昭华说：“还行。”

李骁说：“那等会儿比箭？”

沈昭华说：“好。”

江洵在旁边咬着肉干，看着这两个小的，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变故发生在午后。

沈昭华刚练完剑，正准备去李骁那边，忽然听见一阵喧哗。

她抬起头，看见一群人朝校场走来。

太子沈璋走在最前面，二皇子沈璟跟在他旁边，后面还跟着几个皇子皇女。五公主沈昭宁也在，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沈昭华站住了。

江洵也站住了。

李骁收了弓，站到沈昭华旁边。

太子走到他们面前，上下打量了沈昭华一眼，嗤笑一声。

“哟，六妹妹，练得挺起劲啊。”

沈昭华没说话。

太子绕着她走了一圈，啧啧两声。

“这就是江洵教出来的吗？也不怎么样吗？”

太子身后的几位皇子也开始嘲笑起沈昭华，并对着她指指点点。

沈昭华：“……”

太子转头对着江洵阴阳说：“江洵，你天天理都懒得理我们，却对着这丫头这么殷勤！”

太子生气的着看向江洵。

江洵很烦这群混账皇子，当即讽刺的回怼。

“太子殿下，不是觉得我一个毛头小子不能教你什么吗？现在这做派，又是在做什么？”

二皇子立刻跳出来替太子反驳。

“江洵，我父皇可是付了三万两黄金让你教我们的，你天天对我们不闻不问，却对这个冷宫出来的丫头细心培养，你不怕我们禀告父皇吗？”

江洵觉得皇帝的儿子就这脑子，煊国真要被这群人之中的谁继任了，简直是灾难。

“你觉得你们父皇不知道吗？”

旁边跟来的几个皇子脸色瞬间变了，心中顿时明白了，父皇是默许他这样干了。

太子给了二皇子一个眼神，示意他别忘了此行的目的。

二皇子调整好神态，对着沈昭华笑的很是和蔼可亲。

“六妹妹，你我跟江洵学的时间都差不多，我们几位哥哥，今日过来也是跟你讨教讨教的。”

身后几位皇子也开始附和。

“是啊六妹妹（六姐姐），你不会不敢吧。”

沈昭华真的很无语，自己都不开口麻烦都能找上门来，这简直就是后世说的“龙傲天”体质。

李骁忍不住了，上前一步。

“太子殿下，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以多欺少？”

太子看了他一眼，笑容收了收。

“李骁，你一个外臣之子，少管皇家的事。”

李骁面不改色的维护。

“她是我朋友，我管定了。”

太子脸色变了变。

二皇子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笑着说：“皇兄，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不过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

他话没说完，忽然停住了。

因为沈昭华开口了。

“太子殿下，”她说，“要比就比，不用废话了。”

全场安静了。

李骁连忙小声提醒她，沈昭华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担心，李骁只能闭嘴，转而去找江洵，让江洵这个师傅去劝沈昭华。

“你快劝劝六公主，太子可是自小跟武威将军开始习武的，她才跟你学多久啊？”

“李家小子，别担心，我的徒弟我有数。”

李骁要急死了，两师徒怎么一个比一个自大，他灵机一动，让他的贴身小厮去找皇帝。

太子看着沈昭华，像看一个傻子，似乎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敢答应。

“你说什么？”

沈昭华说：“我说我答应了，但比试，怎么能没有彩头呢？”

太子笑了，笑得很是猖狂。

“你真要跟我比？”

沈昭华有点不耐烦了，今天这事明眼人都知道是太子的主意，现在又在这磨磨唧唧。

“对。”

太子回头看了一眼二皇子，又看了一眼后面那几个皇子，笑得更大声了。

“你们听见了吗？她真要跟我比？”

那几个皇子也跟着笑起来。

五公主沈昭宁上前一步，说：“六妹妹，你别不自量力了。皇兄他们可是从小就跟武威将军练过的，你才跟江洵练了几个月啊，别到时候输了没脸。”

沈昭华看着她，说：“谢谢提醒，但我不做没把握的事。”

沈昭宁被噎了一下，我哪里是提醒她，我那是挑衅！挑衅！她到底懂不懂啊！

太子摆摆手，止住笑声。

“行。既然六妹妹想比，那就比。”他看着沈昭华，眼神里带着玩味，“至于彩头嘛……”

太子将腰上的令牌，摘下来，提在手上。

沈昭华目光落在令牌上，令牌刻着龙纹还有一些单独的花纹，材质是金的，应该很值钱，上面写着通行令几个大字。

“就这个，父皇赏赐给我的自由出宫的通行令。”

沈昭华面不改色，但心里面全是势在必得。

“那开始吧。”

太子想了想，说：“那六妹妹你的彩头呢？”

沈昭华：“太子殿下想要什么？”

太子似乎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六妹妹，输了，就跟我妹妹道歉，并且承诺一个看着我妹妹就绕道走。”

沈昭华完全不意外他的这个要求，这不就是打了小的来大的吗？

“可以。”

“比什么？”

太子正了正神色，指着校场上的比武台。

“我也不欺负你，让你一只手，我们就比这个。”

“好……”

沈昭华还没答应完，李骁就阻止道。

“且慢。”

“太子殿下，六公主才10岁，你都16了，六公主只练了几个月，你都练多少年了？太子殿下要真不占便宜让两只手也不为过。”

太子发誓，等他上位了，他要把李骁一家全部发配边疆。

“行，我就是让她两只手又何妨。”

李骁满意的退下了，一脸歉意的看着沈昭华，眼神在说我只能为你做到这了。

沈昭华没想到李骁人这么好，看来是真把他当朋友了，居然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帮了自己这么多次。

“谢谢你，李骁。”

李骁挠挠头有点不好意。

“谢什么，我能力有限，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加油，昭华！”

