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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山河 第661章 第六五七章 欲权相争

作者:烟海楼 分类:穿越重生 更新时间:2026-02-08 15:12:32 来源:文学城

六五七、欲权相争

听二爷这样说,薛敬心里虽雀跃,面上却有些挂不住,“我那些丢人的事何须天下人知晓。”

“君王事,本就该巨细无遗地载入史疆。”二爷往火堆里添了些柴,看火簇蹦高,淡淡道,“你的生时路,和你的身后尘,合该撑起这座王朝的骨魄。唯当盛世临,礼乐兴,君王年少时那些捉蟋蟀的小事,才能化作街谈巷议,击辕之歌。别小瞧了他们,真当人们敢开怀无忌地笑你时,天下才算太平。”

薛敬凝神看着他,“街谈巷议必有可采,击辕之歌有应风雅,我没资格笑他们。我只想族军成为史战碑上铭勋的红刻,想你变成文人妙笔下生的花,而薛姓皇族,作孽多端,只可沦作人人践踏的史尘,至于我——”(注1)

“欸,”二爷立马抬手挡在他嘴边,提醒道,“不准咒自己。”

薛敬却扣住他的手,稳稳拿开,续上了自己的话,“至于我,过了烈家的门,改成烈家的姓,只想陪你青史留名。有二哥哥答应过要陪我活满百年,我快活还来不及,为什么要诅咒自己,同一群祸世的妖畜堕为污尘?”

二爷展颜而笑,自己还是小瞧了他的遗世独立。

这人从没有因出身高贵而轻贱世人,更没有因族水污浊而自甘屈辱,步伐坚韧,心怀坦荡,称得起顶天立地。

此刻,皎月被乌云遮去,云海成墨,再透不出一点光亮。

就如波谲云诡的东都靖天。

“洪仁钰的事咱们先放一边,”二爷正色道,“目前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太子此行究竟是何目的。”

“不是收后权吗?”薛敬疑惑道,“如你所说,此番若的确是太子放任了我让李潭去查魏显,他反而是在暗中帮了我。”

“他那是迫不得已才帮了你,因他此刻权柄受制,只有先收回东宫权柄,才能再想办法对付你。”二爷无奈一叹,“你的两位皇兄这些年几乎是在以鲸吞之势瓜分朝党——上到足以干预朱批的内阁权相,下到京畿的看门小吏,无孔不入。皇后为了给太子铺路,在你父皇缠绵病榻、无力朝政之际,倚仗着背靠的东运水师,暗中攀附权相,借其中枢之柄宰制六部,贿结朝臣。加上还有岭南王这只供他们百般利用,却受尽污名的‘瞽鹰’充当箭靶,经年来他的每一次振翅,都是在高凡的‘点拨’下自烧羽翼,然后主动献祭燃烧的金羽,为高凡在南北两朝铸烧兵燹充当耗柴——最终以一身肉骨为太子平步九天筑起一座危楼,直到烧干身上最后一滴血。”

“可也正因为有这么多人帮太子在前方扫清路障,他监国理政的这条路才走的如此顺遂。”二爷说到这,话锋忽转,“然而,乱木久潮而生蠹,太过于唾手可得的‘顺遂’往往会使人疏于防备,就如堂上燕雀,釜中游鱼,昙花一现罢了。”

“的确。”薛敬想,太子就如一只在堂上筑巢的燕子,长年受母燕温哺,母子间其乐融融。这便让他误以为,自己正顺遂地走在一条青云路上。却不想,梁下炉灶一直在熊熊燃烧,火苗不断窜上,就快将燕子筑巢的栋宇烧毁了,等他反应过来,大祸将临。(注2)

“可按理说,他们母子俩合该同舟共济才对,”薛敬疑惑道,“即便同游釜中,苟延残喘,那也应当是‘两条鱼’的事。”

“因为你啊,”二爷侧眸看向他,浅浅一笑,“殿下从潜龙勿用到或跃在渊,短短十四载,却成了他们坐拥天享的唯一变数。”(注3)

他用手指轻轻拨开挡在薛敬眼前的碎发,也不知从何时起,这个自始令所有人不屑一顾的小殿下,就如悄然崛屹于玄北的一座磐山,竟从敌人天罗地网的围剿中一步步蹚出了一条血路。当他坐拥百万雄兵,班师回朝的那一刻,皇后和太子之间就必然会因为权争而生出裂痕。

