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
于是她看到一双绚彩的红眸。
那双血眸中的瞳孔慢慢分裂成三枚,如伊甸园中的禁果,带着诱人却致命的芳香,引人跌入、沉溺。
在看到那靡彩红瞳的刹那,我的猎物便陷入了我亲自编织的幻镜中,瞳孔涣散停滞在原地。
我的声音冷而朦胧,俨然是那条吐信的毒蛇,将**无限放大。
“你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我出声了。
“只是有一天拒绝了一个男生的表白,却被他的另一个爱慕者和她的同伴们报复。她们肆意辱骂你,殴打你,甚至在一天晚上,用一瓶滚烫的开水泼向你,你在那一刻痛到失去知觉……”
面前没有焦距的双眼在不知不觉中红了眼眶,眼角溢出泪水。
我看着那微微发抖的身体继续说:“你的全身大面积严重烫伤,皮肤严重损坏,你本就贫寒的家庭为了昂贵的医医疗费疮孔累累,又为了替你打官司疲于奔波。”
“你面目全非,将会痛苦地过完一生,只因为那几个人一个小小的恶行,你的人生被毁了。”
我在话音落下的同时闭上了眼睛。
面前的人从梦魇中脱离出来,双眼重新有了焦距。
再睁眼时,我的瞳色恢复正常。但她仍愣在原地,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幻镜中缓过神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还挂着泪痕:“我……”
我温和地笑了笑:“抱歉耽误了几分钟,没事了,快回去吧。”
“老师,我……”
她有些恍忽地低下头,抬手摸摸自己的脸,似乎还有些不真实。
我没再管她,抬脚便离开了。
转瞬从楼上到楼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她再抬头时只会剩下一个空无一人的走廊。
走在楼梯上,我的脚步声很轻,连声控灯都没亮。
黑暗中,口袋里忽然传来消息提示音,我拿出手机,发现消失大半天的某个人诈尸了。
【什么时候下课?】
于是我停下打字回复道:
【正要回去】
【等着】
我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呃,所以之前发的那条信息他是直接忽略了么……
说是等着,但等我出来时,那人已经先一步到了。
看到他的刹那,一股怪异感由然而生,不对,我的直觉告诉我有问题。
路边亮着零星灯火,所有隐藏在黑暗中的都成了未知的危险。
空气里刮着冷风,我捕捉到了一丝冲人的血腥味,那是恶魔的血。
黯淡灯光下,雷蒙德换回了那身白制服,但我却在黑暗中看的真真切切——大片已经干涸的喷溅状血迹将他的前禁染成褐色,挺拔的身形极具压迫感。
他显然也发现了我,瞥过来的眼神中压着戾气。
“过来。”声音比之前还要冰冷。
我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扭头就跑。
然而实力悬殊是巨大的,没跑几步一双结实手臂从后面伸出,一把环住了我的腰将我勾了回去。
双脚离地,求生本能让我不停挣扎着,却只是徒劳,背后的男人轻轻松松就把我抱了起来。
猛然失重,我被重重丢到车后座上。
下一瞬恐怖如斯的重量跟着压下,我陷在后车座里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三两下抓住双手举过头顶,那力量死死攥着我的手腕。
车内漆黑一片,我却能清晰地看到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带着森然杀气。他俯身压着我,一股浓厚的血味溢满我的鼻腔。
我要死了。
此时此刻我内心的恐惧到达巅峰,眼泪控制不住地积蓄在眼眶,然后滑落眼角。
忽然,一只手扶上脸颊,指腹重重抹在我的眼尾。
那一下极重,我吃痛一声,几乎要怀疑他刚才是想直接扣我眼珠子。
刚刚褪下去的血红色重新爬上瞳孔,面前的人突然将身形俯得极低,他贴着我,嗓音低沉:“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你用它做了什么?”
他怎么知道我用了自己的能力?
我慌张不已,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任何连续的词都想不起来,越是想不起来我越是害怕,他会杀了我的!
我嗯哼着我了半天,极度的恐惧最后全成了呜咽。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连带着开始颤抖,然后听见了自己断断续续的啜泣,泪水糊了满脸:“讨,讨厌你……你坏……”
我哭着哭着开始咳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鼻尖哭得有些红肿。
好狼狈,我一边哭一边扭开视线表示反抗。
忽然,钳住手腕的力道松开了,我身上的威压也撤去了,眼前一亮,他摁亮了车灯。
一只大手糊上我的脸,我一懵,那只手像之前一样轻轻地在脸上抹几下,抹掉了挂着的泪痕。
接着我就被揽进一个怀抱里,那只手又一下一下轻拍着我的背。
好温暖,像小时候母亲抱着哭闹的我安哄一样,那个怀抱是世界上最温暖最安全的地方。
我有些累,渐渐不哭了,只一下一下抽噎着。
“抱歉,是我的错。”耳边的声音忽然说。
我不想说话,哭了太久,有些冷,我不争气地把自己又往面前人的温暖衣襟里缩了缩。
可能是看出了我的状态,隔了一会儿,一件厚外套披到了我身上。
他把那件沾了血迹的外套脱下了。没有那冲人的气味,我支撑不住靠上面前的温热,把脸埋进了柔软的衣服布料里,彻底安静下来。
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雷蒙德忽然又说:“想不想听故事?”
