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藏起来的动作已经来不及了,哪怕一点儿慌乱也不过将自己暴露地更彻底一些,季云开抱起胳膊,干脆笑笑承认了,“对。”他假装没看见贝克张开的嘴,“将军知道他,我也不意外。既然说清楚了,我趁机拜托您一件事。”他清清嗓子,“我走以后,请你保护他。”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季云开是个明白人,贝克何尝不是。震惊全国的儿童色情网站和交易案,看上去是个大团圆的结局,但是里面乌七八糟没有曝光的事情太多了。大众在给“辛苦”破案积极营救的警察们送蓝莓麦芬的时候,是不会知道这些孩子是由几个连名字都没被提到的局外人几乎豁出命去才救出来的;大靴子醒来后还没见警察,但在迎来第一个访客后就畏罪自杀,也只是多了些“活该”的评论;更不会有人知道不远处那看上去不可思议的谋杀的疑点和始末和这里面千丝万缕的联系。
哈迪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卖非法光碟的,他的被杀和栽赃都是精心策划的灭口,一个贩卖儿童色情光碟的证人和一个拐卖囚禁儿童的团伙在时间这么接近的一段时间内齐齐消失,接触到了里面核心秘密的卫言不可能没有危险。
贝克的嘴巴张合了几次,终于还是闭上了,半晌,“我会,你放心。但我告诉你的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要自己有个判断。”
他们虽然本质上看重的东西各有不同,但身为军人,说出口的话却必定掷地有声,要不然贝克又何必为了年少时那一句不知道意味着什么的承诺,对季云开的母亲和季云开心怀愧疚,念念不忘。季云开便是吃准了这个,于是少校好像很满意,他往后一靠,“你说的对,我很清楚。所以没错,那铁管的分子式我也要知道。”
贝克仍然像是没见过季云开似的看着他,“如你所愿。”他摇摇脑袋,从电脑里打开一系列加密文件,“这两张图片,一张是威尔他们那个小分队带回来的,你也知道,当时,我们错误地以为…”
当时,没有人错误地以为,那只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一个被人利用的借口。
季云开歪了歪嘴,不想听这些谁都无法说服的被当作笑话摆在全世界面前的陈词滥调,“那一张是我带回来的?”他往前稍稍蹭了蹭,“看起来真的差不多,全世界的铁管子都长这样么,这用在工程上是干嘛的?”
贝克点点头,“是真的差不多。但是有一个我觉得非常重要的区别,”他指指季云开带回来的那根铁管尾部,上面已经炸变了形,只有下面一小截能看出些许端倪,“有螺纹。”
季云开知道威尔带回来的那些是没有的,“那就有规格。链接在什么地方?”
“这就是我说有结果也没结果的地方了,规格就是国际规格,这样的铁管子每天都要从世界各大码头运来运去,最常用的地方包括建筑内的水管,支架,甚至有些特殊建筑走水都是有可能的。我们已经排查了运进美国的最近几个月的这类产品,货物本身没有可疑。”
季云开重新直起身子,“这东西就算制成炸药杀伤力也不大,当时我和小迈特只在一米以外都没死,除非聚在一起一船来,会不会有些本末倒置?但是我想,排查可疑的管子用处倒是不大,没人会傻到把炸药装好再运过来…”他看了看贝克讳莫如深的表情,“大宗的交易有追踪?”