于是,在一次次对靳王的围杀彻底败北后,皇后在行事上便与太子生出分歧——

“为了阻止你回朝,皇后开始急攻躁进。”二爷道,“她先是私遣东运水师西征,欲竭我军气数,不想竟遭我军反杀,全军覆没。此战后,她便彻底失去了朝外军援的支肘,被迫启用魏显,妄想借其权柄,再为太子另谋兵助。然后……”

“然后,便是禁军。”

薛敬接上他的话,“对于此时的皇后来说,禁军其实是她最好的选择——穆府凋败以后,禁军便转由内阁左丞仇耀典掌,可随着岭南王东伐失利,仇耀一党也相继落罪,禁军暂失中枢统属,兵权一时空悬。然而早在穆府典掌期间,穆安就曾调|教过一批禁军死士,是留给穆争鸣当家臣的。穆争鸣从北疆伤溃返京,便改投了太子,他手底下这些禁军死士便顺理成章也归顺了太子,这原本应是皇后染指禁军兵权的最佳时期,可惜了穆争鸣这个蠢货,偏要在这个时候找死。”

一提起穆争鸣,薛敬就怒不可及,即便这人早已被太子吊在绞架上风成了干尸,可他一想起不悔林那一剑,还是难消心头之恨。

二爷晃了晃他的袖衽,提醒他别动火,“怎么这么容易发脾气。”

“没有……”薛敬反扣住他的手,一把将他拉过来,揽进怀里,脸埋进他侧颈,深吸了一口气,直到闻见那股浅浅的雪松香,心里腾起的火苗才算浇灭。

二爷安抚着他的后背,捋顺伤鳞一般,“你还未曾与我说过,你杀他的事。”

“没什么好说的,我早晚要杀他。”他声音发闷,略显不快。

这事牵扯穆争鸣和刘贺青,薛敬本不想再提,可侧头一看,这人还静静地等着自己,神色愈发好奇,于是他叹了口气,只得坦白。

“是这样,当时我刚被太子的人马带回中京大营,当晚夜宴,穆争鸣竟敢当着太子的面,拿你和族军的性命要挟我,还将你们诬告成岭南王遗部,好借太子之势发令,让委派禁军西征这件事师出有名。我便顺势利用了他的野心,与当时正留守京师的五哥和顾棠,一同给他下了个套——用那尊咱们在川渝界山掘出的女神像当饵,同薛韫的尸体一并封进棺椁,把穆争鸣的人骗去了靖天城外的见世洲,让无天陪咱们演了出戏——诓他们夺下此棺,运回了中京大营。又买通了他身边一名亲信,不断地在旁怂恿,劝他将一时不知去向的岭南王暂搁一边,退而求其次,把薛韫的尸体先行觐献给太子,让他坚信,此举也不失为一件大功。” (前情:637章)

“于是,穆争鸣照做了。”薛敬面无表情地说,“当着太子的面,他无知无畏地打开了棺盖。呵,你是没瞧见,看见女神像时太子的脸色。”

二爷了然轻笑,“原来如此,太子最忌讳的就是自己不可告人的身世暴露于外人眼中,穆争鸣为了争宠,只当薛韫是讨好他的投名状,却不想,棺材里那尊女神像才是你亲手递给太子,断送了他的绝命刀。这事你办得很漂亮,做什么忌讳着,不愿与我说?”

薛敬不禁蹙眉,“除了不想提及穆争鸣,让你回忆起旧事以外,还有一点……当时情势所迫,我必除穆府。因此不得不铤而走险,将那尊女神像献了出去,但那也的确是我们手上最后的杀手锏。这样一来,我与太子明面上维持平和的那层窗纸就算是彻底撕破了,逼得皇后不得不铤而走险,放弃禁军,转身却拿御前司开刃,才造成今日这局面。如今回想起来,那尊女神像我是不是献早了?”

