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德 第21章 母亲

指婚一事告一段落，姬灵照本该觉得神清气爽，但不知怎的，却似乎高兴不起来。

程川倒是问起过，她那时沉默良久，叹道：“虽然算是歪打正着，可是那医女之事，也古怪非常，我猜是有人从中作梗。倘若她是被人利用，那可真是……叫人不大舒服。”

“为何？”程川一手支着头，似是起了几分兴味，问道：“此事与殿下无关，就算有所利用，也绝染指不到殿下身上。再说，利用之事，不是司空见惯么？”

“不是这个意思。”姬灵照听他如此说，一时竟有些惊讶。斟酌片刻，她叹了声气：“利用之事，自然是司空见惯，无甚新奇。后宫官场明里暗里的手段，我也不是没见过。可是无论如何……我总觉得，不该牵扯到寻常百姓身上。”

她顿了顿，似是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便继续道：“栽赃嫁祸、收买利用的路数，一点也不新奇，有权有势之人明争暗斗，谁也不无辜。可是寻常百姓何辜？他们不曾作奸犯科，不曾谋财害命，只是求安稳度日罢了。贸然将人拖进漩涡里，实在残忍。”

她说完这话，见程川面色微动。他低了几分声音，问道：“倘若被利用之人也得了好处，甚至是心甘情愿呢？”

“那便更该死了。”姬灵照道：“利用别人的难处，和仗势欺人，其实没什么分别。”

程川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可是若不接受被利用，难处就摆在那里，无可奈何。”

“这不是他们的错。”姬灵照摇头：“这个世道不能让他们好过，逼得人要如此委曲求全。”

她说着，心里忽然泛起一丝难过，自嘲道：“虽说如此，我也不过动些嘴皮功夫罢了，真正能做的其实少得可怜。”

程川不知怎的许久没有说话。姬灵照莫名觉出几分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不由心头一痒，脱口而出：“程川，你没有事瞒我吧？”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问出了这话。程川自然亦是惊讶抬头，眼中闪动着疑惑的光：“殿下是指什么？”

“我……”姬灵照回过神来，后知后觉有些尴尬，一时不知从何解释：“看你的样子，在想什么？”

“啊，在想……”程川慢慢抚平袖口，微微一笑：“在想殿下今日不是要入宫么，再晚些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啊！”姬灵照一下站起身：“你不早说。”

她忙唤来疏梅替她更衣打扮，匆匆乘车入宫。

太液池的荷花开得正盛，挤挤挨挨，碧绿嫣红高低错落，相应成趣，偶有鱼尾隐约显现其中，拨动涟漪，漾起几朵水花，只叫人看着就生出几分清爽。

“此次借着你的婚事，敲打了郑氏那边。你可觉得委屈？”天子扶着栏杆，目光追随着一尾鱼潜入湖底，偏头略带些笑意问姬灵照。

“怎么会呢。”姬灵照道：“父皇有父皇的难处，郑氏与杨氏两家坐大，又相互牵制，父皇夹在其中，也颇为为难。比起父皇的难处，儿臣这点小事算什么委屈。”

“你这般懂事，朕心甚慰。”天子长长叹道：“郑杨两家，谁也不能坐得太大，却也不能有一方失势。但凡稍有不平，则必全盘崩塌。太子如今年纪尚轻，还需郑氏扶持。但待到日后太子登基，则必又是一重隐患。”

姬灵照静静听着，道：“日子还长，还需徐徐图之。如今有父皇从中制衡，太子天资聪颖，想来日后也不会让父皇失望。”

“但愿。”天子淡淡点头，忽而转了话题，问道：“不过你的终身大事你自己可曾考虑过？你年纪也不小，可有想过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啊……”姬灵照愣了愣，随即失笑：“儿臣倒还真不曾想过。现在的日子就很好，很自在，儿臣暂还不想有所改变。”

天子微微颔首：“虽说如此，可是此事迟早也要考虑的。父皇自然还是希望你能与喜欢的人在一处才好。”

姬灵照静默片刻，低声道：“那儿臣喜欢听话懂事的人，越省心越好。”

天子闻言不由笑出声，轻拍她肩膀：“你这孩子，真是……只要父皇在一日，自有你自在的日子。”

姬灵照低低笑了：“只要有父皇在，儿臣便可安心了。”

要离宫时已是傍晚，经过镜湖，姬灵照到底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远远地向对岸荒芜的宫室望了一眼，似是犹豫要不要请见。