太子已经准备完了，沈昭华本身就是穿的练功服，也不用换。

太子已经站在台上了，他把双手背在身后，下巴扬得高高的，颇有点高人的姿态了。

“六妹妹，别说我欺负你，两只手不用，只凭腿脚 ，来吧。”

沈昭华走上台，在他面前站定，两人对视。

一个十六岁，身形高大，从小习武。

一个十岁，瘦瘦小小，只练了几个月。

台下，几个皇子已经开始起哄。

“太子殿下！让她见识见识！”

“六妹妹别怕，输了也不丢人！”

“哈哈哈哈——”

江洵站在台下，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李骁紧张得攥紧了拳头。

沈昭华动了。

她向前一步，一拳直取太子面门。

太子侧身躲开，抬腿扫向她下盘。

沈昭华跃起避开，落地时已经调整好位置，又是一拳。

两人你来我往，过了十几招。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那几个起哄的皇子，慢慢张大了嘴巴。

因为他们发现——

沈昭华没有被碾压，她不但没有被碾压，还隐隐占了上风。

太子有手不能用，只能靠腿。沈昭华身形小，灵活，专攻他下盘。

太子越打越急，额头上冒出汗来。

他堂堂太子，十六岁，从小跟着武威将军学武，要是输给一个十岁的小丫头——

那还怎么见人？

他发了狠，不顾双手的限制，猛地向前一扑，想用身体压倒她。

沈昭华早就等着这一刻。

她侧身一闪，脚尖在他膝弯处一点。

太子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去。

“砰！”

他趴在台上，脸着地。

全场鸦雀无声。

沈昭华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

她的呼吸有点乱，额头上全是汗。

但她站着，太子趴着。

胜负已分！

太子慢慢爬起来，脸上全是土。

他的眼睛红了，死死盯着沈昭华，就要再次动手。

“你——”

话没说完，一只手就挡在他面前。

江洵站在沈昭华前面，看着太子。

“殿下，比试而已，何必动气？”

太子看着他，咬牙切齿。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江湖草莽，也敢拦我？”

江洵的眼睛眯了眯，他的手按在剑柄上。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都在干什么？”

所有人回头。

皇帝站在校场边上，身后跟着徐公公。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像刀子一样。

太子脸色一变，赶紧跪下。

“父皇！”

其他人也纷纷跪下。

沈昭华跪下来，低着头。

皇帝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他先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可真有出息，带着一群人欺负一个十岁的妹妹。还有一点储君的样子吗？”

太子的头垂得更低了。

皇帝又看了那几个皇子一眼。

“你们，跟着起哄，看热闹，都是朕的好孩子啊！不枉朕找名师大家教你们！”

那几个皇子瑟瑟发抖。

最后，皇帝看向沈昭华。

沈昭华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皇帝说：“抬头。”

沈昭华抬起头，皇帝看着她。

她眼睛很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手还微微抖着——刚才比试太用力了。

皇帝说：“你，一个公主，逞勇斗狠，不知收敛。有没有点公主的样子？”

沈昭华说：“儿臣知错。”

皇帝说：“你回去抄2遍女诫。”

沈昭华沉默了一会儿，说：“是，父皇。”

太子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皇帝转头看向正得意的太子，更气了，气笑了都。

“太子很开心啊？以小欺大，半点储君风范没有，你回去将四书，各抄10遍，后日交给我检查。”

太子的笑容消失了。

“是，父皇。”

皇帝又看向旁边的皇子些还有五公主。

“你们也一样，后天一同交给我。”

五公主立马跟皇帝撒娇。

“父皇～我可没有跟她打架，我还劝过六妹妹呢。”

皇帝笑了笑，五公主以为有转机。

“你不说，朕还差点忘了，你再加一遍女诫。”

五公主顿时绷不住了。

“父皇……”

“再说我还加。”

五公主最终讪讪闭嘴。

江洵见皇帝也处罚的差不多了。

“陛下，既然你也处罚完了，那太子殿下答应我徒弟的彩头是不是该兑现了。”

皇帝闻言看向太子。

“什么彩头？朕看看。”

太子将令牌拿出来，皇帝看了眼。

“给她吧。”

太子颇有些不服气，将令牌扔给了沈昭华，并对着沈昭华无声说了句话。

“你给我等着！”

沈昭华直接当没看见，高高兴兴的结果令牌，难得的对太子叫了声哥哥。

“谢谢，太子哥哥。”

皇帝看他们都完事了，招呼徐公公就走了，走前还不忘敲打几人。

那天晚上，沈昭华回到春华宫。

宁妃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

“念念！听说你跟太子比试了？”

沈昭华点点头。

宁妃上下打量她，确认她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你吓死母妃了。太子那人，心眼小，你今天赢了他，他必定日后会报复回来，你日后多小心些。”

沈昭华说：“知道了，母妃。”

宁妃拉着她进屋，让吴嬷嬷端上热汤。

“喝点，暖暖身子。”

沈昭华喝着汤，忽然说：“母妃，你看这个。”

宁妃说：“嗯？”

宁妃看着沈昭华拿出来的令牌。

沈昭华说：“母妃以后我能自由出宫了。”

宁妃愣了一下。

沈昭华说：“这是我和太子比试的彩头。”

宁妃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红。

“念念，”她轻声说，“是母妃没用，连出入宫的自由都要你自己去挣……和太子比试那么危险。要不是听说陛下去了……”

沈昭华学着蒹葭安慰人的样子对宁妃。

“母妃，是我错了，让你担心了。”

宁妃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儿很好，是母妃的错。”

“蒹葭，带六公主下去休息吧，累了一天了。”

躺在床上的沈昭华，想起太子给令牌时的威胁，心里沉了沉，只能见招拆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