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在屏幕上看到季云开的身影时,巴达姆立刻给自己的机枪手指明了方向。他此刻顾不上想为什么他会只身行动,或者是剩下的几个人为什么没有跟着他走,他也不关心他是不是能成功地接应赖斯,他只要季云开。
但是对方很快,且灵活。哪怕是刚到达这个基地不到两天的时间,他似乎是把周围能用的掩体运用到了极致。机枪扫射出一道道火光,但是目标毫发无伤。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方向是向上,但无所谓,隘口外是自己的地盘,如季云开从那边翻过去,仍然是落在他手里,他已经联络过那边的人,他们现在只需守株待兔。
与此同时,赖斯已经背上卢克顺着基地侧墙往这边汇集过来,这会儿对方的人已然和美军的位置对掉,只要隘口处不进来人,基地墙外反而安全。赖斯将卢克交给前来接应的小队,他们是跟着季云开从第一个岗哨处下来的那几人。赖斯把第二处岗哨的威顿的人也都安排护送伤员撤退。
像是两条交汇的河流又各自分开,原本季云开的人都自动站在赖斯身边,威顿的人背了伤员就知道接下来是撤离。
另一边撤退的部队应该已经离开基地了。听动静,像是没费什么力气就解决了那头的几个看守的麻烦。这些人求生意志很强烈,不会追不到。
赖斯和季云开都明白在依赖配合的时候,多余的人员反而是负担。
包括赖斯在内六人小队集结在基地侧面,季云开给的指令是他会亲自来接应。所以人若不到,他们就按兵不动,除非有新的指令。
隘口的火光已经快要熄灭了,后续的还有几十人试图越过山口。许是这火烧得太旺,外面的人看起来已经没有什么斗志,那仅剩的热情在三架全副武装的直升机到来时降到了最低。
黑鹰飞的很低很低,卡特,文森特和另一个季云开不认识的中尉从各自的飞机中向两处隘□□击。那蚂蚁洞一般的洞口的微弱动静很快消失殆尽。季云开冲着卡特比划了些什么,然后基地里还在津津有味啃苹果的巴达姆突然就发狂了。
盯着屏幕的和外面仍然玩儿一般朝季云开毫无准头地射击的一堆狂欢的人眼睁睁地看着三架黑鹰从山坳那头突然出现,季云开就在其中一架下面的绳梯上吊着。
巴达姆大吼一声,“跑!”
几个反应快的立刻四散奔逃,也有一两个仍然呆滞地看着屏幕,然而下一秒,“轰!”
基地的弹药库先被引爆了,然后又是震耳欲聋的一声,刚才巴达姆还坐着的地方已经被炸出了一个黑色的大坑。
黑鹰进来后不敢飞得太近,对方很快反应过来,虽然已经把弹药库炸掉,但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拿好了各式各样的武器,其中不乏能对黑鹰造成致命创伤的类型。
季云开没有理会卡特的阻止,选择了离地几米的时候一个纵身,跳了下去。下面是那种黑色的尖利岩石,虽然他身上穿着防弹衣,后背和腿还是被划伤了。但不碍事。
他已经看到赖斯和自己的小队,果然这么多年的默契在关键时候最让人安心。
如果再拼一把,可能离完成任务也不远。
但他第一次不想拼命了。这个任务给他的时候就谈不上计划周全,现在看来就算不是陷阱也更像是个笑话。
小迈特的尸体还在半山腰。还有远处那个隘口的一个,撤退路上的五个。
他们拼的命已经够多的了。
何况这个棋局里,并不是拼了命地完成任务,就能被看作值得活下来的人。到最后,连贝克不也都消失了么。
所以去他的任务,他要带着他的小队回家。
就在他下定决心的这一瞬间,局势再变。
卡特来时扔给他的那部对讲机里传来焦急的声音,“开,必须现在走,没油了。”
季云开刚答应了一声,文森那边已经飞高的黑鹰竟然被巴达姆手里的火炮筒打中螺旋桨,黑鹰立刻失控,打着旋儿往下掉,机上几人反应极快,当即跳出。直升机坠落瞬间震耳欲聋的一声,如同来自地狱贪婪的怒吼。
卡特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吼叫,一边试图联络机上成员一边就要指挥黑鹰再次俯冲。季云开吼道,“不要靠近,我会让赖斯带着他们走,山头集合。”
幸好,季云开想,刚刚从卡特那里要了一架枪,这里还有子弹。
如果有人要掩护,他自己是最好的选择。
文森受了些轻伤,黑鹰机长是个季云开没见过的年轻人,伤得比较重,还有另外两人,跳机时是往另外一边,现在这种情况,要绕过去很难。对方受到一击成功的鼓舞,火力一时来得更猛。
赖斯听季云开说话从来都不会漏掉一点暗示或者语气,于是这时候坚定地站在季云开身边,“你不走我不走。”随着他的话,一行六人便都把脸一横,“我们也不走。”
季云开拎了一把他空空的枪管,“不行。”然后他抬眼看着他们,“这是命令。”
