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南出城门,过了大路,便是一大片柔软浓绿的草地,远离人群,天气晴朗时倒是个踏青郊游的好去处。
姬灵照的马叫柔风,马如其名,虽然生得颇为高大,却是温顺听话的性子,祝文雎一伸手,它便顺从地将头放在她的手掌底下,任凭抚摸揉搓。
祝文雎惊喜不已,给它摸摸脑袋,理理鬃毛,没多久就亲热起来。
祝子宁费力拉住喷着响鼻一个劲想要撒欢狂奔的弦惊,看向柔风的目光里满是艳羡。
他索性松开了手,任由弦惊放开步子跑一跑,拉过身边的姜元初,对姬灵照笑笑:“元初,你不是说想有机会再见公主一次么,如今机会来了,可莫要浪费啊。”
他语气轻佻,带着几分捉弄的意味。姜元初不予理会,向姬灵照行了一礼,温声道:“上次见面,公主似乎对我似乎有些误会,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与公主解释明白才好。”
他直起身,笑意浅浅,温文而得体。姬灵照沉吟片刻,懒懒笑道:“是么,那我便姑且一听了。”
他略微点头,直起身子,瞥见姬灵照身后的程川,面上带了些疑惑,问道:“这位是……”
姬灵照顿了一顿,道:“友人。”
姜元初明了,不再多问。
一行人牵着马匹往开阔处去,姬灵照寻了空隙,悄声骂祝子宁:“你当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怎么了吗?”祝子宁一摊手:“我是觉得,有些话,公主和他摊开说会更好些,速战速决,不是吗?”
他不等姬灵照回应,便招呼祝文雎上马:“这里地方开阔,上马跑一圈热热身。”
祝文雎应了,翻身上马的动作已不似从前生涩,握着缰绳的手也不再紧张。
他转向程川,笑道:“话说我与程公子也许久未见,正好一道走走,叙叙旧情。”
他二人哪有什么旧情好叙,显然祝子宁是要把空间让出来。程川看了姬灵照一眼,得到了示意,淡淡一笑:“自然。”
姬灵照不再多说,径直上了马,一勒缰绳,率先跑出几步,将几人落在了后面。
今日天晴,却没有烈日高悬,微风徐来,带着草木气息,稍稍抚平了她心头的噪郁。远处浅草翻涌,如绿波荡漾,远远看去,叫人心旷神怡。
身后传来马蹄声响,姬灵照回头,见是姜元初。这次她面色稍好些,淡淡点了点头。
少年人正坐马上,背挺得笔直,乌发以一只玉冠束起,垂落的发丝便随风扬起,很有些意气风发的模样。他望向姬灵照的目光微微闪动,眼眸明亮,似含着一点星芒。
“我与公主不过一面之缘,不知为何公主却似乎对我有些偏见。”他声色朗润:“我心中实在惶恐,还请公主解惑。”
姬灵照定定看着他片刻,忽而有些好笑:“何必这样迂回婉转,其实你我二人心中都分明,就不要再兜圈子了吧。”
许是没想到姬灵照这般直接,姜元初默了默,道:“公主是因为姨母的缘故心中有怨,可我与公主之间大约并无龃龉。公主迁怒于我,我心中也难免委屈啊。”
他顿了顿,低声道:“虽然母亲和姨母有所图谋,可是我第一次见到公主,却是当真惊艳,心生向往。怎奈公主先一步对我有了抵触。”
他说罢,自嘲地笑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公主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姬灵照仿佛是被他说动,神情稍有松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凉意:“姜公子,心不甘情不愿的事情,何必勉强呢?”
姜元初面色微滞,状似不明白:“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姬灵照叹了一口气,一拉缰绳,柔风温顺地调转过身子,如此一来,一瞬间离姜元初近了许多,姜元初始料未及,吓一了跳,下意识勒马后退了两步。
这反应自然也落在姬灵照眼里,反印证了她的猜想。她勾唇一笑,往前了两步,姜元初这次没有躲避,但显然姿态僵硬,不大自然。
“我看人还是比较准的。”姬灵照低笑一声:“真的,我见过很多人,什么样都有。就算面上不露声色,举止不留痕迹,可是有的事情,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目光落在姜元初微微抿紧的唇上,道:“你对我无情,我也对你无意,何必纠缠不放。是因为你母亲或者郑夫人的要求吗?”
