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夜间的小插曲并没有在章思的心中激起什么涟漪,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费得教授率领着他们把这个飞机拆开,又原样地拼装了回去。
在这一个月里,为了组装和拆卸上遇到的各种问题,费得教授经常临时上课,每个人都有着彻夜翻阅资料的经历。
实习第一天的狂欢气氛早已褪去,在每天只有不到五个小时睡眠时间和长达十二小时连续工作的状况下,除了必要的交流,甚至连最聒噪的马里奥都丧失了聊天的意愿。
艾丽莎坐在脏兮兮的工具箱上,穿着一条破工装裤,毫无形象地双腿岔开,点燃了一支细长的薄荷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这个美丽的棕发女生早已在费得教授的重压下丧失了打理自己的**,夹着烟的手指指甲油剥落,还劈了好几个。她举起手臂闻了一下,发出一声发自灵魂的呐喊:“我觉得我要是再不洗澡,就要开始发臭了!”
机械系的赫斯面无表情地从她面前走过,怀里抱着机械系奋斗了一周的猎鹰发动机微缩模型,像抱着他家的祖宗牌位,一脸生无可恋地麻木:“我觉得你三天前已经开始发臭了。”
章思的耳朵已经自动屏蔽任何与课业无关的信息,站到凳子上,把新完成的一张速写贴到雄踞了机库一整面墙的黑板上。
这张黑板在这一个月的填充之后,已经被组成一个巨大的迷宫,数不清的线条、模型、透视图遍布其上,试图完全还原出一架飞机所需要的几百万个零件以及逻辑结构图。
章思手里的速写本,满满一本全是飞机的结构图和部件速写。考虑到自己身体额外的负担,她并没有参与直接的动手工作,她的主要任务是画下每个解剖阶段的飞机结构图,为后期的组装提供草图。
虽然可以用照片记录每个部件的位置,但各零部件之间逻辑及透视关系是无法在照片里体现的,全靠手绘。
章思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速写都在这个月里画完了,最后到了组装阶段时,她的手腕和手指都已经被高强度的实习压榨到握笔都发抖的地步。
日出月落,月升日没,亚琛郊外的机库里,关着一群半疯的亚琛学子。
整个实习期整整拖延了半个月,当最后一颗螺丝拧上时,所有人都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欢呼声,几乎要把机库顶掀翻。在掌握了人类智慧的精华这种巨大的成就感之下,有人甚至激动得抱头痛哭了起来。
费得教授的胡子简直把整张脸都盖上了,配上他皱得稀烂的格子衬衫,整个人仿佛从哪个遗落的森林而来,满场拥抱着同样浑身发臭的每个学生,眼眶发红,不吝溢美之词:“你真棒,我真为你们骄傲!”
安尼大字摊开躺在机库地面上,双眼无神,不知道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艾丽莎把手臂搭在梅丽的肩膀上,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老娘要去按摩、做指甲、吹头发……”,在畅想了一番自己立刻便能重回光鲜亮丽的那个美人艾丽莎后,她把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脸上有种恶狠狠的神气。
“就算以后不能从事这行,有这么一次实习,也够本小姐吹一辈子牛了!”
