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墙外比静水观里更黑。
不是因为没有月,而是这一带本就是旧坊最荒的一截,墙外堆着半塌的纸棚、烂竹架和晒坏了的纸帘,风一过,便一层层垂下来,把原本就不宽的巷口压得更窄。顾迟落地时脚下踩到一张半湿的废纸,纸脆得很,轻轻一响,像谁在夜里咬碎了一点骨。
他下意识回头去看谢明夷。
谢明夷已经提灯落地,照骨灯压得极低,青焰只够照出两人脚边和墙根一线。他看见顾迟回头,没问“怎么了”,只往前半步,灯稍稍一侧,恰好替顾迟把地上那几张最容易踩响的烂纸都照了出来。
“走这边。”他说。
顾迟轻轻嗯了一声,跟了上去。
两人没立刻去找“旧纸沟”,而是先沿着西墙根往北摸了一段。谢明夷显然没打算全按沈含章那句话去走,反倒先借墙、借塌棚、借几处最不起眼的死角,把承明旧苑后墙那一带的地势大致看清了,才慢慢往更偏西的方向折。
顾迟看着他,低声道:
“你方才说,只信沈含章一半。”
“对。”
“现在这是连那一半也不想全照着走了?”
谢明夷没回头,只道:
“他说旧坊正路被合灯锁了,我信。说废纸沟能通出去,我也信一半。可若连‘哪一段墙根最安全’这种话都一并信了,今夜便真成了跟着他走。”
顾迟听见这句,唇角极轻地动了动。
“谢大人现在倒比我还会疑人。”
谢明夷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一直嫌我太信证据,不够信直觉么。”
顾迟低低笑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个?”
“你没明说。”谢明夷淡淡道,“但每次我问你‘你凭什么这样觉得’,你脸上的意思都差不多。”
这话说得太像真有其事,顾迟一时竟也没法立刻反驳。可偏偏现在这时候,四下全是旧纸、塌墙和未散尽的白冷灯气,他还能被谢明夷这一句逗得想笑,倒真像裴先前说的——
现在比从前更像活人一点。
风贴着纸棚吹过去,前头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沙”。
不是人踩碎瓦,也不是白障灯那种冷而薄的风擦墙,更像有什么水在更低的地方慢慢退了一寸。
谢明夷脚下一停,灯往下压了些。
前头墙根尽头果然露出一道更深的黑,黑里还泛着一点极淡的湿意。再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不是巷底,而是一道被废纸和烂竹帘遮了大半的窄沟。
沟不宽,只比一人肩略宽一点,底下原先大概真走过晒纸的废水。如今水早干了,只剩两侧土壁被冲得发滑,底上铺着一层纸浆发霉后的黑泥。若不是特意去找,谁都不会想到这旧坊后头还能藏这样一条沟。
“就是这里。”顾迟低声道。
谢明夷没有立刻下去,先将灯压到沟边一照。
沟里确实没有新脚印。
至少没有人先一步大摇大摆从这里走过。可就在灯光擦过沟壁的一瞬,顾迟眼尖地看见,右侧靠上一点的泥壁上,竟嵌着一小块几乎看不出来的白纸边。
不是废纸帘剥落的那种粗边。
更像灯纸。
他眸色一沉,伸手将那纸边轻轻拨了出来。
薄,细,边缘还带一点新烧过后的脆焦,和静水观墙外那截断白灯骨一看便是一路。
“他们也认过这里。”顾迟低声道。
谢明夷嗯了一声。
“但没真的走。”他说,“不然这纸不会卡在上头,只会落到底。”
换言之——
白障灯那一路,至少已摸到了废纸沟。可他们最终没敢或没来得及真顺沟往下追。也许是因为顾迟和谢明夷翻墙太快,也许是因为沈含章那一截断灯骨和“别走正路”的提醒,确实把局又往旁边拨了一下。
“还走不走?”谢明夷问。
顾迟把那一点白纸边碾碎在指间,低声道:
“走。越是这种他们摸到一半没真进来的地方,眼下反倒越安全。”
谢明夷先下了沟。
沟底泥滑,他落地时几乎没声,只转身抬手来接顾迟。顾迟看见那只伸过来的手,停了一瞬,到底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谢明夷掌心很稳。
不是将人往下一拽那种猛劲,而是托着他手腕和手肘,叫顾迟落下去时脚底刚好踩到一处稍实的泥面,不至于一脚陷进最黑那层纸浆里。
“你连这个都先看好了。”顾迟低声道。
谢明夷没松手,只道:
“你刚才要是滑一下,照骨灯和玉都得跟着你一起滚进泥里。”
顾迟听见这句,偏头看他:
“谢大人,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像顾怀竹和裴。”
谢明夷终于把手松开,语气还是淡的:
“他们两个至少在这一点上没错。”
顾迟一时没接。
因为这话里没什么逗趣,更像是谢明夷自己也意识到了——他现在护灯、护玉、护顾迟,已越来越像顾怀竹、裴、柳停云这些人一路做下来的样子。不是因为他愿意活成谁,而是到了今夜,这一步本就该有人接过去。
沟很难走。
前头三四步还能勉强并肩,再往里便只能一前一后。谢明夷提灯在前,顾迟跟在后头,手里攥着那截钟灯心和无舌铃,走得极慢。沟壁两侧时不时会垂下来半截烂纸帘,扫过脸侧和肩头时,又湿又冷,像有人用发霉的手轻轻拂了一下。
“你冷不冷?”谢明夷忽然低声问。
顾迟一顿。
“你问我?”
