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楼兰 第19章 东篱秋宴

褚笑眉垂眸思索，颊上浮起两抹可疑的红晕：“就叫‘小喜’吧。”

“小喜，”江铭轻声重复了一遍，宛转的话音缭绕在他唇齿间，听得人耳朵发酥，“很好听。可有什么由来？”

褚笑眉脸上烫得愈发厉害，嗫嚅着解释：“上回江侍郎解我的名，说是‘常生欢喜，举案齐眉’。我从小到大确实过得挺开心的，所以……我的欢喜可以分你一些。”

江铭一怔，手臂上的力道不自觉收紧。小雪团子被勒得不舒服，一爪子糊到了他脸上。

褚笑眉蓦地笑出了声：“小家伙脾气还不小。”

江铭回了神，也低低笑开：“和娘子很像。”

“江文颂！”褚笑眉恼道，“我好心给你送猫，你倒来调侃我。”

江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怀里炸毛的猫儿，强行忍下笑意，低眉顺眼地认错：“嗯，是我不好。”

靖国公又送了新的宝贝过来，有一只涂金嵌宝银薰球，一对镶金兽首玛瑙杯，一套青玉镂雕丹凤纹梳篦，一件螺钿花鸟纹漆盒……

褚笑眉合上礼单，递回给国公府的管家：“烦请你带回去，也帮我转告公爷，这些东西以后都不必再送了。”

“娘子，这……”管家面露难色，“您就收下吧，不然小人没法交差啊。”

褚笑眉叹了口气：“罢了，我跟你去趟国公府，我自己同他说。”

国公府打包送来的礼物，又原模原样地拉了回去。

管家躬着腰，惴惴不安地为褚笑眉引路，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公爷不知道娘子要来，正在书房议事。娘子在此稍候，小人这就进去禀报。”

“哎，”褚笑眉叫住了他，“承望哥哥既然在处理公务，就别去打扰了，等他先忙完吧。”

“怎敢让娘子久等？”管家道，“娘子放心，您来了，公爷欢喜还来不及呢，算不得打扰。”

只见管家敲了三下房门，听到靳愿那声冷冰冰的“进来”，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转身将门扉重新阖上。

片刻后，刑部、吏部的两位尚书灰溜溜地退了出来。

褚笑眉福身行礼：“曹世伯，阿爷。”

“阿眉也来了？”刑部的曹尚书笑得和蔼，回头瞥了眼肃静的书房，压低声音道，“恐怕你来得不大巧，国公爷好像有急事，我方才禀报了一半，他就把我和你阿爷撵走了。”

褚惟庸看着眼前的长女，似乎明白了什么，却也不点破，只道：“不是她来得不巧，是我们两个老头子来得不巧。”

“褚尚书这是何意？”

曹尚书话音未落，管家已迎上前，向褚笑眉道：“娘子，公爷现下空闲了，您请进吧。”

在曹尚书瞠目的注视中，褚笑眉朝他们二人又行了一礼，随管家入内了。

曹尚书瞪着一双眼，目光移向褚惟庸：“合着国公爷的急事，就是见你闺女啊？”

褚惟庸笑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没习惯？”

“我那女儿长得也不差，怎么就不能像阿眉这样得国公爷青眼……”曹尚书咬牙道，“你不会哪天摇身一变，当上国公爷的岳丈了吧？”

“不会。”

曹尚书：“这么好的一门姻亲，你当真不想攀？”

“孩子自己的心意最要紧。”褚惟庸道，“不过，你确实可以着手准备贺礼了，我估摸着……阿眉喜事将近了。”

“你既然这么说，想必已查过对方的底细了。”

“小孩子的事，做阿爷的总得要掌掌眼。”褚惟庸笑了笑，“那人出身名门，家世清白，样貌和才学都是一等一的好，便是尚公主也使得。老实说，我满意得很。”

袅袅轻烟自博山炉中升起，似白云弥散，龙涎香的气味盈了满室。秋阳斜照，金丝楠木的架格辉光灿烂，孤本古籍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金，愈显厚重珍贵。

紫檀座屏雕刻着山林猛虎，颇有些古朴凶悍之气。屏前置着一张夔龙纹卷书案、一方云龙纹太师椅，朝臣与国公议事时，均是恭立案前，垂首而禀。

靳愿起了身，将这书房中唯一的座椅让给她落座。管家极有眼力见，命人搬了张椅子过来，添置在旁。

这位国公爷年纪尚轻，如今不过二十三岁。却因多年战场杀伐，周身带着凛冽冷意；又久居上位，自有极重的威压。屋内诸人皆战战兢兢、屏息凝神，唯恐行差踏错。

只听靳愿问道：“刚吩咐人给你送东西过去，听说你不肯收……可是有哪一处不合意？”

褚笑眉道：“我什么都不缺，承望哥哥以后不必再为我费心搜罗了。”

“从前我给你送时，你总是很欢喜的。”靳愿道，“发生什么事了，可以告诉我吗？”

