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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山河 第663章 第六五九章 浓霭生阴

作者:烟海楼 分类:穿越重生 更新时间:2026-04-27 14:17:04 来源:文学城

六五九、浓霭生阴

显关,陨星崖。

祝家军的临时行营外,焉同携带着几名士兵刚刚在周围的夜林中巡逻完毕,目的是为了排查周围有可能还未发现的的锈兰香引。他本不该亲自来的,只因全军上下,只有他最熟识这种香味,非得亲力亲为,他才能放心。

随他一同巡逻的几名士兵,打头的那个就是五日前在川渝界山中,被二将军发现他私降准召兵线,导致被敌人易容混入,最终酿成投毒大祸的粮营兵长。

这几日里,他为了将功补过,一直鞍前马后地紧跟着焉同,任他差使。他还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将营中所有余粮筛查了一遍,确保没再漏下一颗蝶卵。

“九爷,那个……我们误服这种毒药七日后,当真能自解吗?”

焉同点了点头,“只要不食五谷,当自解,但若你们中哪个偷食,可就没有办法了。”

粮营兵长还是怯怯的,“就没有什么症状么,如何判断已经痊愈了?”

“中毒七日后,胃气上逆欲呕,吐出来就好了。”焉同安抚他道,“吐不出来也没关系,以瓜蒂、常山等草药催之,亦能见效。”

他话音刚落,坠在队尾的一名小士兵忽然捂着肚腹,踉跄着扑到旁边的岩石边,痛喊了一声,随即“哇”的一生开始狂吐。

兵长忙想上前搀扶扶,却被焉同冷声制止,“别碰他,让他吐净!”

几人都不敢动了,只等那小士兵将秽物吐净,这才上前扶稳,给他喂了水。

焉同上前,命兵长查看秽物的色泽,确定之后,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没事了,找两个人扶他回营休息,隔半个时辰喂一点米粥,这毒就算解了。”

“太好了!”几人纷纷称快。

小士兵被送回营后,兵长的一颗心夜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彼时回过了神,竟因此劫后余生痛哭出声,抽噎着抹着泪,“……这我就放心了,这么多兄弟若是哪个出了岔子,我这个粮营兵长就算死一万次都不够赎罪,还好有您在。就是二将军那……”

焉同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无心之失,二将军不会怪罪你的,倒是这粮营的准召兵线,日后一定要把好关,不能再让敌人有可乘之机了。”

兵长破涕为笑,重重地应声,“我明白!绝对不会再出错了!”

焉同又交代道,“此外,重甲营的兄弟,依着大家食蛊的时辰大差不差,估摸着也都在今夜了,你让医帐那边把催吐的草药准备好,别忙中有失。”

“听见了么,还不快按九爷的吩咐去办。”兵长对另外两人令道。

“是!”

又一人转身回营,只剩兵长盒另一名士兵陪着焉同。

他们本想继续往密林深探,但此刻四周渺然生烟,榛莽交缠的不远处忽然有乌鸦惊飞,兵长不禁打了个寒颤,“九爷,要不咱们还是先回营吧,再往前走就出巡兵的范围了,怕有危险。”

焉同从善如流,绝不贸然行事,可当他刚要折身,突然一股异香飘进鼻息,里面就夹杂着那股熟悉的香味。

他神思一紧,立刻对那兵长说,“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

林深簌簌一阵窜动,震彻凄厉鸮鸣。

远远地传回军帐,惊了帐中烛火,豆影虚虚一颤。

二爷攥紧绘图的笔忽地一顿,心悸的同时,胃里一阵翻搅。

他强忍了一会儿,翻腾感未歇,蓦然折身桌边,剧烈地干呕起来,胃囊里像是灌注了一团滚烫的岩浆,从脘穴一路烧到喉口。可他这几日什么都没吃,胃里空荡荡的,痉挛着呕了半天,只吐出几口苦水来。

好在片刻后,翻搅灼烧感暂去,稍微缓了一阵,他这才发现方才慌乱间,袖襟不慎被墨水染脏了,他忙起身将木盂踢进桌下,回到里帐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再出来时,薛敬已经从缮器营那边回来了,案上摆好了他端来的吃食和药汤,二爷往桌下心虚地瞥了一眼,确定木盂未被他发现后,笑着坐到桌前。

“你的甲胄修好了?”