“我倒觉得,或许不早也不晚,刚刚好。”二爷十分笃定地安抚他道,“哪怕你没有在那个时候拿出这个‘杀手锏’,你与太子之间平和的假象又能维持几何呢?与其畏首畏尾,百般试探,倒不如主动将那层‘窗纸’捅破,悬顶之剑将落不落时,才能逼敌人疯狂。于是你瞧,皇后果真坐不住了——在继东运水师瓦溃、谋取禁军兵权失利之后,她竟直接越过了承恩阁,将矛头转向了御前司。”

“咝……”薛敬眸光一凛,忽然意识到,自己始终专注于御前司,竟直接跳过了“承恩阁”这一环。

“对啊,她竟然跳过了承恩阁?照理说——”

“照理说,承恩阁始终在魏显治下,她近水楼台,直取不是更方便。”二爷轻声接道,引导着问,“那她又是为什么跳过呢?”

“因为谢冲!”薛敬灵光一现,突然想到了这一点,“因为她越不过谢冲。”

曾经,承恩阁里的金云使分为两派——一派长年随谢冲出生入死,逐渐收为他的心腹;另一派则得贺人寰栽培,大多是鬼门的人。贺人寰死后,追随他的那些金云使,如徐济荣等人,都已死在云州穹顶一战中了。如今的承恩阁是以谢冲为首,明面上看虽在魏显治下,却是块难啃的硬骨头,皇后一时啃不动,所以才退而求其次,越过承恩阁,先选御前司。

“那若她杀了谢冲呢?”二爷又问。

“她杀不了。”

“为何?”

“莫说你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他,就算谢冲亲自前往红回洲,太子也不一定杀得了他。策未万全,必生祸端——哪怕这些御前司守卫此番没能取我性命,皇后也定然会先拿御前司,再图承恩阁。”

二爷十分欣慰地笑了笑,“所以你看,原因你自个都说出来了,又何苦揪着女神像献出的时间截点不放?你道就算你不献,太子就不会忧惧你已知晓他身世的秘密了吗?他到底是薛家人,还是姚家人,皇后心里最清楚,哪怕你与太子之间始终糊着一层相安无事的窗纸,那也不过是粉饰太平罢了。”

薛敬抬头,怔怔地看着他,脱口而出道,“你怎么那么好。”

“嗯?”二爷忽然一怔,没防备他突然间这么说。

“分明此事我做的欠妥,你却还夸我做得好,做得对。”

二爷迟疑片刻,柔声说,“因为你我知海之深,未至海之竭。既然可有转圜,为何不能破釜沉舟?”他压低声音,侧眸道,“再说,你也是为我报仇。”

薛敬如释重负地笑起来,“二哥哥当真变了许多,竟已懂得惜身了。”

一想到这,他笑意更深,脸埋回对方颈间,搂紧他的身体,笑得脊骨直颤。

“别笑。”二爷脸色有些挂不住,想制止他。

“老祖宗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殿下引经据典,煞有其事道,“‘惜名者伤其名,惜身者全其身’,你珍视自己,便是更加在意我了,那我为什么不能笑?”

二爷无言反驳,只好保持沉默,由着他兀自笑了一阵,方才停下。

“可我的确冒进了。”认真盘桓后,殿下认真反省。

“可也正因你略显冒进,逼得皇后开始无所不用其极。”二爷却道,“从私调水师西征致其全军覆没,到未经太子允许,对私派出京的御前司守卫密施蛊镇,种种行径,已分寸大失。以往,她在朝中的所作所为太子还能勉强兜底,此番竟变本加厉,欲借太子之手杀你而后快,分明是要将他推向‘不孝不悌’的风口浪尖。朝臣的悠悠之口若舌上龙泉,淹都能把他淹死,他得罪不起。更何况皇后长久以来独断专权,弄得如今太子身边能臣星散,部曲凋零,他是进退维谷、忍无可忍之际,才被迫要‘收权’的。”

二爷终于说到了太子“收权”的根因,“可他收权归收权,也务要把握好分寸。”

“是何分寸?”

“既要扼制皇后专权,防范她对于东宫在前朝权柄的染指,又要顾念母子情分,保全她身为帝后,稳坐中宫的体面。太子可不想这边刚刚消抵手足相残的骂名,转眼又因为‘胁母释权’背上忤逆亏孝的罪责。因此,太子才放了几个小破绽给你——比如,放任你让李潭去查魏显,从而查出了那名曾收受过魏显‘灰囊’的典籍官;比如,他装作毫不知情,任春茂长仗势欺人,借由自己的手,往你身上撒了能唤醒‘蜕’的香引;再比如,他没有阻拦这些前来追杀你的‘蜕’,一心只想他们死在你手里。”

薛敬倒吸一口冷气,“所以……这就是太子的目的。”

——放任这些御前司守卫前来追杀自己,最终全部死在自己手中!