离开机库之前,费得教授在机库举办了一场庆功宴。
庆功宴这种事,当然不能指望永远只吃一个餐馆外卖的费得教授,那位神秘而尊贵的阿拉伯王子阿卜杜拉同学,慷慨地拖来了大约一卡车的食物和酒水。
更妙的是,随着食物和酒水,还搭配了一队大约是从阿拉伯空运过来的仆人,统统戴着大头巾穿着长袍留着大胡子,沉默而迅速地打扫着机库,分工明确,合作默契,在数个小时之内,便将原先一地工具油污、混乱得如被飓风光临过的机库打扫干净。
猎鹰2000的外壳擦得蹭蹭发亮,机库的地面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在猎鹰2000的起落架前,搭起了白色的长桌,放着鲜花、蜡烛和食物,随意取用的香槟装在高脚杯里,在机库比别处更为明亮的灯光下,折射出迷离醉人的光色。
参与实习的每个人,都回到临时的住处清洗干净,一扫一个半月以来灰头土脸的生人勿近,换上礼服与领结,拎着酒杯,愉快的聊天、拥抱、亲吻。
虽然因为身材比西方人更为瘦削纤细的缘故,章思现在还看不出太多的身形变化,然而这个月以来她的举止,也充分表明了她身体额外的负担。参与实习的同学很好地保持了西方社会的礼仪,除了纷纷亲吻她的面颊道一声“恭喜”之外,并没有人打听更多的事情。
大约也与章思到如今仍然只有四个常用语有关。
“是的,不是,好,谢谢。”
醉倒的费得教授被抬走塞进返程的大巴,大家在机库门口吻别,挥手。
地平线处的灯火在转作灰紫色的天幕下次第亮起,归巢的倦鸟倏忽掠过天空,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没入山后,只余远处青山影影绰绰的剪影。
章思站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看着一整面墙的速写。
“画得很好。”
似曾相似的平淡语气,听不出是更客气一些,还是真心了一些。
章思一张张取下黑板上的速写,连同实习的其他资料一同分类打包,这些是要带回费得教授的办公室,最后作为实习成绩在学校进行公开展示。
身后的人十分耐心地站在昏暗的墙面阴影之中,没有打扰她的工作,却也没有上前帮助一位女士的意思。
海尔曼在分类整理完毕的资料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这些繁杂的文件并不是按照资料类型进行整理,也不是按照飞机结构进行分类,大概能看出的是分类的标准是按照整个飞机进行组装的顺序进行的。
这种方式能最快地在展示时重复整个组装过程。
看来这位章小姐虽然没有亲自动手拆卸和组装,却对整个拆装工程拥有敏锐的观察力和精准如电脑的记忆力啊。
工人们把整理好的资料陆续拉走,咕噜咕噜的拖车金属车轮磨擦地面的声音在四面墙壁之间折射消弥,机库里的灯一盏一盏的熄灭,半冷的月光流水般浸上地面,站在墙面阴影里的男人迈前一步,踏入光与影交界的地方。
“请跟我来,章小姐。”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和笃定。那种平静,是尽管用了“请”字,也无人会拒绝的尽在掌握的平淡,是长久以来浸润在万人之上生杀予夺、处尊居显的笃定。
那种平静,无关情感,无关情绪,仿佛精密的机械,运行到预定的轨道。
章思微微抬眸,没有了上次机顶和升降梯之间的高度差,以她的高挑,亦只能看到眼前男人的冷峻坚硬的下巴,仿佛不为人意志所动摇的绿色眼眸隐藏在高耸眉骨的暗影之中,漫不经心地俯视着她。
这位神秘的赞助者,到目前为止,也不过见面三次,寥寥数语。他展现出的出奇的耐心和冷静,与他的身份和气质并不相符,不知道想要得到什么?
如今,也该到了揭盅的时候。
章思微微挑了挑眉。
海尔曼带着章思进了驾驶舱,让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他熟练地打开各种开关,各种仪表盘顿时运转起来,发出嗡嗡的低响,各种灯交替闪烁着,他对着对讲机用一种特殊的语言说了几句,透过副驾驶的舷窗,可以看到有人开始挪开起落架。
以章思的德语水平,无法分辨这是德语的哪一个分支,然而从其发音的复杂程度来看,更接近高地语系,那是现代德国人已经很少有人使用的古老德语的源头。
章思并不懂驾驶,但大概猜测这样型号的飞机,至少应该有一个懂飞行的副驾驶,而且,应该事先申请航线?
不管事前要做什么,海尔曼都在对讲机里用几句话解决了。猎鹰开始滑出车库,在他的操纵下精巧地转弯,滑上跑道,滑行,加速,腾空。
海尔曼的手轻轻地搭在操纵杆上,猎鹰便一直拉升着机头向云霄冲去。
如同奔月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