姜元初垂眼思量片刻,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低声道了一句:“那不重要。”
“什么?”姬灵照没听清楚。
“那不重要。”姜元初笑笑,那笑的意味似乎也不大一样了:“我如何想,公主不必在意。只要公主觉得合适,那不就够了吗?”
他看着姬灵照的面色,对方显然不太能理解,轻轻皱起了眉:“公主考虑考虑吧,我还是自信能比过公主身边的大部分人的。若此事能成,我也可以对公主言听计从,公主的生活不会因此有任何变化,我什么……都可以接受的啊……”
他看向姬灵照的目光温柔如水,带着些引诱的意味。姬灵照不知怎的忽然觉出几分潮湿诡谲,后背一凉。
她深吸一口气:“你这人真可怕。”
“什么?”姜元初身形一僵。
“连自己的想法都能舍弃不在意的人,真的很可怕啊。”姬灵照定定看着他,一个一个字吐出来:“喜怒哀乐,人之常情也。大凡是人,就会生爱慕,长怨怼,有求不得,也有放不下。你说出这种话,究竟是把自己当作什么了呢?”
姜元初一时愣在原地,许久没有答话。
祝文雎练了一会,终于是有些体力不支,祝子宁让她在一侧的凉棚里歇着,眼看远处两个人影似乎还在说话,他百无聊赖,拍了拍程川的肩膀:“会骑马吗?”
程川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甚精湛,恐见笑耳。”
“公主说你这人就喜欢自谦,最好不要信你的话。”祝子宁微微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方才祝文雎骑过的马:“弦惊性子太烈,又认生,你骑这匹。咱们比一比,就当是打发时间。”
程川站起身,略笑一笑:“那在下就不推辞了。”
“我……”姜元初呼吸一滞,握住缰绳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我只是……”
他忽然回过神来,止住了未出口的话,同时心底里生出些难堪,火辣辣地蔓延开来。他咬了咬牙,看向姬灵照,却发现姬灵照似乎并未看他,而是望向他身后的方向。
他有些茫然,亦转过头去。
远处祝子宁身体前倾,缰绳在手上缠了两圈发着力,显然已经有些吃力,可稍往后瞥一眼,仍可看见那一抹青色的身影,如影随形地只在身后半尺的距离,追不上,也甩不脱。
他心中暗暗惊奇,一挥马鞭,马匹加快了脚步,把人甩开一段距离。但没过多久,那抹青色影子又出现在他余光里。
程川今日没有穿专用于骑射的利落衣裳,仍旧是一袭文士样的宽大衣袍,迎着疾驰的风飘逸招展,连半束的发也随风飞扬,有那么几缕打到了脸上,也无暇整理,远远看去倒与他平日温润柔和的气质相悖,显出些狂放来。
最终还是祝子宁率先冲过终点,勒住了弦惊,看向程川的目光里有些欣赏:“不想你看着文弱,骑术也不赖。”
“不敢,还是比不得世子。”
祝子宁摇摇头:“你这匹马稍差些,倘若换一换,胜负倒还真不好说。”
一道女声忽然响起:“我倒不知道原来你骑术也不差。”
姬灵照停在几步开外,笑了笑:“我忘了,你好歹也是士族出身。”
祝子宁揣测着这二人大约已经说完了,看了眼姜元初的脸色,见他面色如初,看不出喜怒。
程川下了马,笑道:“不足挂齿,便未与公主说过。”
姬灵照向祝子宁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祝子宁颔首:“好啊,今日算是尽兴,那下次再约?”