要知道,这些守卫都是因为一封偷盖相印的假令违制出京的,连允他们出京的那张御令说不准都是皇后矫诏而得。出京之前,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御前司的名录上画过押,唯有毫发无损地返京,才能掩盖踪迹。

可偏偏,皇后提前以蛊蝶施镇,妄想借这些御前司人的手直取自己性命,太子深知,自己敢一人前来赴约,身后必有援军相护,单凭这些初出茅庐的“新蜕”非但无法得手,十有**还会死在自己手上。回京后,一旦发现他们人数有缺,刑部必会介入调查。届时,魏显、太子、皇后,以及所有和此事相关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包括亲手要了这些人性命的自己。

“一旦你牵扯进来,手上沾染过这些御前司守卫的血,你和太子就算彻底拴在一条绳上了,你非但不会将此事捅出去,十有**还得帮他遮掩。单凭你和太子的本事,给御前司换他百十来人填上这个窟窿,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二爷沉道,“可这样一来,皇后矫诏私调御前司出京,还有魏显施贿骗印的事,就不算什么必死无疑的大罪了。即便届时你父皇知晓,该死的人已死,该填的缺也已填上,念及两人伴驾多年,功大于过,最多也就是对两人加以申斥,命皇后权归中宫,同时裁抑魏显手中部分相权,太子便能顺理成章地从两人手中接过被裁撤的权柄。如此一来,太子就成功借你之手达成了他‘收权’的目的,同时还保住了魏显的相位、母后的颜面,不至于影响他们母子情深。”

薛敬深吸了一口气,缄默不语。

——利用自己杀人、卸权、再夺权,太子一步步棋看似守拙,实则暗藏机锋。

他脸色阴沉沉的,被火光映衬的半边脸似要灼起冷火,“奈何眼下麻烦的是,我已将这些御前司守卫杀尽半数,这血,洗不掉了。”

二爷沉吟片刻,按了按他的手腕,“没关系,既然上了他的贼船,殿下且先安稳坐好,待阴风来啸,再瞅准时机,一把将控风的船舵夺回自己手中。”

话音一落,一匹快马便载着两人奔上崖顶,是祝龙和焉同。

两人立马迎了上去。祝龙一见薛敬,开怀畅笑,“太好了!殿下没事就好,老九,快来见过靳王殿下!”

焉同闻声辨人,上前便要行礼,却被薛敬稳稳扶住,“九哥此举便是折煞我了,少时得燕云十八骑所救,诸位都是我的恩人,我怎敢受恩人的大礼。”

“君臣有别,规矩不能乱。”焉同神容庄肃,执意要跪。

殿下看了二爷一眼,示意他帮自己解围,结果这人非但没打算帮自己说话,还看戏似的,想看自己如何应对,于是殿下只得硬着头皮对焉同道,“那好,玄堂之上你我为君臣,行伍阵中你我如士将,九哥若非要以君臣之礼相待,那我也只能以士将之礼相还了,总归是对着彼此磕头么,将军在上——”

“欸!”焉同连忙挡住他的礼,吓了一跳,为难地转向二爷,“小二你就站在一边,任他跪我?像什么话。”

二爷笑着走过来,扯着薛敬的衣衽,将他拽到了自己身后,“我是觉得,殿下所言不错,当年在军中,九哥你也是封了副将军的,殿下初入行伍还没几年,如今在军衔上都还只是个先锋小将,他以士将之礼还之,很合规矩。”

焉同无奈叹气,心知扭不过这两人,便不再拘泥于礼数了。

“怎么样?李劼忍拔营进显关了没有?”二爷转问祝龙。

薛敬一听这话,连忙上前,“什么意思?李劼忍还没进显关吗?”

