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德 第13章 争端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要我评理。”姬灵照笑得有些无奈，却还是向叶大娘抬了抬下巴：“说罢……你怀里抱着什么？”

孙维看着她，忽然心里咯噔一下，想到前几日他刚和叶大娘吵过架，恐怕此时她就是来报复自己的。

他暗暗看了叶大娘一眼。叶大娘似有犹豫，但也仅仅只是片刻。她顶着孙维警告的目光，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展示在众人面前。

那是最常见的菜蔬，一根茄子，两根芦笋，但表皮都轻微皱起，色泽暗沉，显是不大新鲜。甚至茄子上已有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斑。

叶大娘缓缓道：“这是孙维今日送来的菜蔬，分明都是应季的食材，可送到膳房就这样了。小的问孙维，孙维只说是天气渐热，新鲜菜蔬放不久。”

姬灵照命人将那几样菜蔬拿上来，拿在手里细细看了片刻。此时满室寂静，数双眼睛都盯在她身上。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自己拿着茄子和芦笋细细端详，众人满脸严肃的场面有些好笑，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众人尚不解她这一笑是什么意思，正暗自揣测，她已命人拿了下去，慢慢道：“如此看来，的确是不大新鲜。”

孙维一听便急了，忙解释道：“公主不曾经手这些事，自然不大清楚。这天热，新鲜食材放不了太久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这算什么借口？”叶大娘反驳道：“如今还未入夏呢，照这个说辞，要是入了夏，岂不是只有烂菜叶子吃了？再说负责采买的也不止你一个人，怎么就你的东西总是出问题。”

孙维未料到她一改往日作风，今日竟如此强硬，又道：“这……这也未必是今日采买的菜蔬，说不定是前两日的。小的前两日才和叶大娘吵过架，她必是怀恨在心，想借此机会报复小的！”

“放屁！”叶大娘心头火气，没忍住当着姬灵照的面就爆了粗口：“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小肚鸡肠！且不说我为什么要专门留着前几日的菜蔬来对付你。昨日和前日的采买都是旁人，根本没有送过这两样，只有今日才送了。千真万确，都是有记档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嘟囔道：“总是送这样不新鲜的东西来，要是有人吃坏了身子，可说不清是谁的不是，我们膳房也实在不敢担这个风险，拒收也是正常的。可这孙维非说是我们找他的麻烦，这……这算什么呀！公主要是不信，也大可找其他人问问清楚，总不能所有人都故意欺负他吧？”

孙维见没有辩驳的余地，心里先凉了半截，却还是垂死挣扎道：“即便如此，小的也是起早贪黑，不曾懈怠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哦，说起这个，我也有些好奇。”姬灵照似笑非笑，神色有些古怪，叫孙维看得心里一阵发毛：“你既然起早贪黑，日夜辛劳，又有这么多人为你作证，大约所言不虚。可这就更奇怪了，你既然这般辛苦了，为何还是办不好差事呢？”

“我，这……”孙维心头倏然一跳，背上浮出一层细密冷汗，叫门外的风一吹，沁出些凉意：“这是因为、因为……殿下有所不知，这采买的活计看似简单，其实……”

他有些支支吾吾，绞尽脑汁搜索着措辞：“这也不是小的一人能说得算的，要看今日的商贩有什么菜色，也要看这天气……”

“胡扯。”姬灵照淡淡打断了他，仅剩的几分耐心也消磨殆尽，心里渐渐地升起些怒意：“有所不知有所不知，你就真当我是个有眼无珠不谙世事的白痴了？”

她吐出最后一个字时，身形微震，鬓边流苏也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小的不敢！”孙维反应过来惹恼了姬灵照，身子一歪，正欲磕头，被姬灵照不耐烦地使人拦住了。

姬灵照继续冷声道：“我忽然想起来，既然商贩的菜色不好，想来必定要折价卖与你。府中每月的预算却有定数，那剩余的钱哪去了？去账房把账簿取来，索性今日就对个清楚，大家清净！”

孙维面色发白，死死抓住自己的衣摆，几番欲言又止。

她正欲遣人，余光瞥见门外又是一个身影，喝道：“进来！”

进来的是孙杜二位文官。孙先生亦是白着一张脸，看看孙维，又看看姬灵照，不知道说什么好。

方才有人来传，说是孙维不知怎的闹到了公主面前，似乎公主正在审他，孙先生便心头一跳，直觉不妙，仿佛一直以来隐约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他匆忙拉上杜先生，一同往书房去，却在瞥见室内严肃气氛时惧了几分，一时不敢进去。