昨日雪柏林中,薛敬在与那些“蜕”血战时,甲胄不慎被他们砍破了,因此一回军,他便亲自去了一趟缮兵营,找人修缮。

薛敬轻轻“嗯”了一声,竟好似敷衍。

二爷发现他情绪不对,悉心问,“怎么了?谁惹着你了?”

薛敬竭力抚平眉心,与他闲谈,“我方才路过粮帐的时候,看见他们在熬粟米粥。”

二爷“嗯”了一声,毫无戒心似的,“林深雪寒,粟米粥暖胃,不是挺好的。”

“……我也喝了一碗。”

二爷笑按住他的手背,温声说,“一碗怎么够呢?再添些羊肉暖身吧。”

“……”薛敬不自觉攥紧手心,用力握拳。

他努力揠平愠火,将遮菜的食盒盖打开,“羊肉我吃过了,你也吃点吧。”

二爷却不愿碰,冠冕堂皇地找起理由,“我白天吃过了,现下不饿,不若你将我这份也一并吃了?在显关埋伏的这些日子,没好好吃饭吧。”

薛敬装作着信了他这睁眼就来的谎话,默不作声地吃了一口,顺便将那碗药推到二爷面前,若无其事道,“俞爷爷嘱咐的汤药,你按时喝。”

二爷乖乖称“好”,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吞咽后,他忽然眉心一紧,“这药里添了什么?”

薛敬抬头,“一点点糖水。”

“……”

下一刻,二爷猛然起身,趔趄着撞出了大帐,扶住撑帐的木杆,躬身剧烈催起吐,薛敬未料他反应竟如此大,也跟着箭步飞了出来。

“你干什么?!”

却见这人面色如纸,指甲拼命地抠进营杆的竹缝里,背骨痛苦地弓成一团,每一次呛咳都像是被兽爪捅穿了胸骨,恨不得将五脏六腑掏出来。可他干呕半天,还是什么都吐不出,急得眼角充血,虚弱地哼了几声,似在告救。薛敬在一旁吓疯了,忙想勾住他的腰,将他捞起来,反被他大力推开。

“你——别!!”

二爷痛苦虚喘,折磨了自己半天还是没能将方才那口添了糖蜜的苦药吐出来,只好用食指压进舌根,拼命抠按,薛敬再次扑过去阻止,“别这样,松手!!”

却再一次被他大力震开。

食指不够深,探不进喉底,二爷反手抠住竹杆的缝隙,用力一撕,一片长竹劈就这样被他硬生生撕了下来。随即,带刺的竹劈被他毫不犹豫抵进喉红,用力一压——“哇”一声,那口甜苦交织的药汤总算是吐了出来。

随即,他身体抽了骨似的,软软地想要往地上栽,幸好殿下冲过去拖住了他,一把将他将抱起,转头朝几个早已吓傻的行营兵令道,“去打碗温水来,快!”

“是、是!”

薛敬疾步冲回里帐,将二爷放回榻上,为他盖好被、喂了水,又小心翼翼擦去他嘴角被竹刺擦破渗出的血……屏息忙完这一切,他这才跌坐回塌边,昏昏然一阵发怔,恨不得为自己的擅作主张,扇自己两巴掌。

片刻后,那只温凉的手还是静悄悄地从被底探了出来,想去够人。

薛敬忙倾身上前,一把握住他冰凉的手,放进怀里暖着,然后小心翼翼探身,含住那人带伤的下唇,迫切吻了片刻。

二爷虚弱不济,没力气推开他,受迫似的,“做什么……又这样没规矩?”

“给自己积点口德,”薛敬眼角泛红,含着他,气得声音发颤,“不然我怕一会儿骂得难听,你又不高兴。”

“……”二爷任他在自己唇齿间作祟,没再躲开。

“你觉得你能瞒我多久?”薛敬松开他,眼神落在他泛着血丝的眼底,声音加重,“重甲三万,你当自己真能封住三万人的口?”

二爷笑得十分坦然,“本来也没想瞒多久,就瞒到……起营火,煨白粥,蛊蝶离了重甲身,你再知晓也不迟。他们都好了么?”

