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旨意传遍京城的第三日,便是大婚之期。
一夜之间,宰相府与镇北侯府皆张灯结彩,红绸漫卷,连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桩万众瞩目的婚事。
施禾郁却是半点没有待嫁女子的慌乱。
反正明日便要嫁入侯府,她索性趁着午后清闲,只带了荔枝一人,换上一身素色浅碧襦裙,悄悄出了府,往京郊那条人少清净的清溪河畔走去。
她想在彻底被困进侯府之前,再好好享受半日自由。
溪水清澈,柳丝垂岸,风里带着草木清气,比府中安静许多。
施禾郁沿着河岸慢慢走,指尖偶尔拂过岸边的野花,心里盘算着明日大婚该如何稳住那位桀骜世子,如何保住自己混吃等死的小日子。
走着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争执声。
只见河畔柳树下,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地痞无赖,正围着一位素衣女子嬉皮笑脸地纠缠。
那女子一身青布素裙,眉眼干净清透,气质温婉却带着韧劲,虽无华贵衣饰,却难掩眼底的灵秀与倔强,一看便与寻常农家女子不同。
施禾郁脚步一顿。
不知为何,她心头莫名一跳。
这模样,这气质,这出场方式……像极了话本里标配的清贫却坚韧的女主。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荔枝已经急声道:“小姐,是无赖在欺负人!”
施禾郁眼一沉。
她虽懒散,却见不得这般恃强凌弱。
再者,对方若是真的与《苍天饶过谁!》有关,她更不能坐视不理。
她立刻抬声道:“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街欺辱女子,眼里还有王法吗?”
声音清冽,带着几分贵女的底气,瞬间惊动了那几人。
地痞们回头,一见施禾郁衣着精致、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丫鬟,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他们顿时气焰矮了半截,骂骂咧咧几句,不敢多留,狼狈地四散跑了。
河畔恢复安静。
那素衣女子松了口气,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走上前对着施禾郁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又真诚。
“多谢小姐出手相救,清苗感激不尽。”
清苗?
施禾郁心头猛地一震。
苍清苗!
这是《苍天饶过谁!》绝对的女主角!
原著里,她身世坎坷、心性坚韧,是尹慕正心尖上的人,也是整本书的核心主线!
她竟然真的遇上了。
施禾郁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温和浅笑,伸手轻轻扶起她。
“不过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多礼。你独自一人在此,怎会遇上那些人?”
苍清苗眼底掠过一丝黯然,轻声道:“我名叫苍清苗,刚从乡下来京城投奔亲友,不料亲友早已搬走,身上银两又被偷了,方才一时不慎,才被他们缠住……”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难掩眼底的委屈与无措。
施禾郁瞬间了然。
原著开局,苍清苗确实是这般落魄入京的境遇。
她看着眼前这位真正的女主,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奇妙的感觉。
她是抢了女主剧情线的人,是占了原配身份的穿书者,如今却救了女主一命。
真是……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施禾郁心软,又见她确实可怜,当即从袖中取出一锭碎银,递到她手中。
“出门在外不易,这点银子你先拿着,暂且找个地方安顿,再慢慢寻亲友。”
苍清苗一惊,连忙推辞。
“不可不可,小姐已经救了我,我怎能再收您的银子……”
“拿着吧。”施禾郁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笑得坦荡,“相逢即是有缘,我明日便要大婚,便当是我送你的一份喜钱。”
苍清苗一怔,随即露出真心的笑容,眼底满是感激。
“小姐竟是明日大婚?那清苗在此,先祝您新婚喜乐,一生顺遂。”
她的笑容干净纯粹,没有半分嫉妒,也没有半分算计,看得施禾郁心里一软。
原来这就是原著女主。
“借你吉言。”
施禾郁弯眼笑道。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苍清苗谨记恩情,再三道谢后才告辞离开,身影渐渐消失在柳林深处。
荔枝站在一旁,忍不住道:“小姐,那位苍姑娘看着真是可怜,幸好遇上了您。”
施禾郁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轻轻吁了口气。
遇上了,真好。
至少她知道,这本书的主线,并没有因为她的穿书而彻底崩塌。
至于她和夏侯聿,和尹慕正,和这整个故事……
反正明日大婚,一切都会正式开始。
她转身,唇角勾起一抹轻松又期待的笑。
“走吧荔枝,回府。”
“明日,可就是本小姐的大婚之日了。”
——
镇北侯府演武场,夜风如刀。
夏侯聿立在剑光未散的阴影里,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眉眼间覆着一层桀骜的冷硬,摆明了一副“谁都不服”的态度。
