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言一向对实时新闻敏感,从那边回来就一直关注着各路可能的消息,可是这些报道看起来除了几个闹事的红脖子,似乎没什么别的大事发生,连“水牛”都继续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地下传奇去了,怎么可能呢?要说完全没有关系,这事发生得太巧;可要说有关系,不痛不痒地闹了一阵,两边也没怎么弄出太大的动静,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已经一个月了,他简直怀疑新闻是在重播前一天的,完全没有新资讯。按说,如果他的理解没错,他和季云开背后的人,应该是站在同一队的,至少暂时如此。那么,据他所知道的内情来看,他们在密歇根州远远谈不上有什么优势的影响力。
也许是他多想了,也许这些事真的没什么关系,也许只是一个疯子随便杀了一个人,警方也很清楚地排除了他们的嫌疑,甚至觉得就算有个必须说实话的律师来做证人也没有必要。
那么季云开也很安全,没有什么暴露的危险。他按下自己的闹钟,捡起掉在地上的被子,使劲儿搓搓脸,对自己有些无语,连每天起床第一时间都是想到同一个人的话,究竟说明了什么问题?
考法学院时候逻辑推理部分满分的大律师迷茫了。
要说有了电话,不是不能联系的,何况季云开连电子邮箱和中东驻地的通信地址都一股脑给了他。卫言记得刚接过手机来的时候冲着老长的一段地址笑了半天,还打趣说有空去拜访,可他虽然不是什么别别扭扭的人,要见面却也总得有个说辞吧。
嗯,说辞。
以前卫言最讨厌的案子就是跟移民扯上关系的那种,不是移民,他琢磨着用词,是移民局,磨磨唧唧专门揪着一丁点儿细节不放,似乎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给所有人找不痛快,浪费时间;还有,虽然他修过西语,总觉得不够灵光,不能很好地发挥他嘴炮的优势。如果是需要跑到美墨边境的那种案子,从来都是能不接就不接。
周怡的助理凯西在盖比休产假离开期间已经快忙疯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直接到这样的案子的电话,谁知道刚刚走进律所的卫言竟然在身边啄木鸟似的点点头,“接。”
凯西用标准的西语对着听筒,“您稍等。”然后静音了自己的电话,“接?周律师现在正在跟那个袭警的案子,可没功夫啊。”
卫言点点头,“我知道,我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这位明天一早就要被遣送的,打电话也好几次了,每次都是一套词儿,说明什么,他这破案子被多少律所拒了,这只是最后赌一把!再说等移民那边接收了,你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难给他捞出来。这最后一蹦哒,多半没戏!”
“今天下午丹尼尔那个家伙的见面帮我推了吧,我今晚过去一趟。”
“这种人要是被遣送了是不会给你寄支票的!”凯西最后喊了一句,看着一边翻着昨天取证记录一边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容的卫言,不明白地摇摇头。但既然老板都这么说了,那…
这个案子接得确实不怎么样,不要说卫言已经小有名气,连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可能都不会去碰。要被遣送的人不仅没有任何像样的移民文件,还有一个犯罪记录—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没有案底儿的无证移民只要上了遣送的名单,尚且难以逆转,何况这种。卫言一边开车一边听凯西的简报,“他为什么突然决定跟踪她前妻?”
没错,卫言的手指敲着方向盘,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自欺欺人没用,卫律师总结了,他这样,无非是为了能有个理由去见一见季云开。为了这个目的,他得要先去试试,能不能靠一张嘴,把一个跟踪前妻的变态留在美国。
他对自己的总结能力有些不太满意,干脆撇开不想,跟凯西电话会议起来。
“他没说,”凯西哗哗地翻着纸张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而且还把他前妻的男友吉姆什么的给打了,他当时并没有找律师,所以案子几乎是没受到任何阻力,就这样了。”
“他前妻没提起诉讼?或者那个吉姆?”
“没有。警方备了案。然后似乎是对方撤了诉讼,就把人移交移民局了。”
“他前妻也是移民吗?”
“对,她叫朱蒂。绿卡已经在申请中,所以没事儿。”
卫言想了想,“还有别的吗?”
凯西又呼啦啦地翻了几页,“他们有个女儿,贝蒂。”
那就是了,卫言挂了电话,减慢了车速,一个低调多年的黑户,生活中的变量。
叫胡里奥的男人看起来有些邋遢,短短的指甲盖儿里塞满了泥垢,他不信任地看了看卫言,似乎是嫌他年轻。“不要看了,我是你最好的选择。”他在铁网外面站定,里面七八个人同时听着他们的谈话,他说的是磕磕绊绊不太标准的西语,里面有的人哧哧地笑出了声,看来心态还不错。卫言没有理会,只盯着胡里奥,“先说重点,你想出来吗?”