“近八成了。”薛敬没处发火,只好抵着他冰冷的额头,在被子里揉他孱弱的腰骨,却又不敢用力,只能在黑暗中,发狂般怒喘。

“那你……要到什么时候?”

二爷认真道,“我要比他们稍晚一些,明晚才是蝴蝶的‘头七’。”

“那这些天里,你就敢什么都不吃?连药里搀那一口蜜,你都要当着我的面自己抠出来?”薛敬终究还是把自己说恼了,提了嗓音,“你……你怎么能对自己这么狠?昨日重逢时,我才说你已学会惜身、惜命,原来都是我自作多情,是我会错了意!你就还是那副老样子,屡教不改!”

……

“我不敢赌。”二爷轻轻道。

“什么……”

“我说我不敢赌。”二爷无奈垂眼,“我与外头那三万甲胄不同,我离你太近了……万一种在我身上的蝴蝶与他们的不一样呢?万一‘不食五谷’真就是高凡放出的幌子,鱼肉也是这些蝴蝶的欢养?万一曾经我这煨过十年‘行将’的身体会与蝴蝶交恶生变,就差那一口糖水呢?纵使仅有‘万一’之险,我也不能任自己变成你头上的悬顶之剑,平白当了他的刽子手。”

“那你……你……”薛敬怒喘着气,心口撕裂般疼。

浅火映深眸,这人温声软语的模样,好似未藏半分心机。

可他偏偏生了一颗这世间最剔透的心窍,步步为营,满是算计。

“即便满是算计,也是在春秋丹简的页扉,为明君寿岁数满百年,添的一笔描红,画在这里,怪好看的。”

二爷笑着,用拇指抿去薛敬唇间死死咬出的血,又去一点点抚平他紧蹙的眉心,不经意间扫过那英俊的眉峰,留下一点残血,竟若吉云洇山。

“真会欺负人。”薛敬低头使劲擦去眼泪,又赌气觉得自己丢人。

二爷晃了晃他,一副泰然自若,“没关系,你小时候也总哭。”

薛敬立马捂住他的嘴,不准他揭自己老底,“丢人的事咱能不说吗?”

“松烟拂雪,才现本真啊,殿下。”

“被你气出来的‘本真’吗?”薛敬厮磨着齿关,一把抄起这人的后背,让他双臂挂着自己的脖子,借力起身,随即双手捧住他的腰,按在自己身上,一只手臂恒支在身后,一边给他当靠椅,一边捋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你啊……”

这人久不进食,形销骨立,薛敬的掌心贴着他细孱的后腰,往上一寸寸捋,几乎能摸清他后脊每一寸骨脉。合掌时,漂亮的腰线落进掌中,激得薛敬喘息加重。他低头一瞧,却发现二爷的腰封似比平日缠得要紧,带扣紧紧钩进了最后一个扣眼,刑逼自己似的,恨不得将那可怜的腰骨勒断,一点缝隙都不给自己留。

“为什么系这么紧?”

因为太紧了,二爷几乎是被这条腰封撑着,在他怀里坐得笔直,而他方才刚用竹劈催吐过,此刻喉咙里隐隐灼烧,呼吸都憋闷得费力。

可他不愿说实话,缠紧的腰封能束缚胃肠,再紧一点,就感觉不到饿了。

“我想勒死它们……”

二爷抵在薛敬肩上,急促轻喘,谎话张口就来,舌尖似开出了花。

“……”薛敬既气又怒,却又不忍骂他,只好抠住带钩的扣眼,轻轻一弹——他的腰封瞬间松开了,瞬间就听这人挤进长气的一声惊喘,人颤了一下,绷直的后腰倏地就塌了。

“你没勒死蝴蝶,先把自己勒死了怎么办?”

没了腰封的束缚,衣袍松垮下来,薛敬接住他塌软下来的腰,手顺势从衣缝里伸进去,温热的掌心贴着他那一片勒出浅印的皮肤,缓缓揉搓。

“太细了……合掌就能捧着你。”

二爷强忍颤栗,双臂勾住他脖子,“明夜‘头七’过了,多吃点,能养回来。”

一听见他这话音里不该有的省略,殿下立刻狠掐住他的腰眼,警告他道,“那是蝴蝶的‘头七’,避谶,听到没?”