祝龙摇头,对薛敬解释,“是这样,在殿下你暂离显关,前往红回洲见太子之前,我们的信兵就传回了李劼忍行军的动向,他们在显关东北方一个叫‘抚云涧’的山谷里突然歇足,原本以为他们会是整军后正式进入显关,却不想就在一炷香之前,信兵又传回消息——李劼忍突然在抚云涧散军了。”

薛敬一惊,立时看向二爷,却发现这人脸色一变,眉心微微蹙紧。

焉同紧跟着说,“接到消息后,我和四哥恰好看见了你们的火信,便立刻快马先行,来崖顶告诉你们。”

薛敬十分不理解李劼忍“散兵”的行为,“兵法讲求‘聚势而利’——五指之更弹,不若卷手一挃。阵前散兵乃兵家大忌,李劼忍这么做分明是还没开打,就主动溃军了。”(注4)

二爷并没有立刻下结论,示意祝龙将行军舆图展开,想看一看显关附近几处山谷的地势。薛敬幽藏此地数日,大略扫了一眼图中山形的走势,圈出了几处与自己探寻过的实际地势略有出入的地方。

“这舆图参考的还是老地志,近年来雨水频发,地动造成走蛟,这几处河流已然改道,这几个山谷被填埋成新湖,按我这个来。”

二爷看他圈出的位置,奇道,“这显关的东南方竟然形成了一个新山谷?”

薛敬解释道,“此地看似是山谷,实则地势并不低,谷坡平缓,近似山坪,因其位置靠近岭南,冬日也有暖风温养谷气。冬春之交,谷坡上会开满红色山茶花,偶遇急雪,山茶被白雪覆盖,如照云中火霞,所以当地人叫它‘烨雪山坪’。”

二爷环臂看了一会儿,面露忧绪。

这“烨雪山坪”紧连显关,看似是东南方唯一一条入显关的峡道,但它被附近那些新形成的山湖切分成的大小山谷包围,进出烨雪山屛的谷道竟有几十条之多——密林、深涧、河流,都连着它。这烨雪山坪就相当于在显关的东南方筑起一个四通八达的“虫巢”,李劼忍散兵后的两万人马一旦散匿此地,就似无声无息的两万巢虫,环伺在暗,等时机成熟,再选择一个幽谷“聚势”。

二爷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一股不详的预感在心中生出。

这些散落暗处的“巢虫”会在哪处幽谷重新“聚势”呢?若不再聚拢,那岂不是要一个兵换一个兵地,去跟陈寿平的三万人马对阵。

他立刻又问,“陈寿平携军到什么地方了?”

祝龙忙道,“刚刚得到的消息,快进显关了。”

“让他们原地歇营,先在烨雪山坪按兵不动,这里比显关好藏匿,若遇偷袭,也好从崎岖盘错的岔路安全撤兵。另外,将我军所有信使往东南方的密林中散出去,重点盯紧这几个山谷——”二爷在图中圈出几个位置,快速塞还给祝龙。

祝龙领命,立即上马先行下山。

薛敬随即道,“你是担心敌军忽然重新聚势,会从哪个不知名的暗谷偷袭陈寿平?可那两万人散进野林,犹如群蚁伏潜泥莽,顷刻若想集聚,除非金鼓、烽烟、扬旗为号,陈寿平必是有充足时间反应的。”

二爷往崖边慢踱几步,忧虑道,“怕只怕……散掉的虫子,他就没打算再聚。”

焉同骤然一惊,“可这并不符合用兵常理。”

二爷冷笑反问,“高凡用兵,又何曾拘泥过常理?走吧,先回半山看看那些蜕。”

随即,薛敬牵马过来,嘱咐二爷带九哥同乘一匹。将马缰交到他手中时,殿下忍不住提醒,“我知你马术好,载着九哥,下山路就得慢一点。”

焉同耳力好,抢先一步道,“殿下放心,小二自幼只在两种人面前炫耀过他的马术,一是府中至亲,二是阵前敌佞,你若不算他的敌人,便只能是他的至亲咯。小二,还不快过来,扶九哥上马?”