脚步声沉稳而来,不是无奈,不是惋惜,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硬。
镇北侯夏侯蓝,缓步走近。
他身上没带半分沙场的威压,只有一种疏离的漠然。看着儿子,就像看着一块无关痛痒的石头。
“逆子。”
夏侯蓝开口,声音平稳,没有怒意,也没有疼惜,更没有失望。
就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夏侯聿挑眉,语气冷硬:“父亲。”
夏侯蓝目光扫过他,淡淡道:“明日大婚,陛下赐婚,施家小姐入府。”
“我知道。”夏侯聿答得敷衍。
夏侯蓝轻轻点头:“知道就好。”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夏侯蓝才又开口,语气平得像没有情绪:“我今日来,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大婚,也不是为了什么父子情义。”
夏侯聿眉峰微挑。
“我来搬走。”夏侯蓝语气自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夏侯聿动作一顿,嗤笑一声:“搬走?父亲又是想拿离家来威胁我?”
“威胁?”夏侯蓝低低一声,极轻,极冷,“我没有。”
他看着儿子,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从小叛逆成性,我管过、劝过、罚过、压过……你一次也没听。”
“如今你要大婚,要成家,要做世子……我看,倒不如让你自己闯。”
夏侯聿眼神一冷:“所以?”
“所以,我不再管你。”
夏侯蓝说得平淡,“从今往后,镇北侯府的事,你的事,你的人生,你的婚事……我一概不插手,不干涉,不操心。”
“我搬走,去城外别院住下。往后你是死是活,是福是祸,都与我无关。”
空气骤然凝固。
夏侯聿脸上的桀骜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死死盯着父亲,墨色眸底翻涌着戾气,却听不出是怒、是惊、还是莫名的空。
“你……”
夏侯蓝抬手,打断他,语气依旧淡漠:“我不是不知道你桀骜,不是不知道你狠。”
“可我累了。”
“教一个不听、不改、不服的人,没意思。”
他说完,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无奈,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彻底放手后的轻松。
像把一块巨石从肩上丢下。
“你明日大婚,照规矩行礼,莫丢夏侯家的脸。”
“其他的,你爱怎样怎样。”
夏侯蓝转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他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仿佛那个立在灯下、桀骜到发光的儿子,只是一块随手可弃的旧木牌。
“父亲。”夏侯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走便走,不必在此演戏。”
夏侯蓝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夜风里:
“我没演戏。”
“因为,我从来没在意过你。”
话音落,他径直离去,背影挺直,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夏侯聿立在原地,看着父亲渐行渐远的身影,指尖猛地攥紧,骨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嗤笑,满脸桀骜不减,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极快、无人察觉的涩意。
走便走。
谁稀罕。
他不需要谁管束,不需要谁叮嘱,更不需要谁为他安排人生。
他转身,一脚踹在身侧的长剑上,金属撞击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施禾郁……”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墨色眸子里翻涌着冷戾与不耐。
明日大婚。
他倒要看看,这个突然闯进他人生的女人,能不能受得了他这无人管束、桀骜到极致的性子。
最好安分一点。
否则,这侯府,她未必待得下去。
演武场彻底安静下来。
夏侯聿立在灯下,指尖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从来没在意过……”
他低低重复一遍刚刚夏侯蓝的话,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却又像被什么戳了一下。
喉间莫名发紧。
可他素来桀骜,连委屈都不肯露半分。
夜风卷着红绸的喜庆气息吹来,明日便是大婚。
他却觉得,这座侯府,冷得比任何时候都刺骨。
——
卯时,天刚蒙蒙亮,汀兰院已是一片滚烫的红。
施禾郁被金钗轻轻唤醒,一睁眼,满室皆是喜庆的绸缎与珠玉光芒。她虽骨子里懒散,可今日是自己的大婚日,也难得起了兴致,乖乖任由丫鬟们摆弄。
大红嫁衣层层叠叠,金线绣着鸳鸯戏水与缠枝牡丹,裙摆曳地,行走时流光溢彩。九凤朝阳凤冠压着青丝,珠翠垂落,衬得她眉眼如画,肌肤莹白似玉。
荔枝捧着那罐她最爱的冷香露,笑着递来:“小姐,涂上这个,等会儿世子爷见了,定要挪不开眼。”
施禾郁接过,轻轻抹在耳后,清浅幽香散开。她对着铜镜弯眼一笑,眼底藏着狡黠的光亮。
“这胭脂是不是抹的太红了?”
