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思 第6章 鹰之班

第二天，章思站在亚琛大学那栋仿若城堡的主楼前，到底还是有点感慨的。

上一次，她根本就不想去德国，章尧给她挑了柏林大学，她浑浑噩噩地过了四年，终于能借着安家掌权人的接风宴回国，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德国。

她曾经把自己的心，禁锢得那么小，以至于除了一个男人，什么也看不见。

这次，她想看看，前世的她，错过了什么。她错过的东西，是否值得重来一次。

领取学籍卡及储藏柜钥匙时，和蔼的教务小老头对她的德语程度表示赞赏，在看到她的申请课程时，发出一声小小的表示惊讶的叹声。

谨慎的德国人立刻表示了歉意，诚恳地道：“章小姐一定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这个课程非常长，也非常难修。”

章思礼貌地勾了勾嘴角。难修吗，不着急，她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章思到了课堂时，才明白教务小老头的意思。偌大的学院里，只有十几个学生，其中，包括她在内，只有三个女生。

她踏入课堂时，离上课还有几分钟，散落坐在各处的学生见来了新人，齐齐扭头。

章思微微抬眸，入目是红黄蓝绿黑白各色人物。

这世界上的所有人种，大概都在集中在了这个班。

在寂静了一分钟后，课堂爆发了各种口哨声、喝彩声，有人大喊：“上帝终于眷顾我们了！终于有新人来了！”

“费得教授今天一定是开了外挂，居然还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连站在讲桌旁的大胡子讲师也笑眯眯地招呼她，“你好，同学，欢迎来到鹰班！我是费得教授，请上来介绍一下自己。”

章思缓缓步上讲台，朝着激动地看着她的神色各异的各色人种，微微颔首。

“章思。”

……

一片安静。

所有人期待地看着她。

……

“……咳，请章同学自己找个位置坐吧。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章思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尽管她没有特意挑选非常偏僻的位置，在上了二十分钟的课之后，她还是发现，附近的人员密度明显比她刚开始坐下时增大了。

只要她一抬头，便有不同颜色的脸开始朝她挤眉弄眼。

在没有得到她的回应的又二十分钟之后，一个纸团滚到了她的桌上。

章思瞬间有种倒流回小学时代的感觉。

她盯着那个纸团，开始怀疑自己重生之后重新读书这个选择是否正确。

扔纸团的那个小子还在偷偷回头朝她挤眉弄眼，两条眉毛动得仿佛要飞起来一般。

章思很想当成没看见那个纸团。

犹豫了一会，她还是打开了那个纸团——她有预感，如果她不理会这个纸团，会有更多的纸团滚到她的桌上。

纸团上潦草的笔迹写着：“欢迎新同学！19：00熊与树酒吧，每人二十。”

章思想了想，在纸团背面写了个“好”，举起来亮了一下。

周围窃窃响起一片低调的欢欣鼓舞。

然后，下课铃响了。

章思开始觉得，或许，她选错了专业。

虽然在鹰班，章思安静得如同墙上挂着的画，却抵不过实在寂寞得要疯掉的鹰班同学。

一整天里，在无数个她低头读书抄写的课间，他们可以对着她的头顶和后脑勺滔滔不绝。

在这些过耳不入的废话中，章思知道了：

因为他们学的是航空器制作专业，因此班名取了鹰这个字。

因为人数太少，他们班几乎被排除在亚琛所有班级类的对抗赛之外，甚至包括一年一度的啤酒大赛——因为他们凑不出六比四的男女生比例。

这个专业人数那么少，是因为这个格外高精尖的专业是整个亚琛大学失业率最高的专业——因为，世界上有几个能制造得了航空器的公司，是一只手便能数清的。

因此会进入这个专业的人，要不是非富即贵的富贵闲人，要不就是志向远大的书呆子。

因为人太少，甚至没法在班级里拉帮结派，连考题都看不懂的阿拉伯王子旁边坐着从中学到大学一路奖学金的全优天才，酷爱用手吃饭的印度阿三旁边跟法国贵族头衔的继承人同桌吃饭。

