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有这种能力为什么不去猎杀妖魔?”
阿戴典一边向倒在地上的强盗们发问,一边淡定地加大手中力度,锈剑再深几寸触及鸟魔心脏。
最终,他反手一挑将鸟魔心脏挑出甩落在地。
目睹这一幕的强盗们脸上血色尽失。
他们没有回答阿戴典的问题,而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招惹到了什么可怕的存在,将死的恐惧化作哭嚎从喉咙里喊出:
“不!求求你!不要杀了我们,放我们走吧!”
妖魔!
这个人是妖魔!传说越是强大的妖魔越会化作人形,这个人绝对是妖魔!
他们从未见过能如此冷静杀死魔灵的人!仿佛变态!心冷得像冰块!
“怎么可能放过你们啊……”阿戴典垂目,走到强盗老大面前口中轻念大时代律法:“杀人的强盗须得执行死刑……”
寒冷的剑光在寂静的阿朵莉尔骤闪骤逝,血液飞溅而后汩汩流入灰色的大地。
强盗们被一剑割首,面无痛苦,只保留着生前的恐惧和仅有的一丝悔恨。
有血溅到脸上,阿戴典抬手擦去。
好在身上衣服是黑色的,否则又得换了……
阿戴典想着,气息一弱脱力跪坐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过了很久,阿戴典起身在长翼三头鸟魔尸体周围观察了一圈,特别是那颗心脏。
但什么都没发现。
战斗时他在长翼三头鸟魔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奇怪的反应——这只鸟魔有着与自身情况违和的实力,十分不对劲。
本以为是神寂剑碎片,但现在看来,应该不是。
还真令人失望。
阿戴典转身离开,走过又一片废墟。
忽然有一道悠扬温柔的声音随着风飘入耳中——
是一首安魂曲。
“啊——
石砖还藏着你们的脚印,
墙角灰烬记得火的蔓延。
那个每天清晨推开木窗的妇人,
窗框上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啊——
集市上的叫卖声,
酒馆里的碰杯声,
母亲呼唤孩子归家的声音——
都已经被时间收走了。
但请不要哭泣
因为还有人记得
记得井边洗衣的姑娘哼过什么情歌,
记得铁匠铺的火光跳进多少路人的眼眸,
记得教堂钟声每天要敲多少下才停。
现在,
让树叶归于大地,
让星辰归于湖海。
不必低声语,
晚风会带走未落的叶。
不必回头望,
晨曦会收起黯淡的星。
睡吧,沉睡者,
根须会为你编织柔软的床。
等春天再来时,
你们再在花朵绽放中醒来。”
这声音太过温柔,好似倾洒的皎洁月光,柔和得令人心安。
阿戴典不由得循声望去。
一位手捧典籍的吟游诗人正漫步而来。
眼前的吟游诗人容颜俊秀,有着一双娴静的眼睛,仿佛盛满月光的湖泊。
他那头刚到肩膀的浅金色头发在微风中乱颤,衬得容颜更加平和。
“你也是吟游诗人吗?”吟游诗人注意到阿戴典怀中的书,误以为阿戴典和自己是同类。
“哦这个,不是书。”阿戴典把书从怀里抽出来,翻开:“你看,这里面没有字。”
吟游诗人微微惊讶,随后自我介绍:“您好,我叫格兰特,怎么称呼您?”
格兰特朝阿戴典微笑,举止温和,不像个到处流浪的诗人,更像个富庶的贵族子弟。
阿戴典应道:“我叫伏加斯。”
“伏加斯先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格兰特觉得好奇,“我看您好像准备在这城中待一段时间。”
阿朵莉尔早已变成一座荒凉的城市,不值得有人为此停留。
“我是为了追回我的钱,在这里埋伏那群抢走我钱的强盗。”
阿戴典很少说谎,即使说谎也是努力地将身边发生的事情拼拼凑凑。
但每次说谎都能意外地令人轻信。
因为他说谎时面色不改,说得认真,完全不像个心虚的说谎者。
并且,他身上有着那股天然的冷冰冰气场,别人哪怕再怎么怀疑都不敢追问。
说完,阿戴典从口袋掏出那几枚铜币,格兰特一看就彻底相信了。
毕竟出门在外,谁会带这些少得可怜的钱?
只不过他还是神色震惊:“……这里面竟然有亡命之徒吗?”
“你没遇到过吗?”
“十几年来,从未见过。”
轮到阿戴典惊讶了——虽然他的惊讶不显露在脸上分毫。
看那群强盗的样子,应该是把当阿朵莉尔当据点了。事实上他刚刚也确实在附近找到了一处藏宝点,里面的金银财宝不计其数。
格兰特十几年来一次都没遇到过?
难不成格兰特被赐福[幸运],以至于运气好到这种地步?
“说起来你为什么来阿朵莉尔?刚刚听你在吟唱安魂曲,是为了引渡这座城市的亡魂吗?”