看见孙先生，姬灵照才想起些什么，眯了眯眼：“原来是孙先生。我想起来了，你二人既是父子，孙先生可有什么要为儿子辩解的？”

姬灵照的语气已经十分难听，孙先生却一头雾水的模样，有人忙三言两语给他解释清楚了。孙先生每听一句，面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哆哆嗦嗦对姬灵照道：“公主，犬子顽劣无能，恐怕是不宜留在府内了，请公主处置！但这中饱私囊之事，应该……应该是误会，他怎敢如此胆大妄为……”

孙先生说着，忍不住踢了一脚孙维：“孽子，说话啊，解释清楚！”

孙维木然仰起头看他，目光中满是惊恐绝望。

孙先生看他这模样，愣了许久，忽然明白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黑，恨不得亲手掐死这个孽子。

姬灵照终于是看得不耐烦了，挥手道：“无妨，此事稍后处置，左右账本在那里，逃不了。”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扫过方才作证的叶大娘及其同伴二人，问道：“想来这孙维如此行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们先前为何不肯告发？是因为他是孙先生的儿子，你们担心惹祸上身，对么？”

叶大娘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害怕，低着头算是默认了。

“好，太好了。”姬灵照忽然冷笑出声：“我竟不知道这府里是这般风气，中饱私囊的肆意妄为，还觉得自己委屈，一个文官的儿子就让你们噤若寒蝉，那我坐在这里算什么？嗯？算什么？算摆设吗？！”

她忽然暴怒，顺手抄起一只茶盏砸在桌上，随手重重摔出去。动作幅度之大，身边的素禅甚至感受到一阵风被扬起。茶盏正摔在孙维面前，碎作几片碎瓷。孙维被吓得闭着眼避了一避。姬灵照站起身，目光沉沉盯住孙维。孙维一时觉得如芒在背，凉意自尾椎骨一路蔓延上来。一直坐在她身边的素禅见状也不敢再坐，连忙起身，连方才还在一侧看戏的几名侍从也站直了身子，心中惶惶。

室内足足静默了有十个数，最后被一阵啜泣声打破。孙维自知无力回天，没忍住啜泣出声。他忽然仰脸向孙杜二人愤愤道：“都怪你，都怪你啊！”

孙先生睁大了眼睛，气得脸都在抽搐，正欲骂人，却忽然发现孙维的目光穿过自己，看向了身后的老友。杜先生双手平放在身前，至始至终都是一副抽身事外的模样，见孙维对自己一脸怨毒，亦是惊异，指了指自己：“我？”

“都怪你啊……”孙维疯了一般喃喃道：“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一直在我耳边说程川的不是，如果不是你说公主年轻不更事，被奸人迷惑，我今日怎么会糊涂至此，怎么会犯下如此大错，都怪你都怪你啊……”

听见孙维提起，姬灵照才想起程川。她看了他一眼，见他立在一侧，垂眉敛目，不知静静看了这场闹剧多久了。

杜先生面色一凛，正色道：“阿维，话不能这么说。杜叔是知道你心里有气，这才顺着你的话附和，可那些话分明是你自己说出口的啊。杜叔本意也是想安慰安慰你，却不想你竟误会成了这般，这实在是……”

杜先生皱眉，很是为难的样子，苦口婆心道：“杜叔也以为你是个好孩子，只是性情急躁了些，不曾想你竟犯下此等祸事。阿维，你且改悔了吧，那些昧下的钱你赶快交还回来，兴许还可免去牢狱之灾。”

“啊！”听见牢狱之灾四个字，孙先生瞪圆了眼睛，两腿一软就要跪地。

虽然不成器，但这毕竟是他的亲儿子啊……

“交出来……没有的东西怎么交……”孙维呵呵一笑，似是彻底绝望：“没了，全没了，在赌坊，在酒楼，你去找啊，杜叔你去帮我要回来啊。还有爹，我是你亲儿子啊！你不能不管我……你偏心弟弟这么久了，也该为我办点事了……”

孙先生已经全然听不见他说什么了，他向姬灵照深深一俯首：“这孽子犯下如此祸事，我也无颜再呆在公主府了，今日就自请辞去文官一职。只是这孽子昧下的款项……我定会尽力补上，还请公主开恩，从轻发落……”

这下真相大白，这孙维所谓的起早贪黑，原来净是去赌博饮酒作乐了。她深深叹了口气，不欲再理会他，问方才与他一同前来的其余人等：“你们可有话要说？”