没想到胡里奥英语很不错,他看着这个小白脸也抖了两下肩,算是笑了笑,“这里面有不想出来的吗?他,”他指了指一个看起来年轻力壮的男子,“如果回去就要被毒贩子追杀;他,”他又指指另一个,“刚刚有个孩子出生,还有他,”他最后走向一个年轻人身边,“两岁就来美国了,连西班牙语都不会说。”
卫言耸了耸肩,“你这些好朋友的事儿,跟我没关系。我现在问你,胡里奥,两个月来,你没有想过找律师辩护你的案子,突然慌不择路找到我,原因是什么?”
“我找的律师很多,只有你接了我的案子,我还想问问你,有什么原因?”
卫言也是奇了怪了,最近刺儿头怎么这么多,一个比一个难搞,卫言对付不了一个季云开,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胡里奥么,所以他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因为,追名逐利如我,也偶尔关心一个孩子的命运和将来。”他看着胡里奥挑衅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慌乱生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路子,“但是如果你觉得…”
胡里奥立刻瞪圆了眼睛低吼了一声,“我要出去!”
卫言满意地点点头,“那我们就暂时算站在同一边的吧,你过来。”他看着胡里奥走近,“等一下,不要说话。”
不知道交涉了些什么,卫言又是怎么说的,等胡里奥再见到他,他已经坐在一个小隔间的桌子前等着了,“申请假释已经不可能了,但我想,那个机会是你故意放弃的...不过无所谓,你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我。”
看来胡里奥是同意的,他把身子往前一靠,刚才的犹豫和抵抗一瞬间土崩瓦解,“我女儿贝蒂被那个吉姆威胁,所以我不得不妥协。当时他们只要我乖乖回到墨西哥,就同意给我女儿一个正常的生活,让她回去上学,可是…”他的声音有些不稳,“昨天有个新人被押来,他竟然是我老雇主家佣人的老公,我们以前见过,他也是明天要遣送的,他的儿子跟我女儿同校,他告诉我,我女儿已经三天没有上学了。我自然要求打电话,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前妻,那个女人,根本就不配当个母亲!!”
胡里奥咬牙切齿,卫言没有催他,只是看着他深吸了几口气,“贝蒂现在还在医院,吓得连话都不肯说…是那个男人做的!我要杀了他!”
卫言皱了皱眉头,“关于那个男人,吉姆对吧,说清楚些。”
“对,是他,他是我前妻喜欢的那种高高壮壮的,可是蠢得像头猪。”他转了转眼珠,“没什么正经工作,主要靠买卖一些大麻顾生活。但是你知道,这种不正干的人,什么来钱做什么,我怀疑他在某些,别的行业也有点儿联系。”
“他块儿头大,可是人怂得要命,不用问我怎么知道,你肯定也猜到了。可是跟他做生意的人,他们都是禽兽,甚至禽兽也不如。”胡里奥浑浊的眼睛因为泛起的泪花闪了闪。
“他们看上了你的女儿?”卫言接道。
“没错,我前妻求他了,他承诺不动我女儿—你知道他们所谓的自己人里面就算再低等的??也会互相保护的,所以只要他承认我女儿是他的女儿,贝蒂,就不会有危险。可我当时是不知道的,所以听说以后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冲过去打了他一顿,也是我被逮起来的原因。后来我前妻跟我说,我才知道。贝蒂也求我不要把这事说出去,不然以后她在学校没办法呆下去。她,她刚上高中,这之前才跟我说过她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
“明白了,身体上的伤害在可控范围?所以你没有说。”胡里奥情绪激动,说的话颠三倒四,但是卫言听明白了。胡里奥的前妻看上了个毒贩子,人贩子集团的??,这??却又怂又贪,不但没有保护胡里奥和前妻的女儿,反而想用这孩子赚一笔。胡里奥以自己的离开作为交换希望那些人不动贝蒂,但是对方只是想扫平他这个大障碍而已。
“是我太傻了。”胡里奥摇摇头,“那个吉姆,甚至不能等到我被送出境…我要杀了他!”