二爷腰间一酸,不敢再惹怒他,老实听劝,“好好好,是蝴蝶的‘头七’。”

好一会儿后,薛敬才稍稍平复心惊,艰难开口,“季卿,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二爷读心似的,立马便看了出来,“你是怀疑九哥的来意?”

薛敬诧异于这人竟如此洞若观火,不过转念一想,自从重逢至今,他两人已将朝中和军中的各方势力剥丝抽茧地盘桓过了,唯独焉同的出现,二爷始终避而不谈——他应是也早就有所警觉,只是还未想好如何开口。

“现在说,是不是不合时宜?”殿下试探着问。

“你都开口了,憋着不难受吗?说吧,我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是觉得,高凡诱我军深入川渝,分兵食蛊,险致我军自相残杀的这一趟,就是为了引出焉氏后人,而摆的一局明棋。”薛敬起疑道,“从你被岭南花阳县府那铃刀师爷诓引去川渝,到川渝深山中,四散在禁军囚帐里的‘稚蜕’误被我军救回;再到‘婴蜕’在你怀中显蛊,‘稚蜕’刺杀你未遂,从而引出第一缕锈兰香引;最后到祝龙被高凡放出的假信吸引,携轻骑分兵西垂岭,黑甲蜕乍现密林,李世温险遭不测——高凡这一步步棋,本可以天衣无缝,可直到焉同现身;”

“我曾设想过另一种可能——”

殿下长吸一口气,隐隐觉得,接下来自己的话也需要避谶。

“若不是九哥乍现川渝,及时地救下李世温,告诉了你‘醍醐成蜕’的始末,还在发现军粮里掺杂着蝶卵时,说出‘辟谷七日即可解全军植蛊之祸’这一关窍,想必我军早就在泅杀渡灭军了,也就无法及时来显关援我。届时,单凭我一人之力,就想去拦李劼忍的两万精锐,会如螳臂当车,必死无疑。太子只需稳坐中京大营,直等我军覆没,我战死显关之后,再携逆王凯旋还朝。父皇若问及,他只需将我军覆没归罪于叛兵伏诛,将我之死归因于李劼忍为仇耀报仇,狗急跳墙。反正明面上看,太子未动一兵一卒,就算父皇下旨彻查,也查不到他身上。届时,那跻身天阶之人,就只能是他了。”

——“可显然,高凡分明没有给他这个坐享其成的机会,反而因为九哥的突然出现,让整件事变得复杂了。”

薛敬轻揉二爷后腰上的勒痕,似乎那片皮肤上的勒痕转淡之后,他手指摩挲的频率就变得暧昧了,忽轻忽重,时浅时深。

“甚至昨日你问及,可否让已经成‘蜕’的御前司守卫重新识纹,回头去追太子的銮辇时,九哥也毫无迟疑地点了头。他知道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高凡会让一个知道他那么多秘密的焉氏后人,从自己严防死守了这多年的囹圄里逃脱吗?”

二爷碍于他的手指始终在自己腰后作弄,痒得难受,身体不自觉往前挪,又因为晃荡着不能平衡,只能往前试探着去磨他的腿根。

“咝……”薛敬压制着深喘,一把攥住他的腰,往胯上死死一按,好言相劝道,“你能不能别蹭了?我能坐怀不乱,是念及你病着,不是因我持身以正,不想钻进去暖一暖。”

“……”二爷不敢再动了,只能撑着手臂将身体尽量摆正,随即低骂他一句。

然而这声滞后的低骂听进殿下耳朵里,却没见丝毫威慑,倒似刹那间飞进耳孔的水蜉,裹着一身荷风夏潮,让人浑身生痒,更想肆无忌惮。

可他深知危战将至,不是调|情的时候,只好逼自己将因情动撕扯的理智按回原地,含笑的眼眉转为正色。

“所以你昨日那样问九哥,也是在试探吗?”

“是试探,但不是对他。”二爷直言,“我是在试探放他走的那背后之人。”

薛敬双眸睁大,“你也觉出高凡是有意放他走的?”