贝克点头,“没错,超过一栋民宅所需的量,都在追踪中,这对中情局来说是很大的工作量,以色列的情报部门一向有合作,也在帮忙了—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我私下倒是觉得也希望你关于黎叙边境的那次行动的推断就是合理的解释—三百万已经炸掉了,完事儿。当时我们对那里热反应有侦查,凯恩上校经验还是很老道的,”贝克不管季云开鼻子里哼的一声,笑笑继续说下去,“他当时就指出,你们仓皇之中就算能自己弄个临时爆破装置,也不不可能弄出那么大的动静,那里面本来就有东西。”他轻咳一声,接着说了下去,“如果我们这么推断是正确的—我们现在也没别的线索,那我们再来捋一捋。”
“极端分子辛辛苦苦筹谋了这么久,要搞到三百万,弄出些大动静。其中我们所知道的一部分:派出穆罕默德和阿尔马两名大将,一个怀柔政策收买人心,一个从不知道什么渠道运送武器中尖端科技的部件卖钱。”贝克一边说一边伸出两根手指,“穆罕默德虽然被关,被捕,到昨晚自杀,但是可能他在阿布监狱真的洗脑了不少人,且说他算是完成了任务。为了保住自己在那些人中的名声,给你透露了这么个信息,间接告诉你黎叙边境这件事就是他们的大计。好吧,就算说得通。”
季云开默默地听着,这些事在他脑子里不知道过过多少遍,现在听起来内心毫无波澜,“可是阿尔马却踪影全无,从那个马克提供的信息来看,他似乎是被伊朗极端分子方面绑架了。那么,能在黎巴嫩的边境做成这件事,并且牢牢掌握了那个学校的最高权力,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们是布置这些炸弹的背后推手;他们跟阿尔马所属的□□国,并不是同一股势力。”
季云开淡淡地,“我的报告?”
贝克点点头,“看得很仔细。所以你一直在跟怀特说的,我们也都默认了的,他终于向上面交代了一圈,商议了一圈,同意了的这个结论,再由我转达给你,”贝克少见地话语里带些讽刺,“这件事,海兹波拉跟□□国有所合作。”
他看看窗外,旋即重新转回头,“同时,你当时审讯马克的那些结论,也都对上了,看起来那个滑头倒是跟你说了些实话。据我所知,”他又从电脑上打开一个文件夹,一张看起来就十分阴森的面孔跃然而上,这张脸不止季云开哪怕任何一个战场上的军人可能都认得,审讯马克的时候,他也指认过,“即便是海兹波拉最著名的犯罪分子,毫无人性以折磨和杀人为乐的疯子,你也知道的这位赫赫有名忠心耿耿的极端分子巴达姆,应该也不会对有用的自己人下那么黑的手。”
季云开点点头,“也就是说,在合作中,巴达姆本应该是和阿尔马一伙的,但是却把人折磨到只剩一口气。我当时推断阿尔马是私自逃走被叙利亚政府组织在边境误打误撞地抓住也是有道理的了?”
“对。”贝克用手指敲了几下鼠标,那张看起来让人颇没食欲的脸就消失了,屏幕上仍然是两根长短不一的铁管子,“你肯定已经看出来了,这里面的矛盾。”
“□□国就算了,这样的烂摊子也不是一个两个;海兹波拉如果肯降下身段去合作,必然是大手笔。叙黎边境的那场爆炸,实在衬不上这样的大计划。”
外面又下起雨了,季云开指了指贝克桌子上被溅湿的文件,贝克紧张地扭过脸去查看,但似乎并不想关窗,而是把一大摞文件上面垫了几张空白纸。
季云开手肘撑住自己的膝盖站了起来,“可是如果穆罕默德留下的话没有一点儿有用的信息,他凭什么会认为,我们会保留他中东‘甘地’的名声?”
“两种可能,一种不用解释,他以为会骗过我们;另一种,里面的信息被我们误读或者漏掉了。而如果是第二种,你想想里面的可能性,我们的国家安全将面临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新总统刚选出来,我们的威胁是空前的。云开,你明白吗?”
季云开看向窗外,“我已经答应怀特去找哈桑,自然知道这事有多大,怎么你又…”
他的话没说完,贝克深吸一口气打断了,“那是你明天回驻地的第一个任务;第二个任务,彻底摧毁海兹波拉在阿富汗的分部,抓捕巴达姆。”
季云开愣住了,半晌,“什么?”