“嗯。”
“……不算冷。”顾迟说完,还是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明夷声音很低,带着灯一起稳稳落在前头那一点可走的泥面上。
“你刚才拿钟铃的时候,手指有点僵。”
顾迟听见这句,心口微微一顿。
不是因为谢明夷看见了,而是因为他连这种极细的小变化都记下来了。像从鹤嘴渡把灯和玉接过去之后,他便一直在分神看顾迟,只是没把每一次都说出口。
“你不是还要看路?”顾迟低声道。
谢明夷淡淡道:
“看路和看你,又不冲突。”
这话一落,废纸沟里忽然显得更静了。
连两人鞋底轻轻带起的一点泥声,都像被这句话衬得有些近。顾迟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到了最后,只低低道:
“谢明夷。”
“嗯。”
“你再这么说,我怕自己真要跟不上路了。”
前头的人脚步果然极轻地顿了一下。
随即,谢明夷极浅地弯了下唇,没回头,只把灯往更低处压了压。
“那就慢点。”他说。
顾迟看着他肩背边缘被青焰擦出来的一线冷光,忽然觉得胸口那点原本一直压着的闷,竟真的轻了一分。
沟走到一半时,前头忽然开阔了一点。
不是到出口,而是沟身在这里拐了个极窄的弯,左侧壁上还嵌着半块旧石槽。石槽原本大概是用来引水的,如今槽底却压着一层极细的灰白末。
顾迟只看了一眼,便低声道:
“停。”
谢明夷立刻停步,灯也没再往前送。
“怎么?”
顾迟蹲下身,指尖在石槽底那层灰白末上轻轻一抹,随后凑近闻了闻,眼神便沉了。
“冷障粉。”他说。
谢明夷眸色微凝。
也就是说,白障灯这一层虽然没真的顺沟往里追,却已先一步把这种沟槽、引水口和最容易藏人借路的地方都摸了一遍,甚至还试着在这里压过粉。
“还能走?”他低声问。
顾迟看着石槽,又抬眼去看沟壁拐角那一片最黑的地方,慢慢道:
“能。但不能再直着贴左边走。”
“为什么?”
“冷障粉压在石槽里,不是为了封沟,是为了认谁会顺沟时习惯借石槽那一侧避泥。”顾迟低声道,“咱们若照直贴左边过去,鞋底必定带粉。后头无论走到哪里,白障灯只要再照一回,便知道我们从废纸沟走过。”
这一步极阴。
不是堵死路,而是在你以为自己走的是最不显眼的一条路时,先在某个不起眼的拐角处,给你鞋底留一点永远擦不净的痕。
“那怎么办?”谢明夷问。
顾迟没立刻答,先往沟底更深处看了一眼。片刻后,他忽然蹲下,从泥里捞起一块半烂的旧纸板,掰成两片,自己一片,递给谢明夷一片。
“垫鞋底。”他说。
“有用?”
“只要别踩石槽边那一道线,够我们把粉隔过去。”顾迟顿了顿,又低低补了一句,“等出了沟,再把纸板烧了。”
谢明夷接过那半片纸板,什么都没多问,只弯腰便将鞋底一侧先垫住了。
顾迟看着他这动作,忽然笑了一下。
“你都不先问问我这法子稳不稳。”
谢明夷低着头,语气却很平:
“方才在井边,我不是说过么。”
“什么?”
“你现在比照骨灯还会记路。”他说。
这句回得太巧,顾迟一时竟被堵得说不出什么,只能自己也低头把纸板垫好。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又几乎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谢明夷忽然道:
“你这样弯腰,钟铃会撞响么?”
顾迟一顿,下意识摸了摸袖中那枚无舌铃。
铃静静压在掌心里,冰凉,却没半点响动。
“无舌。”他低声道,“一时半会儿撞不出声。”
“那就好。”谢明夷道。
“你怎么比我还在意这铃会不会响。”
“因为沈含章特意提了。”谢明夷看着前头那一点更深的黑,“他这种人,不会随口提醒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顾迟听完,轻轻嗯了一声。
的确。
今夜一路追到现在,沈含章真真假假说了很多。可他偏偏在静水观外墙根,特意多提醒了一句“别让铃响”。这句话不可能无缘无故。
两人垫着纸板,小心从沟中最窄那一道斜斜跨了过去。果然避开石槽后,鞋底没有带上那层灰白。等再往前几步,废纸沟终于真正开了口。
出口外不是巷,而是一处低低的纸坊后院。院里堆着半人高的旧竹帘、未晒干便发霉的纸坯和一只翻倒的石碾。最外那堵墙,隐约能看见承明旧苑后墙的轮廓。
也就在这时,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嗒”。
像什么细硬的东西,刚好敲在青砖边缘上。
顾迟和谢明夷同时停住。
下一瞬,一枚极细的黑针从墙头外侧无声地翻了进来,正正钉在两人方才将要落脚的那片纸坯上。
针尾轻颤。
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