眼看了这么一出闹剧，其余人哪里还敢说话，头摇得拨浪鼓一般。

“说呀，既然要评理，必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姬灵照冷笑一声，这笑落在那几人眼里却异常恐怖：“你们不说，我便直接查了。”

她微微偏头，道：“虽然孙维品行不端，我却觉得他的话也有几分道理。新制不能面面俱到，更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不如索性就趁此机会，把府内上下都通查一遍，莫要委屈了任何一个勤恳之人，也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浑水摸鱼之辈，若有作奸犯科者，直接撵出去，如何？”

自然无人敢应声。姬灵照亦觉出几分疲惫，扬了扬手：“孙维移送官衙。叶大娘检举有功，赏一两银子。若日后再有此等情状，同样有赏。都出去吧，仍然觉得自己委屈的，可以留下细说。”

她虽这么说着，却无人敢留下，一窝蜂似的出去了。素禅叹了口气，受姬灵照眼神示意，亦出去帮忙处置孙维。

姬灵照这才忽然失了力一般坐了下来，一手扶额，闭着眼睛深深呼吸几个来回，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

手上忽然传来些轻微的刺痛，她睁开眼睛，这才发现手上不知何时多了道细小伤口，大约是先前摔茶盏时划的。方才在气头上，竟不曾发觉。

程川不知何时坐在了对面。她下意识想摸帕子，却想起来这些事平日里都是素禅惦记着。素禅一时不在身侧，她身上也没随身带着帕子。

程川见状，便取出一方素色干净的绢帕，恰好手边有凉了的水，他蘸了一点，示意姬灵照伸过手来。姬灵照犹疑了片刻，将手交与了他。

他便低下头，安静地用绢帕被打湿了的部分擦除她手上部分干涸的血迹。指端传来些凉意，略略抚平了她心头的燥火。程川的动作也很小心，尽量避开除了受伤的那根手指之外的地方，但姬灵照还是感觉到有些痒意。

他做这些时，谁都没有说话。二人静默许久，仿佛暴雨之后的风平浪静。姬灵照需要点时间缓和心境，程川亦明白这个道理。她看向程川，后者垂眼，眉眼仍是那样柔和，显出一种如玉般的温润气质，眼角的那颗浅淡的痣似乎也分明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当初第一次请他到府上时，她也曾忽然握住他的手。

“今日之事，你当初可曾料到？”她忽然出声问道，声色平平，仿佛已经抚平了所有怒火。

程川微微抬眼，声音无波无澜：“料到了，可是不曾想到如此之快。”

“我也不曾想到……”姬灵照微微蹙眉，又沉沉叹息。

程川明白她的意思，又道：“其实今日之事，也不全然是坏事。至少它威慑了府内其余滥竽充数之人，也让殿下下定了决心整改。”

他顿了顿，忽然浅浅笑了：“其实在下一直觉得，殿下有些太过温柔了。”

“嗯？”

“殿下似乎事事都要考虑得很周全。”他解释道：“可是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万全之法。殿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证大多数人的利益，而非所有人的利益。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是呀。”姬灵照慢慢道：“其实道理我又何尝不懂，只是有时候行为和道理之间，总是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说来在下还是第一次看殿下发如此大火。”

“那你很幸运。”姬灵照点点头，道：“我也是这辈子第一次发如此大火。”

白日里折腾了这一出，姬灵照只想早些歇息。对着妆镜，素禅替她解开了发髻，又用乌木梳慢慢梳顺，和镜中的姬灵照对视，她欲言又止。

姬灵照伸手握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想说什么？”

“公主。”素禅道：“那个程川，公主当真很信任他么？”

“怎么了？”姬灵照却不直接回答。

“我是觉得……”素禅踌躇着：“心内觉着十分怪异。他若真的有才干，随便投靠哪家，想必都会受人赏识，何必要到公主身边来？他做的这些事，得罪了不少人，于他自己却无什么大益处。虽然他猜出了公主是为陛下举荐人才，可是这么久未曾提过举荐之事，他不慌不忙……”

“你是想说，觉得他别有用心？”

素禅点了点头，有些担忧地看向姬灵照。

不料姬灵照也点了点头，道：“我也这么觉得。”

“那？”素禅有些惊异了，不知姬灵照是何意思。

“可是这人好用啊。”姬灵照打了个呵欠，有些困了：“虽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可是我也不过一介闲散公主，有什么可图谋的呢？说来倒还是我图谋他的多些。再说了，便是真的心存不轨，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她对镜笑了一笑，镜中那双锐利的眼睛闪动一点星芒：“难道我还能被他算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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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争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