素禅心内暗叹一声，犹豫着开口：“公主，这个时候了，娘娘也许歇下了。”

她不想说娘娘也许不愿相见，虽然这是两人心知肚明的事。

话音未落，就见廊桥处值守的女使望过来，见到姬灵照，似是松了一口气，步履匆匆奔过来：“公主！娘娘留了话，若是看见您经过此处，便请您入秋水宫一见。”

“果真？”姬灵照面上顿时浮现一层惊喜，心头跳得厉害：“母亲愿意见我？”

那女使点点头。

姬灵照一时竟有些无措，顾不得多问，匆匆踏上廊桥，往对岸走去。

她步履飞快，几乎是小跑，发间珠钗也随之一颤一颤，碰出细碎的声响，仿佛生怕稍慢一步母亲就要后悔，待穿过廊桥，她微微喘息。秋水宫近在眼前，她忽而止步，反倒生出几分怯意，有些不敢上前。

正踌躇间，却见宫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显露出门内一个素白消瘦的影子。那女人披散着发，眉眼憔悴，病容分明，打量她许久，幽幽道：“你来了。”

“母亲……”姬灵照上前一步，只觉胸口堵着一团什么东西，胸口处隐隐作疼。

“进来吧。”宣岫背过身，淡声应了一句，步入室内。

室内陈设简陋，偌大的空间，不过摆着一张床榻，一套桌案和堆积的抄到一半的经书。室内萦绕着淡淡的药的清苦味道，挥之不去，姬灵照稍一闻到便皱了眉头：“母亲近来身子可好些？我可为母亲在外搜寻良医，兴许会有……”

“没有用。”宣岫淡淡道：“心病难医。”

只这么一会儿，她似觉疲惫，在榻边坐下。姬灵照亦坐在她身侧，满面忧愁：“可是母亲再如此下去只怕……”

“你长高了？”宣岫打断了她的话，面上浮出点笑意，只是那笑意也显得苍白无力：“还是太久没见，我记错了。”

“母亲！”姬灵照将话咽了又咽，到底是没忍住：“母亲还在纠结当年之事。可是这么多年了，母亲自囚于此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不想看见母亲这般憔悴，不想母亲再这样折磨自己，当年之事……本就非您之过！”

宣岫静静看着她，目光如一滩死水。姬灵照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却不后悔说出方才的话来。许久，宣岫才道：“若不是还想看一眼你长大的样子，我也许十多年前就已经自尽随父兄去了。”

“母亲！”姬灵照闻言有些慌了神：“母亲不要这样说……”

“有什么好避讳。”宣岫慢慢抚过她的发顶，替她理着碎发，眸中倒映出些爱怜，将她整个人衬出些悲悯的意味：“谁都要死的，谁都逃不过。”

“可我还想有母亲……”姬灵照觉得眼眶有些湿润，强行忍住悲意：“母亲难道没有留念吗？难道对女儿……就没有一丝留念吗？”

她轻咬嘴唇，眸光闪动，似是想问出一个答案，又怕听到答案。

“他很爱你。”宣岫慢慢道：“我这一生为妻为母都不太称职。你本来不该唤我母亲的。”

“可是母亲就是母亲。”姬灵照含泪摇头：“无论如何您都是我的母亲。”

宣岫却不再应答。她摇了摇头：“回去吧，我有些累了。”

姬灵照心头一紧，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宣岫已偏过头，显然是不愿再回应。无奈之下，她只得起身告辞，步出秋水宫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荒芜的宫室仿佛久无人居，野草漫天，萧瑟寂寥。

不知怎的，她心头跳得厉害，有种强烈的不安的预感。

待姬灵照离去后，才有位年纪稍大些的女使入内，见宣岫薄唇紧抿，面色有些发白，不由心内惶恐，忙上前来扶住她，轻轻替她拍背。许久，她重咳两声，以帕掩唇，拿下来时已沾了点点血迹，如雪地红梅，鲜艳得叫人心惊。

“娘娘。”那女使见状不免动容：“为何不肯让公主知道……娘娘不是故意不肯见公主，实在是身子撑不住，今日才勉强好些罢了。”

“说什么呢。”宣岫轻轻摇头：“平白叫她伤心。”

“可是这样公主也伤心啊……”

“我倒情愿她恨我些。”宣岫苦笑一声：“待到那一日，她也不必太难过。”

女使长长叹了一声：“公主是孝顺的孩子，怎么会恨生身母亲呢。”

宣岫没再回应，沉沉叹息一声，目光又落到帕中血迹上。

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