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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武陵 第2章 第02章 荷花生日赴旧约

作者:八百金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23 09:58:50 来源:文学城

煮茶的铺子咕噜咕噜地冒出水汽,热得人满头大汗,灯市街比这锅炉里的水还要沸腾,四处都是吆喝、叫卖、讨价还价。韦愿喜静,不喜喧闹,鲜少到市集来,但这阵子都来赶早市,给张武陵买药、买书、买吃的。

请来的郎中个个都是名医,一把脉都吓了一跳,说张武陵这个脉象按理来说活不到一个时辰。他们没有头绪,有个郎中建议买一丸三陈避秽丹,不行的时候喂给张武陵,兴许可以吊命。

三陈避秽丹可温养心脉、镇定心志,命悬一线还可以吊到五更天,富贵人家都藏着几丸当传家宝。

什么都好,只有一个不好:贵,一百两银子一丸,定金五十两。

韦愿定了三丸,通利商会的伙计说店里没有现成的,要等老板调货,韦愿只能等。

他是第二天发现张武陵发了高热,糊里糊涂说了很多梦话,还经常发癔症,有一回不是盯得紧,那蜡烛就戳进眼睛里了;反反复复折腾了十几天,近来才好了些。

“刚从河里抓的。”赶车的尤老马从地上提起竹篓,里头是两条活蹦乱跳的草鱼,“张相公该多去寺庙住住,他爹娘不就是出家人,天生的佛陀。瞧瞧,出去几年身子骨就不行了,他呀,犯冲!”

——下次去钓鱼算了。

韦愿勉强耐着性子听他说完。

“哎哟!瞧我这记性!”尤老马跑进里间拿出一个陶罐,陶罐里是晒干的金银花,“给张相公清热解毒的。”

张武陵读书是榜首,做道士,十村八店也都认为他最神异,法力最高深,前些年徐家小少爷得了离魂症,便是他招了魂魄回来。

山路不算崎岖,两边是萋萋芳草,再往上,逐渐能看到大片的桃林,粉白的云雾遮天盖地,风吹过,花瓣簌簌地下,乌有山的桃花常开不败。

韦愿背着一筐喂马的草料,提着一篓河鱼,半山腰看见一条青色的人影下来,后头跟着小奚奴。

“陆凭之,你怎的在这?”

陆凭之平日里神采飞扬,今儿个却忧心忡忡,强笑道:“我送请帖来了,六月二十四我要弄个‘荷花生日’雅集,人不多,就请了你和崔家兄弟。”

陆凭之和一帮赋闲的官员、僧道组织了诗社,平日里宾客满座,樽俎不虚,每逢节日,总要去秦淮河畔流连唱和,有时也办个小宴,专会知己。

小奚奴说道:“公子偏要趁日头不高到山上来,我拦也拦不住。”

韦愿惊神,想到张武陵孤零零在道观里,恐怕和他撞个正着。果然陆凭之支支吾吾,说:“他何时回来的……”

韦愿略感烦躁,斟酌着如何开口,陆凭之却摆了摆手,意兴阑珊:“算了,关我何事,先走了。”话毕,下山去了。

此刻好比击鼓传花,鼓声落下,绣球恰好到韦愿手中。击鼓之人正是张武陵,他置身事外,韦愿却不得不捧着绣球,患得患失。

他心情不爽利,进门前反复压下思绪,再去斋堂找张武陵。

斋堂的门窗皆挂竹帘以蔽日,垂至张武陵肩膀处,面容瞧不真切。靠门的位置摆了一张矮几,其上信件堆叠,都是他离家期间天南地北寄来的,累计有几十来封了。

信中内容各异,有赵某偶得晚唐琉璃盏,请张武陵一同赏玩,有钱某说病中忽梦子骥兄,想念至深,有孙某成亲请他吃喜酒,也有李某案牍劳形,竟起了出家之心。

张武陵挑要紧的先回了信,一时也纳闷:怪哉,我与他们关系这般好么?