二爷笑着叹了口气,“我与你所想,自然**不离十。九哥能从‘熔丘’那种戒备森严的深牢脱身,本就不合常理,很早我就察觉到了。这很像是高凡处心积虑,故意留的破绽,还须要他逃出生天后,坚信是凭一己之力做到的。只有给九哥铺这样一条‘天衣无缝’的生路,他才会不做任何迟疑,孤身奔赴川渝,哪怕是冒着被我军疑忌、枉死之险,也要将‘醍醐蛊’的秘密亲口告诉我,让我军免遭恶蛊殃祸。但我始终没有追问,他从熔丘逃出生天的始末,是因为……”

“因为十哥?还是你不想他再回忆起那段痛苦的过往?”

“不止这些。”二爷看着他,“也是因为高凡此番所布之局,纵使我获悉所有真相,也未必能逃出他规设的路线——我亦棋子,甘受摆布。”

薛敬先是生疑,随即浅浅溢怒,低声道,“我不想听你这么说。”

“可我满身破绽,已尽落他掌中。”二爷坦然以受,并未觉得身为“局中困子”有何拂逆之处。

“而我身在局中,反倒更有机会一窥执棋者的命门,对于始终落阵下风、处处受制的你我而言,未必不是转机。”

薛敬一怔,“你是说,高凡有意放九哥回军,还任你知悉‘醍醐蛊’的全貌,让我军免遭其殃祸,是因为他此刻还有软肋,因此不能早做收网,放手一搏?”

二爷不置可否,“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何偏要留你一命,还放我军前来显关勤王。虽然眼下线索受制,我尚且猜不透他到底有何软肋,攥于何人掌中,但至少我能断定,你我身上仍有他可图之利,是以权衡利弊之后,他只能忍痛放弃掉太子此番一步登天的诱惑,无奈将你与他夺嫡的阵线拉长。”

可薛敬仔细一想,单凭“焉同被做局出逃”这尚未证实的理由,他就贸然断定,高凡是因软肋被人扼制,才放过了自己和族军一马,未免有失偏颇。

于是他又问,“除了九哥‘被迫出逃’这个理由,你还有别的佐证吗?”

“自然是有的。”二爷想撑着他起身,去拿自己这一路攒来的证据,可此刻腰被对方掐着,动弹不得,只能顺势拍了拍他的后颈,示意他松开自己。

薛敬却不愿此刻让他下地,突然他一只手掐住二爷的腰后,大腿稍一用力,便借着起身的势头将他带离腿根,逼他悬挂在自己身上,顺势向后倾倒,稳稳将人放倒在了软枕上,另一只手则始终护在他脑后,避免他倒下时撞到床板。

二爷没设防,猛然间来这么一下,霎时头晕目眩,倒落时被薛敬顺手拆了发带,墨色长发垂散下来,有几缕飘进唇间,还没等他开口嗔骂,那人的唇便肆无忌惮地覆了上来,隔着那几缕碎发与他亲吻,边亲边用被子将他整个人捂好。

“我去拿,你别动。”边说边跳下了床,“放哪了?”

二爷光顾着喘气,也没工夫骂他了,回神道,“在包袱的夹缝里。”

薛敬干脆将整个包袱抱了过来,从夹缝里依次掏出了两个包着虫尸的纸包,一个装砂子的琉璃瓶,还有一张用炭笔潦草画的舆图,绢布上还沾着血。

好么,这人随身的包袱里装的不是毒砂,就是毒虫,还有染血的舆图。

薛敬简直佩服他,玩笑道,“你这是要做什么?打算另启一间百草阁?”

“胡说八道什么。”

二爷随即将他一路所遇,与他搜来的这些“证据”一一对应讲述——用纸包的两种虫子,一包是从禁军尸体上取下的乳虫尸,另一包则是从粮营的粟米袋里筛出来的,尚未食用的“醍醐蝶卵”;那张用炭笔画的舆图出自鹿山之手,血是从女人小腿上的伤口沾染的,画的是他们从西垂岭北山往泅杀渡汇军的一路上,寻到的一条私运金鸣死砂的车辙印。(前情:647、652、653章)

……

听完二爷的详述,薛敬这才明白,他为何会将这几样物件当成“佐证”,以证明“高凡的软肋恐被人扼制”并非空穴来风。

——原来在“焉同”之外,高凡还留下了别的痕迹,用以提示我军避“蜕”。

“中蛊后自相残杀而死的穆府禁军,是高凡给我的第一个警示。”