贝克把手从脑门上拽了下来,深深看着季云开的眼睛,“摧毁海兹波拉在阿富汗的分部,抓捕巴达姆。司令听完报告后亲自下的行动指示,季云开少校,由你带自己的连队行动。”
季云开觉得贝克在跟他开玩笑,“我不明白。”
他很不明白,明明昨天已经说好,哈桑的抓捕由他负责,目前看起来信息来源可靠,行动方案也有了大概,资金的流向必然渐渐明朗;如果哈桑配合,那就更好,他们完全可以在接下来的72小时内搞清楚并且阻止这个计划,不费一兵一卒;就算他不配合,作为一个黑钱的经纪人,也不可能像穆罕默德那么难审,说白了,这些人最基本的需要不是什么圣战,只是赚钱,他们和海兹波拉也好,□□国也好,相关的合作只能算合作,谁求着谁还不一定。
那么去端掉海兹波拉重点把守的分部不仅显得很蠢而且几乎是一定会有伤亡,这还是乐观的估计,要是战局扩大呢?要是好不容易暂时稳定下来的局势倾覆了呢?就算认定这是个对美军有威胁的组织,这个时机和策略,都太不明智,也太奇怪了。倒是他本来和霍德说的那反间计,现在成了他的后手。难道他最坏的猜测真的是对的?那么贝克也…他的目光又一次看向那扇开着的窗,湿寒的气息还在往屋子里钻。
还有。
还有他的私心,他明明已经说出口的话…
…
卫言回家的时候,少校正在呼哧呼哧地搬树。又干又脆的松针已经撒了一路,这人就偶尔叹口气,把树放在门口去收拾。终于站在电梯门口的时候,才发现楼梯间的卫言。
季云开露出一个标志性找打的笑容,“爱上我啦?看得这么入神?”
卫言已经非常习惯这家伙的气质,决定以贱制贱,往前凑凑,“我是爱 ‘上’你,你不知道么?”
季云开本来已经弯腰再去扶树根,被这一句绝世不要脸的台词差点儿惊闪了腰,“卫言你…”季云开眯着眼睛瞪了他半晌,竟然没想出什么词儿来回怼,只好自己抬起树的一头,一只脚挡住电梯门,“帮忙!”
卫言侧过身去笑笑,抬起另外一头,“好的。”尾音儿扬得高高的,季云开觉得,如果此人有尾巴,这会儿大概也是跟这音调同个走向。
刘教授和周怡的车已经神奇地出现在楼下,车上已经绑好了另一棵蔫巴的圣诞树,这跟掐点儿似的,卫言想道,自己回来时候可以肯定这两个笑脸盈盈的人还不在,刚想开口说两句什么,毕竟刚才从律所走的时候,才见过周怡这张脸,这么好的素材,卫大律师不想浪费。
可惜,除了刘教授跟他打了个客客气气的招呼,周怡一把把自己学长往街边的垃圾箱上推,“弟弟!喔唷,这树可沉是不是,来来来,老刘咱俩帮一把。”
刘教授立刻指哪儿打哪儿,三个人嘿哟嘿哟地倒是默契,一会儿就把这东西弄好了。刘教授推推眼镜,拍拍季云开的肩,说了句什么卫言听着像一句“保重”之类的废话,然后左右看看,跟卫言也道了个别,就坐回驾驶室有模有样地查地图去了。
周怡拉过季云开的手,先是吃了一惊,“这戒指…”她惊道,“从没见学长摘下来过,你们这是,这是…”
季云开赶紧打哈哈,“没有,我看着好看,要来玩儿的。姐不要误会。”
周怡还想说什么,卫言翻了个白眼,横在俩人中间,先是看看季云开,“每次见面关系都更添亲密,少校好效率啊。”看对方根本不准备接招,这才又转回去看着周怡,从讽刺挖苦跳转公事公办,一气呵成,毫无破绽,“谢谢你帮我们扔树,明年换我们扔,行吗?也不早了,回了回了。”
周怡最近圆滚了一圈,毫不费力地躲开了卫言推搡的大手,“明天就走了,我想跟弟弟道个别。”
卫言还想动作,听了这话却呆住了,他好像不敢去和身后的人求证,只冲着周怡喃喃道,“明天?”满心希望,他周五好不容易挪出来的半天时间,可以好好跟这个人一起浪费。竟然这么快吗?