二爷脸上红白交织,耳根直犯热。平日里谈古论今,无所不能的当世谋辩,此刻却好似被扼住了咽舌的灵狐,半晌才从嗓子里乖乖挤出两个字——“来了”。

说完折身欲走,片刻不愿去瞧浮于殿下眉梢审味自己的浅笑,不想却被薛敬抓住时机,一把拽回怀里,贴着那片蒸红的耳根,故意说,“没成想,这天下竟还有二爷不敢顶的嘴?九哥若哪日开堂授业,我定负笈而往。”

“……”

二爷长吸了一口气,面不改色地挣开他的手臂,抬手帮他将马鞭在掌心攥紧,劝诫似的拍了两下——分明是骂他“找打”。

殿下却不以为然,还笑嘻嘻地瞧着他,好不容易逮着个他不能还口的机会,调侃他的闲词不从嘴里滚出来,却全写在了眼睛里,二爷只需瞧上一眼,就能猜到他要说什么。奈何碍于九哥在侧,他眼底的刀片被恰到好处地遮隐,没丢出来,直接将人大卸八块。好在殿下知趣而止,深知小命要保,也需懂“来日方长”,于是便放他前去携焉同上马,自己则安静地坠在最后面,秉承乖巧,一声也不吭。

焉同自然看不见此刻二爷眼底漂浮的刀光。行至半路,他忽然间开口,好奇问,“小二怎么一路上都与他不说话?前日里你不是还同九哥说,很想他?怎的如今见了面……”

“九哥!”二爷忍无可忍地打断,幸好焉同声弱,险些都被那人听了去。

焉同忙压低声音,用后面那人听不见的嗓音问,“这是不能明说的?”

“不想。”

“哦。”焉同认真想了想,再问,“那这三日间你从泅杀渡一路奔袭至此,甚至舍弃重甲,一人一骑,星夜兼程,生怕晚到一刻就救不下他,这事也不能说吗?”

二爷淡淡道,“牵念轻如鸿羽,却抵万山重,不说,他也知道。”

“那好吧。”焉同十分善解人意,既不让他说,他便一个字不再提。

从幽静雪谷里半路入尘的隐士,太过于坦荡,一旦遇见亲近信赖的人,他心底的欢喜是藏不住的,自心口一路到咽舌,言文畅行无阻,毫无保留,就如自己在爱人面前极尽坦诚一般。

却不想,人和人之于情爱,各有各的奉养。

他两人就很不一样,就好比两团熊熊燃烧的烈焰,一团灼于冰封之下,哪怕用上一万年的光景才能化尽冰层,他也毫无怨悔,面上却始终云波不惊,不想对方尽知自己心底的热烈,是为他而生,为他而死;另一团灼于瀚海,就算千里封原不生一寸可作薪柴的草木,哪怕烧到只剩一丝灰芒,他也会拼了命地飘到对方胸膛上,化作心口一滴血,让他知道,那是自己耗竭命数残余的最后一丝情热。

情爱这簇火,原本就是长在心口方寸间,仅凭自己可控的燎原。

“小二既舍不得他知道,藏在心底就好。”

“什么‘舍不得’?”刚好殿下打马过来,只听见焉同的半句话。

焉同巧妙以对,“我是说,你们舍不得我一个人骑马,怕我摔了,其实不必这样紧张,我虽然眼盲,耳朵却灵。”

“那可不行。”殿下铁面无私道,“能迎回九哥,你不知道他有多开心,我们自然要护你周全。”

说话间,三人已回到半山。

那群“蜕”此刻五花大绑,被安置在崖边的一处巨岩旁,锈兰香驱散后,他们失去了循味目标,一个个目光浑浊,犹若痴傻。

“若不再有锈兰香作引,他们能恢复吗?”薛敬问。

“能,但若要彻底恢复,几日到数月不等,看人。”焉同道,“这些守卫成‘蜕’的时月尚短,说不准明日就恢复了。恢复后,他们会忘记今日追杀你的事,记忆将停留在被锈兰香唤醒之前。”

“这种蛊蝶平日里,会一直藏在人的眼睛里吗?”

焉同摇头,“青胆明目,蛊蝶嗜苦——在没被唤醒时,它们会睡在人的胆房里,长年得胆精温养,一闻见锈兰香,才会被唤醒。目前我所知道能除掉它们的办法,只能像我这样,在中蛊初期一经‘唤醒’,人的自主意识还未彻底消退之时,就将它们杀死在眼中。”

焉同说这番话时,似用尽了浑身的气力,艰难道,“其实……如果没有锈兰香作引,中蛊者也可以长命百岁,可这样一来,他们还能算是活人吗?”