褚笑眉抿着唇，不知如何作答。

靳愿是国师义子，她阿爷又追随于国师，两家交集颇多。他长她八岁，从小到大都待她极好，可谓是有求必应。

她如今骤然知晓他的行径，他为夺扇屠了刘三娘满门，他因她随口的喜恶剜了孙六的眼……可单论他对她的心意，从来都是好得没话说的。

他记得她是个急性子，不喜欢等待，所以他从来不让她等。在沐浴时听说她来了，连头发都顾不上擦就出来见她；哪怕在处理重要的政务，也会即刻丢开手头的事情。

就连国公府的下人都记得她的喜好，永远备着时兴的话本子供她消遣，铜炉里燃着的总是她最喜欢的玉楼云蜃香，摆上桌的一应茶点饮食皆是她钟爱的……

她自小就打心眼里亲近他，可他做的这些恶事，又实在让她难以接受。

靳愿蓦地朝她伸出了手，她正在出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他被她的反应刺痛，眸色一暗，嗓音中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你的口脂……蹭花了，我只是想帮你擦一擦。”

褚笑眉捻起手帕，在唇边轻拭：“我自己来就好。”

靳愿收回手，指节微微蜷起，神情落寞：“你今日这般……是为着那柄团扇的事，对吗？”

褚笑眉急忙道：“是我自己查到的，与其他人无关！”

她解释得太过急迫，唯恐牵累到旁人。

靳愿微怔了怔，而后徐徐垂下眼眸，自嘲一笑：“阿眉，你当我是什么人？残忍暴戾、滥杀无辜的人？”

褚笑眉绞紧了手中的巾帕，没有回答。

靳愿道：“东西确实是我吩咐过，要为你买来的。没想到底下的人做得太过了，这绝非我的本意。”

褚笑眉问道：“那你为何要派人去威胁韩大娘，让她闭嘴？”

“有这样的事？”靳愿蹙了眉，“我并不知情。”

管家道：“娘子，这件事连小人也没听说过，想来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褚笑眉又问：“那孙六的事呢？”

管家道：“他为丞相一党窃取机密，被公爷所察觉，所以才寻了个由头逐出府去。”

“当真？”

靳愿抬起眼帘，定定地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与阿眉相识十五年，阿眉不信我，倒要去信外人的挑拨？”

“我……”

见她有所动摇，靳愿继续道：“刘三娘之事，我虽是无心，到底也酿成了恶果，经手之人我会严惩。我向阿眉保证，以后必定严加约束，绝不会再让你见到这样的情形。”

靳愿的叙述与叶渡所告知之事天差地别——这两个人，一个凶名在外，却与她多年相知相伴；另一个仅有几面之缘，但仁心侠名满天下——她不晓得究竟该相信谁。

从国公府出来后，褚笑眉的思绪愈发乱了。车轮辘辘碾过青石砖的地面，路边的喧嚣吵嚷不休，纷纷扰扰。

侍婢奉上来一张帖子，是户部尚书的夫人王氏送来的，请她去府上赴游园会。王氏乃是王丞相之女，当今太后的胞妹，又有三品诰命在身。

这一场宴会，褚笑眉自然是得去的。

受邀的都是京中贵女，她与张菁同坐一席，不期然竟在末座瞥见了吴媚的身影——那位出身低微，却声名远扬的京中第一才女。

先帝作为大雍的开国之君，后宫却仅有一人。即便那位娘娘不能生育，仍始终未纳一位妃嫔。当今这位圣上，是从太后娘娘的母家——王丞相家中过继来的。

因此，朝臣纷纷效仿，皆不行纳妾之风。

而吴媚是从七品的左补阙之女，且是妾室所出。身份既低，还有些不大光彩。

褚笑眉轻嗤一声：“她怎么在这儿？”

“人家想攀龙附凤也不是第一天了。”张菁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饮了口菊花酒，“谁晓得她用什么门路，竟弄到了请帖。”

宴会的主人王氏年逾四十，但保养得宜，脸上并无多少岁月的痕迹。

却听她开口道：“我园中植了不少菊花，眼下正是好时节。不如请诸位娘子移步赏菊，即兴赋诗。”

“无聊。”褚笑眉和张菁异口同声，低低叹气。

王氏又道：“今日的游园会，我还请来了今科的状元、榜眼、探花三位郎君，一同品评诗作。”

状元郎……也就是说，江铭也来了。

宴上男女分席，褚笑眉并未看见他。如今骤然知晓他也在场，她莫名开始局促起来。

满园花菊开得极好，锦绣团簇，万蕊争妍。有鹅黄若新柳初染，有橙红似晚霞映水，更有紫云缥缈，绿萼含羞。

贵女们装模作样赏着菊，实则一个两个都借着鉴诗的由头，往江铭身边凑。

榜眼已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了；探花郎倒是年轻貌美，比江铭却要逊色不少，且早在榜下被人捉了作婿。

如今尚未婚配的，偏生是这位郎独绝艳、文采斐然的状元。

连张菁都忍不住感叹：“状元郎长得比探花郎好看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眼见江铭被紫燕黄莺团团围住，褚笑眉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可她是个不通文墨的，又作不出什么诗来，只能在一旁干看着。

只听那位榜眼高声赞道：“吴娘子这一首《晚菊吟》，诗意峥嵘、气骨凛然，愚以为可拔得头筹。”

他这一句赞言，登时让吴媚受到了众人的瞩目。

探花郎也凑过去看，点头道：“确实妙极。”

“承蒙谬赞。在二位面前，我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吴媚垂眸浅笑，复又徐徐抬起那双妍丽的桃花眼，与江铭的视线隔空交汇。

“我这一首拙作，不知能否有幸……请文颂指点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