枪林弹雨,但这一瞬间全世界都安静下来。季云开笑了一下,“怎么突然婆婆妈妈的,谁说我不走,我断后。”他抬抬手,像是突然轻松了许多,“赖斯,文森带队;目标:援救两人,抵达黑鹰。任务:活着,不许回头。”
赖斯不记得在哪里听过这样的事,一个连队的最高长官,在任务里做最后的掩护。
但他也许是傻,也许太过幸运。和连队里的每个人一样,甚至是盲目地信任他们的行动长官,以前他是上尉,现在他是少校,但只要是这个人,也许这次也没什么不一样。在回到基地的时候,也许季云开就能又升了一级,又能让每个跟他一起喝酒的人追着问,讲讲上次你们的任务,他和他的兄弟们就会很骄傲地说,你们也就够胆子听听。
他想得入神,没看到季云开跟文森做了个他不熟悉的手势。
季云开的路线是,一起先向上,他自己去营救。
不能再这样了,为了救他们,搭上了三角洲;为了救一队,搭上了另一队。如果黑鹰把油烧完,他搭上的可就算不清了。
他知道,如果他能把自己搭进去,大概是正好够。
曾经,他大概也无所谓的。
但现在…季云开想,就再试一次。
赖斯一直没有回头,因为他能听到季云开在身后的声音,但从黑鹰坠落处再往上,不知道发是因为几乎脱离了基地机枪的射击范围还是对方又一次停火,他听不到子弹的破空之声,也感觉不到季云开。
在他回头的一瞬间,文森从后面截住了他的视线,“他会追上来的。”文森因为受伤流血的胳膊在赖斯面前晃了晃,他指了指胸前的联络设备,“卡特联系了大本营,开伯尔山口的伏击已经击退了。空军支援马上来。”
他不容分说地推了一把赖斯。“而且卡特会和开一起。”
文森说话声音很低沉,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赖斯盯住文森特的眼睛,“你确定?”
“我确定。”文森一边说,一边把人继续往上推。
这话里有些可信,因为他们上飞机的那一刻,卡特扛着机枪跳下了黑鹰。
起飞。
他们甚至在半路看到了撤退了一半的威顿的部队,他们与大本营的地面支援只有一座山头之隔。黑鹰又一次降下去接到了卢克,和另外几个伤员,他们还有气息。
季云开一边掩护一边绕过黑鹰的残骸已经感觉到很困难,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但他以为到这边后至少找到两个伤员或者哪怕两具尸体不会太难。
可焦黑的土坑附近只有一个他没见过的上士。他坠落的地方离基地的火力其实不远,但好在机身的一块在他身侧挡住了对方源源不断地胡乱射击。
季云开蹲下身,看了一眼露在外面的军牌:汤姆斯,24岁。
汤姆斯已经说不出话了,嘴里都是血沫,季云开摸了摸他的胸口,一个大血洞,他一边叫着对方的名字一边从身上掏出密封贴和军用纱布,血几乎是立刻把他的密封贴和纱布全染红了。
上士已经抽搐的手指根本控制不住,但仍然用尽全力指了指基地里面,季云开立刻明白了,“你的战友,他们把他带进去了。”
上士眨了眨眼。
季云开点点头,“我知道了,汤姆斯。我会救他出来的。”
上士又眨了眨眼,一滴泪水从眼角溢了出来。汤姆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年轻的甚至看起来很和善的军官说话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于是他真的相信他会救他的战友出来的。
季云开努力不去看那滴泪水,他不想去猜那代表了什么。他只轻轻告诉他坚持住,不要睡着,不要闭上眼睛。
这个寒冷的夜晚似乎没有尽头。
卡特下来的时候很顺利,毕竟空中的打击对地面是致命的,如果他没猜错,对方现在应该只有不到三十人的兵力,甚至二十五人都不一定有。这群人往山坡上的袭击显得热闹,但毕竟是别人的武器,再好也用不趁手—未经训练的死士忠勇有余,但身体条件和水平都有限,枪都端不稳,威力也发挥不出来。他下来的过程中甚至还顺便解决了两个露着头看笑话的。
但他看了一眼地上半昏迷的人,脸色一下就白了,汤姆斯的情况很不好。“开,我们必须走了。汤姆斯必须立刻就医,黑鹰再不走也飞不到大本营。我们就全都完了。”他一口气说了下去,像是强迫着自己,“我们虽然少了一个人,但是空军已经从开伯尔山口回来了,加了油就会往这边来。上校给我的指令是,我们先撤。”
季云开同意,“我明白。但另一个人是被带进去了,不是丢了,也不是死了。”
卡特的脸色现在可以用灰败来形容,这甚至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消息,“修被他们带进去了?”