有的只说过几句话,难为张武陵记得住名字。也有熟人,写的不是什么要紧事,他把黄焉讨债的信压到最底下。

“你应该遇见陆凭之了。”张武陵指了指桌上的帖子,是水云斋所造的拱花着色白单帖。

韦愿对外孤高冷僻,极少理会陆凭之的殷勤。他坐到张武陵对面的蒲团上,眼神有一下没一下地瞄张武陵:“你若介怀,我便不去宴会。”

陆凭之读书时就不喜欢张武陵,能躲则躲,遇上也是冷脸,张武陵不以为意,说:“你去玩罢。”

他手上拿着陈梦因的信,信封上右写“永平元年正月蓬莱县梦因寄”,左写“金陵乌有山子虚观张武陵收”,去年的信了,拆开细看,是问他近况,以及让他回信。

陈梦因出身贫寒,与张武陵自小相识,延嘉十一年高中进士,今在蓬莱县做知县。张武陵提笔写下回信。

六月二十四在空山鸟鸣中倏忽而至,张武陵是热醒的,一身汗,他坐起来醒觉,推开窗户,天蒙蒙亮,山风不辞路远,张武陵如同淋了一捧雪,神清气爽,筋骨通透。

列缺尚在酣睡,韦愿留了字条,说下山赴会。张武陵慢腾腾地洗漱,给爹妈和各位祖师的灵位上了三炷香。他是陈妙登的弟子,陈妙登专研符箓,他却没学到半点。

子虚观修建的年月很是久远了,三百多年前几个道人齐心协力,晒砖、搬沙、筑基,又有乡绅帮助才建起的道观。山中修行,有的去世,有的下山过日子,有的则没了音讯,最终只留下陈妙登守山,临死前她把子虚观的钥匙托付给张武陵。

花瓣落一昼夜,满园子桃红,张武陵拿起扫帚洒扫后院,他的内心奇异地宁静平和,没有幻觉,没有混乱,魑魅魍魉无影无踪。干完活,他锁了门,撑了把伞,缘径下山。

盛暑太阳涨得快,晒得人头晕目眩,灯市街热火朝天,石板路上积着脏污的水,儿童呼朋引伴,陀螺一样嬉笑跑跳。

张武陵跟尤老马雇了驴车,据尤老马所言,他小时候在山中挖野菜,大晚上遭遇鬼打墙,是陈妙登把他带了出来,张武陵也救过尤小马一命,子虚观对他爷俩有大恩,送张武陵去城里一趟,哪能要钱。

日头最高时,驴车将将到狮子坊。

公卿居所,朱门碧瓦,两个门房守在石狮子旁打哈欠,见了张武陵如同见了鬼,急急忙忙行了大礼,一人迎他进去,一人请来了府中管事。

邱伯的头发白了不少,见到他尤为欣喜:“张相公你回来了!我家少爷一直念着你,他、他一直念着你!”

“我在外听说了他的变故,特意来看看他。”

“你有这份心,他一定很高兴。”

邱伯往日是不准其他人进来的,他认为那些个秀才举人不怀好意,杜炼微他爹杜磊堂是丞相,若非如此,他们怎会来巴结一个傻子?张武陵是例外。

邱伯引着张武陵沿抄手游廊去小花园,扫地的、洒水的、剪花的,各色奴婢见了他们,纷纷行礼。

“前几年四处打仗,张相公没遇到危险吧?”

“托您的福,都避开了。”

“少爷病之前想过给你写信,但不知寄到哪去。”

“是吗……”

小花园假山环绕,流水叮咚,环境清幽,邱伯吩咐下人上茶和瓜果点心,对张武陵说:“你且稍等,我去请少爷。”

张武陵便在花园中喝茶,突然一朵洁白的栀子花砸到他头上,馥郁的香气落到鼻尖,抄手游廊上,杜炼微伫立在那儿,笑盈盈的,看不出是心恙之人。

他的怀中满是花朵,见张武陵起身看过来,笑容更大了,紫薇、栀子花、凤仙花,把满怀的花儿一朵朵扔到张武陵身上。

张武陵措手不及,用袖子挡在眼前,花雨过后,杜炼微仍站在原地,左看右看,找不到走过去的路。

远远地,管家和奴仆们着急忙慌,乱哄哄地跑过来:“少爷,你怎么在这!”

杜炼微不说话,眼珠子黑沉沉的,他不像寻常痴傻儿一般不能自理,而是呆呆木木,丢了魂似的。

“张相公见笑,少爷的状况时好时坏。”邱伯心酸不已。

杜家早些年从北方迁至金陵,家中长辈宿患心疾,杜炼微身强体健,无病无灾,以为能逃过一劫,给母亲王志仙守孝的日子里,却气机郁结、睡卧不安,堂堂相府公子、前科状元,成了不言不语的痴儿。

要是陈妙登还在,说不定杜炼微有救。陈妙登医术高超,天下闻名,张武陵只学了皮毛,更擅长外伤,爱莫能助。

“杜炼微至情之人,有何可笑?不瞒您说,我今日来,是想和他去赏荷。”

邱伯斩钉截铁:“不可不可!人多口杂,少爷要静养。”

张武陵看向杜炼微,他不停地揉搓一朵紫薇花。

“我答应过你一起去观荷纳凉,你要去吗?”