——不要问我阿拉伯王子，为何要来学航空器制造，虽然他们买一个会更快。

在这个班里，章思大概是属于好学生那种。安静、聪慧、勤奋、礼貌，连课后大家一起去酒吧，都只点一杯橙汁。

每天的话只有几个单词。

是，不是，好，谢谢。

然而她将一手德文写得如行云流水，在人手一个笔记本电脑的时代，她是唯一一个还手写笔记和论文的人，十几页的笔记又干净又漂亮，连标点符号都不会错。

同班的安尼瞪着她的后脑勺，大声地在她背后“窃窃私语”：“安静的中国女孩，是带着中国魔法过来吧！怎么会有中国人能写出那么漂亮的德文！”

他们都叫她“安静的中国女孩”。

后来，缩减为“安静的女孩”。

再后来，就只剩下“安静”两个字了。

章思倚着吧台微微侧身，朝着安尼举起装着橙汁的玻璃杯，嘴角勾了勾。

当你无缘无故多了二十年的生命，而你剩下的所有生命只是用来等一个结果，你就会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把每一件无聊之至的事情，做到极致的无聊。

绾在身后的长发随着章思侧身的动作微微松开来，如水般滑落在在她的肩头，在酒吧昏暗绮丽的光线中散发着幽深淡雅的光泽，发丝半掩下，那双幽黑的眸子仿佛浸润在夜色深潭中的黑曜石，收敛了所有耀目的光芒，黑沉沉地静如止水。

轻薄柔软的衣料贴在她身上，漫不经心的举止带着一种无法言说地漠漠疏离之意，她人站在此处，而当她抬眸看向你时，你会觉得那样黑那样深的一双眼睛，仿佛她是站在一片无法触及的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你。

安尼突然噤声，他猛地举起酒杯，将杯里的龙舌兰一干而尽，试图压制住心底怪异的感觉。

“真奇怪，我怎么突然有点冷……果然是带着魔法的中国人……”他喃喃的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

艾丽莎端着一杯玛格丽特一屁股坐到章思身边，伸直双腿，举起酒杯，透过酒杯里淡绿色的液体看向正在狂欢的人群，美丽的脸上带着无谓的笑容，“思，你真安静。到酒吧来玩，就要开心点么。”

这时鹰班的同学已经围成一圈，一手举着酒杯，一手搭在前面一人的肩膀上，开始大跳特跳兔子舞，个个笑得跟傻子似的，大声地朝着酒吧里的人群大喊：“左左右右！转圈！沟沟沟！”

熊与树酒吧里大多是亚琛大学的学生和附近高科技公司的职员，都是年轻人，一边爆笑着，一边脱下西装外套，纷纷加入鹰班的队伍。

章思勾了勾嘴角，看着几乎把整个酒吧的人都加入到了兔子舞的队列中，巨大的欢笑声浪几乎把酒吧的屋顶都掀了起来，喝掉了杯里的橙汁，朝着酒保微微侧了侧头。

“每桌一瓶克鲁格，我请客。”

章思步出熊与树时，还能隐约听到酒保兴奋的喊声，以及一阵更加巨大的欢呼声浪。

多么熟悉的声音，不管是如何开头的派对，都好像天生便拥有这样奇异的魔力，在某一段时间内将绚烂和快乐极度放大，让人不知不觉便沉醉及遗忘。

酒吧的喧嚣在街道上只有隐隐约约的一点声响，带着些微凉意的亚琛的夜风，很快将那点声响带得远远的。亚瑟开着黑色的房车，如同无声飞行的蝙蝠，悄然滑至她的面前。

黑色的车窗升起，“熊与树”的霓虹灯招牌在后视镜里渐渐变成一个小点，最终只剩下渐至混沌的一片夜色。

随意搁在真皮座椅上的手机，屏幕微微亮起，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声。

最上端的一封邮件，写着一行中文。

“黑帽子会”

已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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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鹰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