我有点疑惑。
他停顿一会,不用我的回答就继续接着说:“送走你之后,我们碰到了一个和你很像的恶魔。”
“他会红着眼睛哭,也会像你一样对着别人撒娇,看起来很无辜。”
我什么时候对着别人撒娇了?
我无声抗议,可窝在温暖怀抱里有点困,于是我没动,听他继续说。
“他的人类身份是一家蛋糕店的店主,很温和的身份。”
“一开始他就表现的没有攻击性,并且非常配合我的调查,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他动手了。”
“全部队员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他拖进了鬼域,在鬼域里……”
身边的人没声了。
我等了好几秒,没忍住,带着鼻音问:“里面有什么?”
雷蒙德停了一下,才缓缓说:“整个店里装满了用人做的蛋糕。”
他的语气和平时有些不一样,感觉有些低落,虽然之前的语气也热情不到哪里去,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能听出来,他的心情很不好。
“……用人做的蛋糕是什么样的?”我小声问。
然后脑袋顶就被揉了一下,“知道了会做噩梦。”
好吧,我吸了吸鼻子抛开这个问题。
“我亲自把他宰了扔进蛋糕机里,鬼域消失,但因为他刚开始的偷袭,我们有两位同伴,永远留在了那里。”
一个另人伤心的结尾,我有些害怕,不由自主抱紧了面前的人,之前的所有异常都有了解释。
沾满血的外套,那压抑的满身戾气,他那个时候心里应该是难过的吧?
我应该做点什么才对。
这样想着,我抬头看他:“我,我也想说一件事。”
雷蒙德也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道:“我有一个学生,她很安静很内向,是个乖巧的小孩。转折是有一天,她收到一封信……”
我把今天下午和晚上发生的事简单的说了一下,和雷蒙德那简单明了的风格不同,我自认为自己讲故事的能力还不错,但我不喜欢说一些评论性的话语,因为那是别人的故事。
雷蒙德静静听我说完后才开口:“你的眼睛,就是那个时候?”
“嗯。”
“抱歉,是我冲动了。”
雷蒙德把我披着的外套拢紧了点:“我送你回去。”
我裹着暖和的外套缩在后面,一路无话。
真是不可思议,一只恶魔的身上居然穿着一位天使的衣服,并且这件衣服上还沾着另一只恶魔的血。
到达目的地后,雷蒙德先下车过来拉开门:“下来吧。”
我慢慢挪下车,现在还没入夏,夜晚气温降下来,有点冻人。
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雷蒙德又说:“走吧,送你上楼。”
我又往衣服里缩了点,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再一次走到了前面,身后跟着一个沉稳脚步声。
上楼、掏钥匙开门,摁亮客厅灯,我转身看向门外的人。
之前的满身戾气已经消散不见了,他又变回了那个对什么都冷淡淡的样子,仿佛刚刚的失态不曾发生过一样。
我拿下了身上的外套,盯着上面的污迹看了几秒,说:“那个…谢谢你的外套,我……洗干净还给你可以么?”
雷蒙德站在门外没进来,闻言顿了片刻,说:“可以。”
但他却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嘱咐道:“给我发一份你的课表,明天早上我过来接你。”
我忙应下:“…哦,好。”
他应该是准备走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又停顿了一下,刚抬起的手又克制地放回去。
“错不在你,而在于人们的偏见。”
“早点休息。”
等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离开了。
我感到有些疑惑,将那句话重复了两遍,忽然想起——他是在回答我早上的问题。
——————
楼下,雷蒙德坐在驾驶位上,目光停在自己的手上。
那家店他们盯了一个月,标注的等级是疑似高危。
外勤的头衔一直没撤掉是为了方便,他本来可以不去的。
但他看着“疑似高危”四个字标注,最终还是自己带人去了。
按照原定行动,他带队进了那家有高度嫌疑的蛋糕店。
见到那只恶魔伪装的外表的时候,他不知为何,脑海里第一时间就把那张娃娃脸和另一个哭包小家伙联系到了一起。
所以在见到那只恶魔撕开伪装露出本相时,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有多乱。
等到回来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情绪。他在后怕,怕他的皮馕同样是伪装,怕自己是那个亲自引狼入室的人。
但他不能透露出一分一毫的弱态来。只有永远的冷静,永远的正确,才能承受住那长久以来背负的东西。
也有人说,他对自己太严苛了。
严苛吗?也许吧。
那或许是因为,没有人挡在他前面。
他的副驾上正丢着一个与早上送出去的手机一模一样的监测器,上面有清晰的坐标定位,能量监测那一栏刚刚显示出一段波峰,正是小家伙在学校使用自己能力的时候。
所以他在看到那段波峰时才会那么地紧张和失态,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但所有的不确定在看到那双红眼睛时就都无声消弥了。
那是一双没经历过任何险恶浸染的眼睛,在自己眼中,根本藏不住任何情绪。
嘴上说着讨厌,但那双眼里分明只有单纯的害怕和委屈。
刚才其实是想揉一下他的头发的,只不过在摸到前就被自己克制地否决了。
夜色静谧,有什么在其中悄无声息地松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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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