…
“警官,我的客户的指控已经被撤销了,请注意你对他的称呼,胡里奥先生并不是什么法外之徒,你也不需要表现得如同正义标兵。”
“他们明天就要被送到边境,这是移民局的事,跟我说也没有关系。”
“这么说可太不准确了,”卫言笑笑,“不要说他还在圣迭戈的看守所,就算是他明天早上出门上了车,也还不归移民局管,你们现在是无合理理由关押胡里奥先生。按说,他才是可以提起诉讼的那方。”
“卫律师是在…”
“那怎么会?我可不敢,”对方话没说完便被打断,卫言太熟悉这种互相试探的套路了,“只是胡里奥还是一个正在调查的案子里的关键证人,恐怕这件事最开始的时候公共律师就没做好,才,嗯,”卫言斟酌了一下,“错误地引导了检方和警局。但是无论如何,我们从事这一行,不能看着任何人没有受到法律的保护…胡里奥的案子,必须重新界定,审理。而无论是为了他,为了那个,”卫言猛地降低了声音,警官不由地靠近使劲儿听着,“毒品和未成年未遂案件,啊,刑事案件”,警官显然是听到了,吃惊地睁大了双眼,“或者如果胡里奥有罪,为了我们国家法律的尊严。他都应该在这里,作证,受审,甚至起诉某些人以后,才移交移民方面处理。”卫言很满意对方的反应,又加了一句,“所以警官先生,从那个小案子,啊,就是那个肢体冲突的那个案子撤诉以后,胡里奥先生现在应该是没有因为任何违法行为记录在案的,我刚才忘了,是谁坚持他被关在这里这么长时间的来着?”
…
胡里奥万万没想到自己看似走投无路的境地竟然真的能被化解,他深棕色的眼睛眨了眨,“卫律师,谢谢。”
卫言点点头,很晚了,走出看守所的他突然有点兴奋,随口多说了两句,“其实看来你平时不是冲动的人。但越是着急上火,越要冷静,诉诸法律,而不是寻求暴力;你是个父亲,不是个打手,下次如果你再被这些人抓住把柄,恐怕没这么好运…”
胡里奥跑出去十米开外了,街上空荡荡的,远远的有海鸟的叫声偶尔响起,“为什么帮我?”
卫言要迈进车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说出来有损我现在在你心里的形象,”他笑笑,又摇摇头,看着胡里奥朝他走回来两步,稍一沉吟,“我听说,海军陆战队在用现在这个’Semper Fidelis’作为信条以前,曾经用过另外一个,’Fortitudine’,这个词的意思是勇气。你这事做得有些蠢,却有忠有勇,我不讨厌这样的人。”他胡诌道,摆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做惯了的,很是能糊弄人。心里却着急了,一只脚已经迈进车门,“你到底要忠于什么,希望你看见你女儿的时候,能弄清楚,下次挥拳头之前,不妨先想想。”
找到季云开住的小楼不难,卫言并不知道他住在那一层,可是卫言反而不急。已经半夜十二点了,除了一两扇窗户还闪着微弱的灯光,看起来大部分的住户都已经睡下。卫言一边琢磨着一边停了车,不知不觉竟找到上次分别时那棵不正经的小树,轻轻摇晃了一下。
哗啦。
又摇晃了一下。
哗啦啦。
他有季云开的电话啊,卫言恶作剧得逞似的笑了,可那能有什么意思呢?
季云开睡着了的,可是他隐隐听到战友叫他的声音,不对,他们都叫他“开”,他们唯一能发对的音。连名带姓的,会是谁呢?睡梦里的时间失了真,是他的母亲吗,是威尔吗,他们生气了吗?为什么生他的气呢?
几乎是轰鸣着涌上来的不安瞬间弄醒了他,他侧耳重新听了听—总是这样,梦到枪炮声,爆炸声,哭叫声,哪怕理智明明知道不是真的,偏偏所有感官都反而想要去证实。可这次,这声音居然是真的,季云开一翻身跳下了床,手指挑开帘子看了一眼。
下面一个熟悉的人影几乎是懒洋洋地抬头看着上面,完全无视周围慢慢开始嘈杂起来的叫骂声,一声接一声,叫魂儿似的,“季云开!”—还挺有节奏。
这人是疯了吧,季云开不明所以地想道,打开窗户看着外面那个靠在车上整整齐齐的挺拔男人,加入了骂街的街坊,“你疯了么?”