阿朵莉尔在二十年前城毁人亡,而他一路走来看到的那么多墓地,埋葬的大概正是当年那些无辜的人。
格兰特眉头轻蹙,声线悲凉:“我确实是为这里埋葬的亡魂而来……”
-
格兰特是南部埃米尔家族底下一名不受宠少爷的私生子,没有自己的姓氏,只有“格兰特”之名。
他自小就被送进骑士团磨练,要求建功立业才能搬入家族,否则永远别想踏入埃米尔家族半步。
索利亚帝国的东边是尤尼帝国。
那个与东大陆接壤的帝国魔法强盛,国王好战,经常与索利亚帝国发生冲突。
冲突的结果是战争,他所在的骑士团因此被派出去与尤尼帝国骑士团交战。
二十年前,他经历的正是索利亚帝国骑士团与尤尼帝国骑士团的最后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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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
酒馆外面有人在磨剑,魔法在黑夜时而闪现,如火树银花。
更远处,铁匠铺的锤声已经响了整整一夜,此刻变得稀疏了,像是困倦的人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同一块铁。
风从东边来,带着一丝三更夜半的麦子酒气味,和一丝丝血液的味道。
身边的人有的喝醉趴在桌子上,有的嘟嘟囔囔地和别人打趣,酒馆老板则哼哼地微笑,半醉半醒倒在柜台后。
格兰特看了眼他们,在一只倒扣的箱子上铺开纸,纸张不甚平整,皱巴巴的。
他费了一点力气才把它抚平,开始做一件他习惯在战争间隙里做的事。
他要写诗。
“破晓之前,露水还压在月光草的脊背……”
笔尖蘸了墨水,在“脊背”这个词上停顿了一下。他觉得不太好。
“脊背”太硬了,像是铠甲凸起的边缘,他想写柔软的诗。
格兰特垂目看向自己身上穿着的骑士铠。
盔甲擦拭得很干净,干净得没有污浊。
但烛火绰约,几滴血液忽而浮现在眼前,深紫色的旧血,亦或是新鲜的红血。
他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擦,指尖触碰到盔甲的寒冷时才发现是他的错觉。
盔甲被他擦得很干净,没有一丝血液。
这副铠甲是进入骑士团前他的父亲送给他的礼物,十几年来仅此一件的礼物。
三十六磅的铠甲,他穿着它冲锋、劈砍、从马上摔下来、再爬上去,穿着它杀人。
他忽然想,如果月光草有脊背,大约就是铠甲的样子。
格兰特划掉了那个词,改成:“露水还压在月光草的叶缘。”
好一些了。
但还不够。
格兰特从来不是一个好的骑士。
倒不是说他的剑术不精,相反,他的剑术很好,团长说过,他的剑术有种特别的安静,不急躁,不炫技,挥出的每一剑都像是早就知道会落在哪里。
团长说这话的时候带着赞许,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意味着他在杀人这件事上同样不带着激情。
他只是把它做完,像完成一件被交付的任务,然后在任务结束后,在夜晚写与战斗无关的诗篇。
这样的骑士永远不会是一个好骑士。
不是好骑士的格兰特在诗里写桦树林在秋天如何将金色一点点让给苔藓,写蜿蜒的溪水如何潺流一圈一圈萦绕草地,写天边的晚霞和火焰的余烬如何融为一体。
他喜欢写这些诗篇,一次一次在心中轻哼,让他短暂地遗忘自己私生子的身份和染血的手。
“月光草在晨风中弯下腰,”他继续写,“像在迎接日光——”
有人来到他身边。
一个少男端着一碗清水,坐在他对面,表情有些犹豫。
少男叫墨索特,某次战后他出手救下的年轻孩子。据说所在的村子遭到魔物攻击,只有寥寥几人活了下来不得已四处逃难。
而彼时衣衫褴褛的墨索特遇到了他所在的骑士小队。
虽然神情犹豫,但墨索特还是没有说话,只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像一只蹲在窗口的黑猫,不催促,只是存在。
墨索特也是一个安静的听众,他的诗篇唯一的读者。每次都会静静听着他吟诗,目光热切又故作静谧。
“它迎接晨曦,怀里拥抱光明——”
真的有光明吗?
格兰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正在以一种缓慢的方式变亮,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再渐渐地透出一层浅淡的粉紫色和像被清洗过的浅金色。
格兰特知道,现在会是最后一次战争前的最后一晚。
尤尼帝国的骑士团已经疲惫,随行的魔灵也在养伤无法战斗,等天明后他们从阿朵莉尔往东推进战场,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胜利就会是囊中之物。
阿朵莉尔……一座连接许多城市的中转城市,甚至是前往许多地方的必经之路。
格兰特第一次来到阿朵莉尔。
这里的居民和蔼可亲,白天还为他们唱祷词,送他们礼物,说等他们凯旋就为他们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典。
“格兰特,光明一定会来的。”墨索特像是知道格兰特心中所想,轻声道。
“叫我格兰特哥哥或者先生,你年纪比我小。”格兰特不知道多少次纠正墨索特。
无关痛痒地教育了一句墨索特后,格兰特将纸张夹进书里。
正如墨索特所说,他也同样坚信,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光明终将到来。
等到那时候,他就回家,不需要得到父亲的认可,找一间能遮风避雨的屋子住下。
这些年他已经想通,父亲的认可、家族的接纳都是次要的,平凡才弥足珍贵。
战争间隙能写一首诗甚至都是奢侈,多少次因为杀人他的手颤抖得连笔都无法握紧,又有多少次因为恐惧他的内心迟迟无法平和。
等到那时候,他就带墨索特回家。即使墨索特不讲礼貌,不招人喜欢,但他还是不忍看他流浪在外。
当初是他牵起他的手,往后也该由他继续照顾他。
当然,他也有私心,只有墨索特会倾听他的诗篇,他的同伴只会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语,往后的日子他想要有个倾听者。
格兰特已在心里规划好未来,只等最后一战结束。
然而世事总是难料,幸运没有像想象中那样眷顾他们。
最后一战他们打得十分惨烈,尤尼帝国骑士团竟藏有后手,趁他们还沉浸于假情报时猛然放出一群强大的魔灵。
魔灵肆虐,他们惨败撤退,骑士团人十不存一。
战败当日天色昏暗,风起长野,吹得幸存者愈加狼狈,像一只只夹着尾巴逃窜的狗。
那阵风吹进阿朵莉尔,将灰烬和血腥吹散大地,让幸存者剧烈地咳嗽起来,同时不可置信眼前的一幕——
前两日还一片祥和的阿朵莉尔竟城毁人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