很可能,已不能算了。

焉同悲哀地想,若终其一生都只能沦为一群蛊蝶的温巢,哪怕锈兰香从此绝迹,这一身肉骨也不能全然算作自己的。

——“如怀鬼胎,不触则安,一触即死。”

二爷望着这群浑浑噩噩的御前司守卫,脸色益发惨然,失却了血色。

薛敬却异常冷静,又问,“如果趁其清明时,活取胆房呢,能杀尽吗?”

二爷神容一惊,蓦地看向他,根本没料到他竟想到了这一点。

焉同憾然摇头,“在熔丘他们就曾试过,失败了……”

他凝神喘了口气,又道,“究其失败的根因,这种蝶卵和锈兰花一样,都是从初蝉冰棺的陈尸身上养出来的,培土都是金鸣死砂——颅土养虫,腹土栽花,本身就都是毒物。蛊蝶虽不似金鸣砂毒那般直接霸道,可只要趁中蛊者清明时活剖胆房,蛊蝶身破后会与人的胆精相融,顷刻间就会滋溢出剧毒,一旦外溢脏腑,同样是死。”

薛敬皱眉,所以九哥能平安脱离蛊蝶的掌控,顺利活下来,还是因为这种蛊必须在其被唤醒时,于人眼中扼杀,一旦失去香引催动,蛊蝶回归胆房,再若剖胆碎蝶,蝶毒与胆精相融,会形成剧毒,一样会致人身死。

二爷始终不言不语,眸间似蒙了一层灰。

听到他轻不可闻的叹气声,殿下似是知道他正担心什么,默默拢住他攥紧的手,安慰道,“别担心,我不信这世间不存在别的解法,什么劳什子虫豸,一把邪秽而已,还能登仙不成?行将那么难,咱们都熬过来了,不怕。”

二爷浅浅“嗯”了一声,松开掌心,反握了他一下,示意他别担心。

随即他按下难定的心神,对两人道,“眼下大战在即,咱们已没有时间一一排查李劼忍会从哪个山谷偷袭陈寿平了,只能走捷径。殿下,太子此番目的,是想这些御前司守卫统统死在你手里,好将你一并拖上他的贼船,拴死在一起,让你成为他的助力,为他从皇后手里‘收权’做嫁衣,咱们不能任由他牵着鼻子走。九哥,我想请教你一事。”

“你说。”

二爷缓缓道,“你曾说过你很了解‘蜕’,那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些‘虫子’回头?”

“你的意思是……”焉同不太明白他话音里的意思。

二爷笑了笑,“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让这些‘蜕’也学一学旁人身上的形纹,别总盯着殿下衽底的水龙纹不放——就比如,太子金辇上的‘吉禄宝相花’,还有他身边那位专擅恃虎作威的东宫内侍,春公公,哦对了,他身上穿的是什么?”

“皂色缠枝纹,”薛敬不假思索,“东宫内侍随皇辇出行,统一的服纹规格。”

二爷点了点头,再问焉同,“九哥,能行吗?”

焉同微一点头,什么都没再说,转身便寻人去安排。

看焉同走远,薛敬这才走回二爷跟前,低问,“你想做什么?”

二爷歪头瞧着他,眼神从含笑转为锐利,“你的那位‘太子哥哥’眼下是决计不能死在京外的,我吓唬吓唬他得了,不会真要他的命。可他春茂长是个什么东西,皇后豢养在太子身边的一只羯羊罢了,也敢佯端狼血,往你身上泼脏?我顺手替太子剪除皇后安插在他枕侧的耳目,是在帮他,他还得感谢你呢。”

随即他走到殿下身前,微微仰眸,“殿下,阴风啸至,太子手里那方船舵,我想他亲手交给你。”

注1:街谈巷议必有可采,击辕之歌有应风雅——引自《与杨祖德书》·曹植

注2:“燕雀处堂”的典故出自《孔丛子·论世》;

“鱼游釜中”的典故出自《后汉书·张纲传》

注3:“潜龙勿用”是乾卦“初九卦”的爻辞;“或跃在渊”是乾卦“九四卦”的爻辞。

注4:五指之更弹,不若卷手一挃——出自《淮南子·兵略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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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第六五七章 欲权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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