杜炼微一声不吭。

邱伯说:“张相公,多谢你的好意,少爷脑子钝了之后,起初还有人来问候,到今天只有你记着他。”就连他爹杜磊堂也对他不闻不问,两三年没来信了。

张武陵没有强求,说到底也由不得杜炼微。他和邱伯寒暄了几句,就提出告辞,然后端端正正地和杜炼微作揖,说我走了,下回再见。说完转身离去,这道士当真走得不留情。

下回再见,谁知道下回是什么时候?谁知道有没有下回?

泥菩萨终于有了点反应,仿佛修闭口禅的僧人要破戒,艰难地说道:“你答应我的!”

那远去的身影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你答应我了……”杜炼微执着地重复这句话。

张武陵要怪只能怪从前的他,给现在的自己找麻烦。

“好吧,谁叫我答应你呢。”

可怜的傻子忍了半天的酸泪夺眶而出,紧张地对他扯出一个笑。张武陵折返回去,恭恭敬敬对邱伯请求道:“请您应允吧。”

马车缓缓驶出狮子坊,车里的暗格有冰盆和百花香袋,香扑扑的。张武陵闭目养神,车衡上挂着铃铛,发出动听的响声,宛若珍珠掉进水井时清透的声音。

珍珠沉下去,沉下去。

张武陵睁开眼,按了按太阳穴。

“做噩梦了?”杜炼微坐在他跟前,神情和煦,“我以为你做噩梦了。”

钱塘江的潮水蓦地灌入张武陵的耳朵,闹得他听不见任何声音,潮水轰轰而来,又很快退去。

“好久不见,你待我疏远了。”杜炼微斯斯文文的,“可惜,我们本该金銮同唱第。”

八年前,延嘉十年乡试,贡院门口来了一班戏子,诬陷张武陵的父母是演比丘和尼姑的戏班优伶。优伶子弟,概不准入考、捐监。即便张武陵有众多担保,主考官谨慎起见,仍拒绝他入场考试。

也是那一科,杜炼微名落孙山。

“你不是高中状元了吗?”张武陵脑子发胀。

“什么状元?羞煞我也!”杜炼微掩面说道,“秋闱还没过关,状元哪里敢想?不辱门楣便是幸事了!”

夏蝉不停叫,叫得人浮躁。

“秋闱?”张武陵念头昏昏。

“我们要去贡院考试呀!”

杜炼微学识过人,从来不慌不乱,即将进考场还痴痴地望着窗外粼粼的水波,水面上残荷萧瑟。

“真可惜,明明约好一块儿去荷花荡纳凉,可花都谢了。”

马车颠簸,张武陵目眩头晕,神魂颠倒间听见杜炼微笑道:“子骥,我们可不能迟到,这回我们定要共赴鹿鸣宴。”

乡试放榜后,地方官为新科举人庆祝设宴,宴饮时歌《鹿鸣》之章,作魁星舞。张武陵会舞刀舞剑,唯独不会跳魁星舞。

他想不明白:“我住城外,你住城内,为何同车而行?”

杜炼微哀叹:“傻子比疯子好一点,傻子什么都不用想,而疯子总是想得太多。”

香喷喷的枣泥糕新鲜出炉,红瓤黑子的西瓜咔嚓一声切开,杂货店前,一个身穿青衣道袍的背影叉着腰,看架势在和人理论什么,路边吃馄饨的一对小夫妻笑哈哈地帮她说话。

张武陵看不清她们的脸,他想跳下车去,往人群里去,瞧瞧她们。赶车的小厮不解人意,驱使马儿拐过弯,高高的墙壁逐渐蒙蔽他的目光。

张武陵怔然,坐回原位,他自知又入迷障,他应该不去听、不去看、不动摇,这样才能活下去。但他忍不住回头看一眼人潮。

“是伯父伯母?我去问候一声。”

“不。”

张武陵失魂落魄的样子让杜炼微更加喜悦,他放轻语气:“你活得太痛苦,要醉了才好,我带你去见他们。”

谁料张武陵挥开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你说话的腔调像杜磊堂,不像杜炼微,叫人厌憎。”

杜炼微歪过头,良久说道:“好吧,我又输了,你对我当真没有怜悯之心。”

张武陵不为所动。

“你对我尽是虚情假意!张武陵,你道貌岸然,惺惺作态!”杜炼微一改温和的面目,口出恶言,偏偏还笑着,张武陵看了心烦。

铃铛响起的瞬间,幻象碎裂,窗外的莲塘干涸成一块块的地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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