最后几声叫骂也随着卫言的消失散了—其实也就大概五分钟,卫言却觉得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甩着钥匙的样子简直欠揍—毕竟要是真的有人报警,管他是谁,也是会被训的。季云开揉了揉眼睛,把一脸骄傲兴奋的卫言让了进来。“你中奖了?”不当律师可惜了的某人一见面就怼,可是眼睛边的笑纹却又不可抑制闪闪的了。
卫言摇摇头,“我还有贷款要还,就算中奖也没你的份儿。”
季云开抱着胳膊品了品,“那你还完贷款以后再中奖,就能分我点儿了呗,是这意思吗?”
卫言点点头,“就怕我到时候真中奖了,你也认不得我了。”
季云开抓抓脑袋,转过身去了,“为什么,你要整容?”他从水管里接了杯水,递给卫言,对方心情好像很好,竟然没还口,“不过我说大律师,下次直接敲门行吗?万一你被人打了我是看着还是救你啊?”
卫言喝了一口加州特有的死鱼味儿的水,把杯子放在一边,说出来的话跟小学生似的,“谁要你救?你不瘸了?”
来客明显没什么正事,季云开打了个呵欠,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并没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好的,卫律师。那么,请问您大驾光临,折腾得鸡飞狗跳,是有什么事儿?”
卫言又端起来那杯所谓“符合直饮标准”的自来水,抿了一小口,然后用手掌在杯底儿抹了一把,放回桌子上。“我就是,正好在附近。”他说完,嫌弃自己似的皱了皱眉,“不对,其实就是,嗯,来看看你。”
季云开靠着冰箱笑了起来,“我好像最近没犯什么事儿,不需要律师,”他顿住了,突然正经了八倍,“上次的钱我都还没给呢,”他睁大眼睛,“你不是来追债的吧?”
卫言打断了他的胡扯,“季云开,你有朋友么?”他看着季云开已经张开的嘴,见缝插针地,“战友不算,几年几年地不联系到关键时候才冒出来的那种,比如梅森,也不算,我问你的是,你平时,有个能说混笑话,打哈哈,能互相损但是关键时候也靠的住的那种,朋友吗?”卫言看着又抱着胳膊的男人,他看起来根本不需要思考,答案就在嘴边,“我也没有。”
卫言又喝了一口水,“我想着,不如,做个朋友。”
季云开走向不大的沙发,卫言一直盯着他让他有些不自在。所以他没看回去。做朋友,听起来倒是很不错,季云开搓搓脸,“可是我好像不是很能靠得住的那种朋友。卫言,”他微微侧了脸仍不看旁边的人,“一个月后我走了,你根本联系不到我,你需要说混笑话,打哈哈,互相损的狐朋狗友我做不到,你要是需要个铁哥们儿,我更不合格。”
卫言没想到这么个事,正要开口回复,季云开却是终于没憋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季云开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是忍不住开卫言的玩笑,“做朋友,哈哈哈哈,搞得跟幼儿园的小朋友似的,哈哈哈哈,你到底是不是真律师啊,”他用手背扇了一下卫言近在咫尺的胳膊,“你半夜跑来就是为了,敬个礼,握握手吗,啊哈哈哈哈。”笑得太开心,眼泪都飙出来了,季云开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擦了擦眼角,看起来一副马上就要倒地而亡的架势。
卫言本来挺认真的,被季云开一通嘲笑,有点儿懵,又有点儿不好意思,这会儿恼羞成怒就要发作,季云开立刻感到空气质量的变化,及时刹住闸,“就是这种朋友?”脸上的笑意一点儿没少,“好啊。”然后他拍拍卫言的肩膀,站了起来,“弄得这么严肃。天,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哈哈哈。”
卫言脸上一时喜怒不辨,脸上的表情也无从解读,不知道是气恼还是觉得荒唐,终于想了半天,决定先把那一巴掌扇回来,“滚!”
季云开立刻在地上干净利落地打了个滚,一下子窜到了卧室门口,“我特别会滚,”他咂了一下舌,得意地抬抬下巴,“但请不要再让我滚了啊,哪有这么做朋友的。”
说着,从柜子里翻出两条毛毯,“你沙发上凑合吧,我的床承不了您的大驾,啊…”他又打了个呵欠,上次旅馆不得已睡一张床的事还历历在目,不客气地朝卫言一扔,“不新了,但都是挺干净的。”然后他停住了回屋的脚步,扒着柜子门,身高腿长的,那柜门瞬间看着小鸟依人起来,“那咱们按照我们父辈的文化传统,先弄清楚个事儿,你是不是比我大几岁?”