季云开一惊,“是修?!我没看清。”只见他低头思考了一秒,“既然空军就要来了,卡特,你带汤姆斯现在走,我留下给空军指路。人我也一定给你抢出来。”
卡特犹豫了一下,“那我也留下。”
季云开摇摇头,“汤姆斯怎么办?黑鹰怎么办?他们等不了了。”
卡特咬紧牙关,“凯恩上校命令我带你回去!”
“告诉他我感谢他。很遗憾没有机会做他的Ace。”季云开朝卡特笑笑,“快走!”
卡特吃惊的表情只有一瞬间,但立刻释然,“你自己去跟他说。”然后他把身上除了机枪外的武器全部交给季云开,从地上扛起气若游丝的汤姆斯,给了黑鹰一个靠近的指令,在季云开的有效掩护下,成功飞出了射程。可离开之前,黑鹰仍然以挑衅之姿佯装攻击了一次,掀翻了剩下的唯一一座装甲车和机枪台,堪堪在射程之外溜达了一圈,才终于飞走。
这怎么能放心,对讲机已经不清楚,但卡特还是吼道,“我在大本营等你们,给我回来!”
对方不到二十五人左右的估计是相当准确的,除去山口另外一边零零散散跑掉的,撤退那边零零散散打散的,对方来时的小二百人现在剩下三十。
现在这三十个人,一半在基地里看着修,另一半在找季云开。巴达姆虽然不在乎几个手下人的死亡,但这样的的结果和自己的估计相去甚远,不要说他们花在这次进攻上的时间和努力了,总部那几个老头子不会开心的。
自己虽然不怕他们,巴达姆恨恨地想到,但其中出主意批准这个计划的那个毕竟还是海兹波拉说话很有分量的军师,若没有他的支持自己恐怕也不太好混;他也一向想向这个老头子证明自己可堪大任:毕竟另外两个,一个老不死的,一个身体就没好过,还能活多久?
还有,他和那个军师都要同一个人,只不过那老头子要的是美军撤军的计划,而他要的是季云开这个人。老头子的胃口太大了,那几千万的事还没完,就又起了筹备。
不过也是,那事,也就是一个时机的问题。关键的地方已经打通,早晚的也没什么区别。
但是季云开一定要抓到,组织里几次事情差点败露都是因为他。甚至听说穆罕默德也是他审训的,差点就弄清楚他们的计划了。他一个当兵的怎么会审训战犯—老头子都不一定想到,这个人还有别的身份吧。如果是他巴达姆亲自把人抓住,审出撤军计划算什么?他可以说的多着呢。美国的情报机构也可以尝尝被人利用的滋味。
无论如何,巴达姆深吸一口气,他们必须在最后这点时间里抓到人,美军那边不可能一直坐视不管,他们的人不够打了。
他一边思忖,一边踢了踢地上的小个子。这小子人很机灵,差点就没抓到—他最好有用。巴达姆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打手立刻把修从地上薅来起来。
几人来到外面开阔处。
巴达姆把自己脏兮兮的头巾散开了,他每每杀人的时候都会这么做,据他说这样真神就能看见他最真实的模样。
他朝着前面仍然黑黢黢的山坡,大喊道,“季少校!我知道你在,我们只想要你,如果你来换这个小孩儿,我们就不动他!”