周怡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刻看出来了,“你还不知道。”她知道自己说多了,这次却是看向季云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季云开的眼睛从卫言身上挪开,笑容有些挂不住,“没事,姐姐。谢谢你们了。明天,嗯,我是说,明年,我们扔。”
刘教授快被自己老婆蠢疯了,人随着话音也重新出现,“卫言,不是这样。我让周怡请你们来吃饭,云开这孩子这才说的,说要扔圣诞树,不然来不及。我们就说,顺路嘛,正好来道个别,还能帮你们把树拉走。”他絮絮叨叨的,也不管卫言听进去多少,拉了周怡就走,周怡踉踉跄跄间回头看了好几眼,总觉得看不清楚似的,可越是看不清楚,就越是想看,直到老刘轻轻推了她一把,“还不上车?”
周怡这才回过神来,车开动,她意识到自己有点难过。也许是卫言突然泛红的眼框,也许是季云开偷偷低了头去摸手上的戒指,也许两个人都默契地深吸一口气以后才能鼓起勇气看向对方的眼神。
老刘还在唠叨什么“不能停车”之类的旁白,季云开还能分出一些精神来朝慢慢起步的车挥了挥手,卫言已经一把抓住季云开的手臂,“我得打个电话。”他好像需要不停地说话来控制自己的呼吸,“让周怡帮我见客户吧,幸好不需要上庭,什么时候到圣迭戈?我去送你。我的手机呢?我刚才忘了问她了,这会儿还得打电话,多麻烦。”
卫言先是使劲儿戳了戳电梯按钮,看着上面那个数字发了一秒的呆,然后拉着季云开开始往楼梯间狂奔,脚步和话音好像都没落地,“洛根也可以帮我去见那个法官,没事的,他一直都挺喜欢我的,不会为难我们这个案子。还有什么,来得及吗?来得及吧。” 季云开被他拽得重心不稳,脸差点儿撞门上,卫言也没有察觉,“我是说,收拾行李来得及吧,你的行李总是就那么一点儿。我的手机呢?我没有生气,我就是有点儿惊讶。昨天我们不是说了吗?早去早回,对吧,我真的...”
季云开第二次差点儿被拽趴在地的时候也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把手肘轻轻一转,卫言刚要迈上三层的步子被带偏了,后背顶在墙上才站稳,他也不恼,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紧绷的下巴一抬,“快到家了。”季云开的脸越来越近,卫言觉得自己必须得继续说话,“我的手机…”
“哥,别这样。”季云开听见自己这么说,然后卫言还想继续开合的嘴唇就被他含在齿间,那里脆弱的气流瞬间被堵了个严严实实,也没有缱绻缠绵,也不能说浅尝辄止,但这确实是一个吻。
大概是性格使然,卫言和季云开两个人都不是那种很愿意浪费时间搞浪漫的类型。
对于卫言来说,能去打劫一棵圣诞树,能在法庭上护他一程,远比什么没用的卿卿我我来得直接爽快,他从来都是这样的,连表白也是,我喜欢你,随便你喜不喜欢我。
而季云开,被战场的硝烟沙砾磨砺过的一副铁骨,把他仅有的不加伪装的温暖和信任都留给了眼前这个人。
情话都写在信里,一笔一画,还有比这样动人的么?
所以也就不必再说了。
可是这一刻,卫言觉得他刚才叨叨了半天才能维持住的那一点氧气,被季云开给顶上了头,成了一个虚妄的泡泡,然后在他快溺死的当口,又给他渡了一口气。幸亏这样,而且若非这样,他便不再能找回自己原来的呼吸。
回到家的时候,卫言的眼眶已经不红了,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机,“在这儿呢。”桌子上有一颗被像模像样装饰好的西兰花—季云开弄的,卫言盯着那玩意儿看了一会,再看季云开的时候,难得的露出一些不好意思的神态,“你几点走来着?”