二爷道,“直接让我推断出,敌人诱导我军分兵,是想我们落得跟禁军一样的下场。于是我才去查了粮营,从而发现了这些早已被下进粟米里的蝴蝶卵。”

他用食指轻轻点了点第一个纸包,那里面橙黄色的蝶卵的确和粟米一般无二。

“可高凡这么做,绝不是因他善心大发,真心想救我军,他的目的或许是想引出一个换砂的‘神秘人’。”(前情:653、654章)

二爷随即拿起第二样物件——那个装满砂子的琉璃瓶。

见薛敬脸色突然变得紧张,他忙说,“这不是金鸣死砂,没毒,是我从泅杀渡高崖上的那个炸坑里装来的普通石砂。那个‘换砂人’给我一种感觉,他似乎并不忌讳‘换砂’这件事被高凡知晓,甚至还在对面的崖壁上光明正大地留下了路线图,以供后来者瞻仰,却将金鸣死砂的运达之地刻意抹除,没留一丝痕迹。”

二爷再次展开第三样物件——鹿山绘制的那张运砂图。

指着图中那条运砂路的终结点,他又道,“线索就断在这片野枣林里,运砂路只见半程——这分明是高凡有意引我去看的。否则,他没必要把我军相杀的地点定在泅杀渡,还事先让那铃刀师爷反复提醒、暗示,泅杀渡有猫腻,在我心头种下疑窦,诱使我不得不去一探究竟。”

薛敬疑惑不已,“怎么有种,这‘换砂人’在跟高凡‘宣战’的意味?剑拔弩张的。”

二爷欣然一笑,“我和你是一样的感觉——高凡是在利用我们,逼此人暴露。”

“会是谁?”

二爷摇了摇头,不得而知,“不过,我已经让小鹿再去那片野枣林中另寻线索了,一旦有发现,会立刻告诉我们。”

一时间,战局更加扑朔迷离。

浓雾散尽,阴云再次笼罩头顶,一只隐形暗手似已从背后伸出,想往有光亮的地方探一探究竟。

“所以退一万步讲,就算九哥没有现身川渝,单凭这几样物件,虽说不能让我一窥这种邪蛊的全貌,我却也绝不会让族军绝迹的。”

薛敬默默点了点头,直到此时此刻,对于二爷亲赴川渝这一趟,他仍有余惊。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最后一个包着虫尸的纸包上,“这又是什么虫子?”

“这是高凡在那些禁军尸身上留下的乳虫,用其所泌虫液腐骨成字——‘三王爨鼎,幽云易封’,用这八个字示意我,你当时身处中京大营,或有死劫。”(前情:648章)

薛敬恍然大悟,“于是你才立刻传音百草阁,让阿灵将那岭南王的小世子放了,好让我手里握有足以和太子周旋的筹码。”

“结果你太混账了,竟然牛鼎烹鸡,只用那小子换得岭南王自请退出‘三王爨鼎’的夺嫡之争,留下你与太子各拥江山半壁,在此弈局上分庭抗礼。”

薛敬哑然失笑,“我哪里混账了?你道我真拿小世子去和太子换我自己的命,他就能答应了?他太想杀李劼忍这个中京大营总将,得到他手里的典掌权了,一心只想让我当他的刽子手,即便我不主动提,他也会提的。”(前情:649章)

“但你可以绕过太子啊。”二爷悉心地与他详述另一种推演,“你可以用小世子逃跑的路线倒逼你大哥去和太子对峙,让他暂且先别下棋案,耗干耗净,再死也不迟。你别忘了,你那位大哥手里还攥着一件令太子忌惮已久的重要证物——蓝舟曾说过的,他母亲生前妆奁上的那枚‘喜鹊锁’。”(前情:532、581章)

薛敬笑意一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当时一心只扑在族军被困川渝、生死未卜的危境上,竟将“喜鹊锁”这么重要的物证忘得一干二净!