没有回答,修的身子在微微地发抖,任何一个在中东战场上拼杀过的人都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宁愿死了,也不想落在这个人手里。而且,而且,他不能相信,卡特竟然带着黑鹰撤了。
如果他们都不救他,那,那…
他不敢再想下去,毕竟还是个二十岁刚出头的年轻人,就算训练的成绩再好,出过的任务再成功,心智再成熟,在这种时候也根本想不透其中的关键,比如,如果真的没人管他,季云开为什么还会在这儿呢?
对啊,季云开为什么会在这儿呢?
修一边差点哭出来,一边又差点叫出来。自己都庆幸巴达姆把自己的嘴堵上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失态过。
季云开掩护卡特和汤姆斯走后,就趁黑鹰最后的攻击从基地侧面无人看守处溜了进去,动作之快,在所有人都还在试图逃窜或者击落黑鹰的时候,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把对方一个看起来尤其壮硕的人的脖子扭断了。甚至都不用换装,因为对方早就迫不及待地瓜分了他们能找到的所有基地的资源,包括衣服和装备。他甚至可以补充一下自己刚用掉的医疗用品。
但很遗憾,对方比他矮太多,所以就算捏着鼻子带上了对方难看有难闻的头巾和掩面,仍然能看出两人身量完全不同。
但是,这寒夜还没结束,天还没有要亮起来的痕迹。
巴达姆本人和他的武装也没有人会相信这个本该东躲西藏的目标会大摇大摆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巴达姆身边。
死的人那么多,谁知道还剩了谁。
所以哪怕季云开已经悄悄挪到了修的侧面,也暂时没有人发现。
修紧张得快昏过去了,他不能看季云开看得太明显,但还是看到对方趁巴达姆往前踱步的时候给他比了几个手势。
他动作极小地点了点头。
没什么高级的计谋,季云开只是告诉他,等信号,然后往山上跑。
但是他觉得这就够了。别让他在这儿等死,他至少得有个挣命的机会—抓得住最好,抓不住他也不怨天尤人。年轻人这个时候还不知道,这种不可再生的勇气是多么珍贵,他生命里以后的每天每天,都会想起这个给了他这个机会的人。
当下,修只知道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先是两架战斗机飞过,朝基地射击的频率和力度如同打击一个全副武装的敌方军队大本营,如果刚才还有什么剩下的武器,现在可以肯定,连一片废纸都难找。
修被绑起的手很快获得自由,季云开甚至给他塞了一把枪。
但与此同时,巴达姆也意识到自己要找的人就在身边,大声叫嚷起来。所以当修毫无阻力地往山上冲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季云开已经帮他引开敌人的火力。
仅剩的火力,但他太近了。
又一架黑鹰随着曙光一起出现在缓坡山头,修脱了力一般被拉了上去,他胳膊腿都还在,但来不及开心,只听这个他从未见过的来接他的人,决绝地说,“撤。”
“开!我是说季少校还没有上来!”修惊恐地大叫,“等他上来!”
他都能看见季云开往第二个岗哨方向起落的身影,他是受伤了么,看起来没有以往那么快,也许只是因为自己比较远,修模模糊糊地抓不住这些闪现的念头,“他往那边跑,我们去接他!”
为首的人犹豫了一下,向着机舱里,“信标确认?”
里面那人没有抬头,修甚至没看到他做任何的努力,“不能确认。”
“什么叫不能确认?!”修大喊,声音中带着凄厉的哭腔,“他带着头巾是为了救我!你们知道巴达姆对吗?巴达姆在追,救他!救他!!”
他突然感觉到黑鹰起飞的压力,把他带向一边,他努力扒着边缘想往外爬,泪水不觉间糊了满脸,“不要走,不要走!让我去!我自己去行了吧!让我去救他!!不能留下一个人!!不能留下他!!!”
黑鹰猛地一下拉得高了,修撕心裂肺的喊声好像被地上的人听到了,那人抬头看了一眼,动作似乎静止了,但也就那么一瞬间。然后他调转方向,朝东边无尽的深山里奔去。
天还不亮,修在无尽的黑暗里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