姬灵照点点头,算作回应。
祝子宁向姜元初投去一个眼神,姜元初会意,跟上了他。
待二人走得稍远些,程川指了指姬灵照的袖口处。姬灵照低头一看,才发觉右手袖口处用于将宽松余量扎起的绑带有些松散了。她腾出左手,想整理整理,却发现一只手不好处理。程川见状,便自然而然伸出手替她将绑带松开,重新捆扎好。
姬灵照便看着他一双手灵巧地在她腕边翻飞,将扎带绕过她的手臂。
姜元初走出一段距离,一回头便看见这副情景,不由多看了两眼,心里不知想着什么。
“殿下这回可与长平侯世子说清楚了?”程川问:“世子似乎不大高兴。”
“你看得出来?”姬灵照眉头一挑。
“看得出来。”程川道。
“哦。”姬灵照直白道:“我说他不是人。”
程川动作明显一僵,姬灵照分明看见他眼中划过一丝惊愕,随即忍住了笑,再次抬起头时却是一本正经的模样:“难怪。”
姬灵照伸了个懒腰:“这下郑夫人总不会再来打这个主意了吧。”
“这倒不好说。”程川摇头:“殿下也说了郑夫人不是轻易放弃之人。殿下这边的路行不通,也许她会改换主意,劝说陛下也未可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姬灵照道。
日头西斜,夕阳余晖洒在花间,替本就艳丽的花团又增一抹亮色。
郑府庭院内,郑泠坐在正中心,被簇拥在一群小辈之间,满面春风,笑意舒展。时而抬手抚摸孩童的脑袋,满面慈祥和蔼。
姜元初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般融洽的场面。
听到姜元初回来,郑泠转头去看他,却在看见他面色的一瞬间收敛了笑意,显出几分冷酷。
有识眼色的小辈忙扯了借口带着其余人匆匆告退,顷刻间庭院空了不少,只余这母子二人。
“坐吧。”郑泠道。
姜元初却没有落座。他站在郑泠面前,垂着头:“儿子无能。”
“坐下吧。”郑泠重复了一遍,用一种怜惜的目光打量着他:“你是无能,枉费我为你花的这些心思。”
姜元初轻叹一声,在她身边坐下了。
郑泠声音温柔,却掩不住失望:“为什么做不到呢?是不想做吗?你知道母亲为你选的路一定是最好的,若你能尚公主,那该是多好……”
不知怎的,姜元初心内忽然生出一丝难受,像一颗小小的碎石,咯在心里:“她对我无意,我也并不……”
“她对你无意你就想办法让她喜欢啊。”郑泠打断了他的话:“你这么优秀,样样都好,母亲将你教导得如此出色,你难道不能让她喜欢你吗?”
她没有给姜元初插话的机会,继续道:“母亲是为你好,为你筹谋!你以为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全心全意对你好?懂事一点吧……”
她的声音语重心长,落在姜元初耳里却形同鬼魅:“你父亲难道在意你吗?当年他甚至执意要让那个女人生下孩子,若不是母亲,你也许连世子之位都保不住!只有母亲才是全然真心对你,听母亲的话……”
姜元初神情稍有松动,似乎也被软化了几分,有些不甘心道:“可是儿子也不喜欢她……”
他是真不喜欢昭德公主,今日过后更是生出一些嫌恶,也许是被她看穿的缘故。她锐气太盛,从见到她第一眼开始,他就能察觉到那种感觉,像一把开刃的刀,带着明显的锋芒。
那样的人,只要靠近就会被刺伤吧。大约只有足够柔顺,才能待在她身边。他脑中忽然闪过那青衣人在她身侧为她整理绑带的画面。
方才他觉得能做到,现在却有些迷茫了。虽然他不喜昭德公主,但她说的话却属实被他听了进去。
“那不重要。”郑泠道:“喜欢不喜欢的,那是年轻人的傻气,等你再长大一些,就明白那不过是漂亮的薄壳一层,脆弱得一点用处都没有。”
她沉沉叹出一口气:“罢了,早知道你无用,便不该寄希望与你。还是母亲与你姨母商量吧。其余的,你就不必管了。”
姜元初好不容易生出的那点勇气忽然又消弭殆尽。他木然地点点头,仿佛失却了全身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