“没有啊,我们小姐涂什么都好看。”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可施禾郁还是偷偷把口红擦去了些。
“小姐,宰相大人在前厅等着呢,今日您大喜,老爷眼眶都红了。”
巳时一到,宫外钟声响起。
京城街道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十里红妆从镇北侯府一路铺到宰相府,红绸缠树,喜帕遮道,场面盛大得惊动整座京城。
父亲施实一身紫色蟒袍,亲自站在廊下相送,目光紧紧落在女儿身上,满是疼惜与不舍。
高头大马上,夏侯聿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松。
往日里他只穿玄色,今日红衣加身,非但不显柔和,反倒更显凌厉张扬,墨眸冷冽,眉骨锋利,明明是新郎,却依旧带着沙场归来的杀伐气。
他亲自前来迎亲。
宰相府大门紧闭,按照规矩,拦门、讨喜、答诗,一通热闹下来,夏侯聿难得耐着性子配合,眼底却始终凝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开门——世子爷迎亲啦!”
随着喜娘高唱,朱漆大门缓缓敞开。
施禾郁头戴红盖头,身姿纤细,被荔枝与金钗左右搀扶,一步步踏出门槛。
裙摆扫过红毯,凤冠珠络轻响,安静又温婉。
夏侯聿的目光,一瞬就落在了她身上。
施实走上前,郑重地将女儿的手,交到夏侯聿手中,沉声道:
“世子,小女自此托付于你,望你日后善待她,护她安稳。”
夏侯聿垂眸,难得正色,沉声应道:
“岳父放心,夏侯聿此生,必不负她。”
她的手很小,很软,带着一丝微凉,触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刻,夏侯聿心头莫名一滞。
周遭欢呼声、锣鼓声仿佛都远了。
施禾郁现在只觉得尴尬,碰到夏侯聿的那一瞬间,知道的以为是夏侯聿,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冰块呢。
施禾郁第一次结婚,没想到如此尴尬,她现在只想吃席。
——
花轿抵达侯府,午时吉时。
小厮们一个个装作洒扫、当值,实则三五成群挤在廊下、假山后、影壁边,脑袋挨脑袋,眼睛瞪得溜圆,拼命往大门口的方向瞧。
连平日里最沉稳的管事小厮,都忍不住踮着脚尖,一脸好奇。
“来了来了!花轿到了!”
“快瞧快瞧,那就是咱们未来的世子妃?”
“听说还是宰相府的嫡长女呢,陛下亲赐的婚事!”
压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大声喧哗。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顶缀满珠翠的大红花轿上,又偷偷飘向一旁一身喜服、身姿挺拔的夏侯聿。
这位主子平日里冷戾狠绝,杀人不眨眼,府里下人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新人下轿——跨火盆——踩马鞍——”
夏侯聿牵着施禾郁,一步步踏入侯府正厅。
高堂主位之上,施实端坐受礼。
镇北侯夏侯蓝早已搬去别院,并未出现,夏侯聿面色平静,毫不在意。
“一拜天地——”
两人并肩叩拜。
“二拜高堂——”
施禾郁俯身,对着父亲深深一拜。
施实看着一身红妆的女儿,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强忍着不落。
“夫妻对拜——”
四目相对(隔盖头),气息相融。
“礼成!送入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