卫言一边铺沙发,一边点点头,“如果你资料上的日子是真的,”他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季云开,季云开挺坦然地点点头,“我比你大一年半。”随即加了一句,“我不拜把子。”
“什么是 ‘白八子’?”季云开一脸迷茫,立刻抛诸脑后,“我以后就叫你卫言哥哥好不好?”
卫言抄起一个靠垫儿使劲儿一扔,季云开一只手抓住了,特别贱地把脸放在上面,“言哥哥?”
卫言继续扔,季云开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卫言瞅准时机再扔,被季云开拿两个夹在中间,“知道了,你不想比我老,那就,言言?”
卫言捞起最后一个靠枕,还是没别的话说,“给我滚。”
季云开赶紧放下中间的靠垫儿,接住了第四个,“你再这样我要告老师了我跟你说。”
沙发一下子空出来不少,卫言往上舒服地一躺,“就叫卫言,给我记住了。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他伸了伸腿,稍稍弯弯也能装得下。
季云开呲着大白牙,“那好的吧。”
卫言换了个舒服一点儿的姿势,好心情慢慢平铺进四肢百骸,“但你确实是弟弟。”
季云开破天荒地没怼他,他不知道卫言发现了没有,他也很开心,开心到,可以不计较年龄和称呼这种无聊的小事了。所以他拍了拍门框,“睡觉。”
圣迭戈的阳光很好,季云开的沙发很硬。
卫言起来的时候,感觉受到了豌豆公主般的折磨,“你这个公寓,”其实叫公寓都有点儿太慷慨了,这就是一个小阁楼,“是准备长租的吗?”卫言一边揉着自己的脖子一边说道。
季云开从对方的语气里感受到了鄙视,“怎么着,不符合做你朋友的标准么?”他一边捯饬着一个平底锅和几个鸡蛋,一边发挥怼怼的威力,“要不卫大律师给我重新找个地儿?”
“我就问一下,你怎么回事儿?”卫言从冰箱里找出看起来很久没人用过的冰盒,接上水,冻了起来。然后很不满地,“叫我卫言。”
季云开抱歉地笑笑,“好的。那我重新回答一下,不是长租。”他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我再去驻地就把不带的东西放在一个战友的太太那里。已经说好了的,再说,你也看见了,我东西不多。”
卫言何止是看见了,简直是替他心酸。估计连角落的灰尘蜘蛛小虫虫都打包起来也就两个纸箱的事儿。“你可真省事。”
“不好么?”他把弄好的煎蛋卷放在两个盘子里,然后抓了两片面包,本来想问卫言要不要烤,后来才想起来就算要也没有烤面包机,从抽屉里抓了两个叉子,其中一个是塑料一次性的,想了想,把好的那个递给了卫言,“你不来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他吃了一口鸡蛋,“现在倒是挺想知道。”他盯着自己的黄色塑料小叉子,“是不好还是好?”
卫言吃了一口看起来简简单单的蛋卷,很香。斟酌了一下,“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觉得好就好;我还知道,这鸡蛋超好。”
季云开笑了笑,“狡猾。那如果我也觉得不够好呢?”
卫言问过自己无数回同样的问题吧,几乎不需要思考,“那就改变它。”
季云开咬着自己的叉子,有一会儿没说话,只能听见叉子和盘子相碰叮叮当当的声音,然后他挥了挥手,“怎么感觉回到了学校?”
卫言都快吃完了,“你问我答,怎么就学校了。你这些问题,我也不是没问过。”他抬头看看开始猛吃的季云开,“不管怎么样,人活一次,不能太不自在了。”
季云开嘴里满满的,没应声,只点点头。
卫言先吃完了,趁看不见对方人,“有个问题,不知道你能不能回答,”打开的水声哗哗的,填补了声音里的一些不确定:“这次再去驻地,什么时候回来啊?”
季云开怕卫言洗了一个盘子不洗第二个,赶紧把盘子里的东西全吃进去,嘴巴张不开,把东西往水池里一丢,卫言很大度地让了让,耐心等着季云开,这儿连个洗碗机也没有,还好就两个盘子。
倒霉孩子终于能开口说话了,“没有意外的话,一两年吧。再跟上次似的那么倒霉,就早点儿…”他不想细说,但又好像控制不住自己,“再倒霉一点儿,躺平了被运回来,就什么时候都有可能。”
卫言把季云开仅有的三个盘子打碎了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