“如此一来,这枚始终被岭南王攥在手心,想在生死关头用来换命的喜鹊锁,就能借机浮水了。”二爷道,“然后便会形成是他二人对簿弈局,而你在旁观战的局面,但岭南王也不蠢,他势必不会轻易献出自己用来保命的东西,届时,太子就将进退维谷,便只能邀你连纵,于是你若答应他,那么这‘连纵’的筹码就很好谈了,就比如——”

“释放蓝舟出狱。”

薛敬深吸了一口气,心忖,如果自己当时能再深思熟虑一些,用“喜鹊锁”这个筹码倒逼太子与岭南王对簿弈局,看他们鹬蚌相争,就不用拿着姜锦羽送进京师的十五坛贡酒,和那本东运水师行贿、受贿的黑账,去换蓝舟脱狱了。

自己手里的筹码,就能再多出一个……

而如今这局势,成败悬于一线,谁手中的筹码越多,越能在夺嫡之争中占据上风。

“不过我的推演也不一定没有余患,喜鹊锁的事,咱们可以再寻契机,总归是攥在你手里的筹码,不用急于一时。”二爷十分心软,见他似有悔意,便顺势安抚,“不过我十分好奇,你到底是用什么理由说服的太子,准你出兵显关的?”

薛敬猛然一听他这样问,忽然浑身紧绷,眸光也开始躲闪。

二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怎么了?”

殿下索性开始搪塞,“……还能有什么理由,翻来覆都还是些陈词滥调,反正他要杀李劼忍,有我自愿亲赴显关,与李劼忍同归于尽,太子高兴还来不及。”

二爷却按住了他的手,执意要听实话。

见拗不过,殿下只好妥协,闷声咕哝了一句。

“你说什么?”二爷没听清。

“……什么什么,我都已经说过了。”还妄图蒙混过关。

二爷突然攥住他的衣领,一把拽到跟前,又问,“再说一遍,‘烧’什么?”

殿下自知那夜在太子面前以“烧王寿”为诺——杀李劼忍,绝仇党后路,委实是自己被逼至极处,盛怒之下扬声断戚的决绝。

可这话,分明犯了二爷的大忌,是在太岁头上动了土。

此刻,薛敬感受到这人周身无声腾起的火障,一时慌了神,忙想提水扑灭,却不想话到嘴边,左支右绌,竟不知该如何安抚。“我错了”三个字彻底变成了最惨厉的刑鞭,抽在彼此心头上,比他直接梗着脖子伸头讨要一刀,还要恶劣。

可他当时别无他选,此刻便只能低头认错。

“你还说要我‘避谶’……”二爷深喘了口气,脸色更加惨白,身体往后撤了撤,喃喃道,“烧王寿,风云骤,丹史濯迹,功骨扬灰……你好啊……”

“我不好!我错了”

薛敬被他这反应吓得不轻,赶忙攥住他僵硬的指骨,倾身过去,不想继续往后退,“是我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要么你打我一顿吧,别走……”

那一瞬间,昨日一人战百蜕的靳王殿下,此刻几乎已在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自己活该的下场。若是百般哄劝皆不奏效,他已想好了所有后果,大不了就再爬一次九则峰的断崖,亲手劈碎那面“不准六爷归山”的恶匾,撕下拔香令上的花纹蛇皮,重点生杀帐中三炷高香。

反正他此回错得离谱,“死罪”难逃,大不了冒死再闯一次天门。

然而,预想中的“天崩”,并没有降下。

一阵窒息般的沉寂后,二爷忽然叹了口气,指骨竟松了,“无妨。”

“……”薛敬紧盯他神色变化,心里忐忑不安,实在确认不了,这人是怒极了放弃自己,还是真心想要原谅。

忽然,薛敬的衣襟再次被二爷狠狠一攥,下一刻,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对方蛮拽回榻上。随即这人覆身压下,长腿缠上来,自己的下巴也被他强行掰正,不准自己躲闪。

整个过程中动作剧烈,包袱散落一地,瓷碗震碎,噼里啪啦撞翻一串案椅。

二爷怒喘难定,呼吸深长,一双眼底翻涌怒浪,只当方才那一串乱响,是赏给眼前这口无遮拦之人的一顿痛打。

待这股怒火泄尽,他这才收敛神色,攥住薛敬的下巴,逼他看着自己,“我说无妨——王寿可烧,皇寿却不能。只要有朝一日,殿下登临那张万人俯仰的天椅,纵使降下天火,也不敢焚尽吾皇寿数。这笔账我先记下了,他日跻天,许我等山呼万岁,才算你在我这将功补过,为今日之失赔罪。”

元宵节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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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第六五九章 浓霭生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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