“一早,六点半。这次不从圣迭戈走,就从这边。”季云开已经拿了自己的行李,“离机场不远。”
“那还需要我送么?”卫言摸着西兰花上的小灯泡,不怎么烫手,“不方便的话…”
季云开打断了卫言的“知书达理”,手上收拾的动作一刻不停,“我第一次派驻出国那一年,我妈住院,威尔死了,梅森生我的气,贝克当时在国外,没有一个人送我。好像是个魔咒似的,每次我回来再离开,都没人送过我。上次特殊,你也没看着我走。”他直起腰,朝他走过去,季云开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也想有人送,这样我就知道有人等。”
卫言笑笑,“呀,还自己把自己说委屈了呢,”他把季云开手里的长袖衫接过来叠整齐,放好,“那还不简单,我这次看着你走,你就好好记住我在等你。”
卫言虽然以前没见过真人,但一眼就认了出来—贝克不知道为什么也来了,而且到得很早。搞得一行跟季云开同行的新兵十分拘谨,一个个抱着妈妈老婆都不敢哭。
贝克准将见状先是和善地转了一圈打了个招呼,把一群孩子弄得相当受宠若惊,这才远远地杵在一边,别扭地看着眼前对他来说过于温馨的画面。他爷爷是军人,他爸爸也是,他从小就知道,这是他必须走的路,他不会因为这条必须要走的路而哭,他要走下去的是家族的传承和荣誉,他兴奋都来不及。
季云开一身军中便衣从卫言一分钟都不早的车上跳下里的时候,贝克的眼睛终于有地方放了。这猴子脸上带着个笑,这个笑跟贝克经常看到的那种不太一样,几乎有些久违了的孩子气,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显得很纯净—他跟贝克敬了个礼,然后伸出手,贝克出声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塞到季云开手里,两人简单地说了句保重,贝克远远冲着车边另一个刚开门下来的挺拔的身影挥挥手,想了一会儿,确实没别的什么好说,在季云开脸上重新打量了一会儿,沉默着拍拍他的肩,坐上车走了。
季云开重新跑回去的时候,卫言注意到新兵已经开始一个个往轰鸣的飞机那边走去,带队的在跟他们大声喊着什么,有几个看上去活泼机灵的,也会把眼神往这边瞟过来。
“看什么呢?”季云开朝着卫言眼神的方向看过去,然后拍了卫言的脸一把,强迫对方看着自己,“我有好东西给你。”他把手里的东西揣进自己口袋,然后低下头,把自己的军牌取了下来,叮叮咣咣的,上面有两个小牌子,“两个都给你,跟了我好多年了,”他献宝一般把还带体温的东西直接掼在卫言脖子上,“你可要一直戴着。”
卫言从衣服里面揪出来,“季云开!”
季云开已经把贝克给他的那个新的挂在自己脖子上了,“怎么?”
“丑死了!”卫言虽然真心实意地嫌弃,眼睛却不受控地在上面看了起来,自从那次军事法庭的事以后,卫言就很少见这人带过这玩意儿,也许是因为放假不想带,也许是故意掩饰,他不知道也不是很在意季云开把这个东西收在哪里。上面的内容不多,一个刻着季云开的名字,另一个是威尔的。
季云开抬头,眨眨眼,“很丑么?你不戴么?哥?真不戴么哥?”
卫言认命地重新把东西塞进自己的衣领,“戴。”
“那好。”季云开重新露出一个亮晶晶的笑容—牙也亮,眼睛也亮,连背起包的手指上都亮。那边新兵已经列队完毕,想看这边的也看不了,季云开趁机摸了摸卫言的手,“我的枪,是有编号的,还放在那个老地方,”他的手一触即走,卫言想反握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把手插在口袋里,认真听着,旁边的男人看起来很担心,“就教过你一遍,你记住了么?”他摇摇头,“不是要你去孤身犯险的意思,你知道么?”飞机看起来远,但是也就是几步路的事儿,季云开的语速罕见地快了起来,“卫言,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东西,但是你不是也同意么,你和胡里奥还有危险,记得吗?他们现在暂时隐藏起来,不代表不认为你是威胁,远远不是高枕无忧的时候啊…”
卫言往边上看了看,季云开盯着他的目光关心急切,这个人,闯龙潭虎穴的一直都是他自己,还总是来担心别人,亚利桑那那件事就算真的让他去查也没地方入手,这些人也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于是卫言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你说的话我都记得,不用说第二遍。”
季云开摸摸鼻子,“哦。”
新兵登机很快,又有人朝这里看了。卫言不想被分神,干脆站定看着季云开,“又一走走一年,”是有些生气的语调,“你就不能说点儿咱们俩的事儿?”
带队的中尉看起来很不情愿做这项苦差事去催他自己的上级,一路低着头慢吞吞地朝这边走过来,这下子全飞机的人都光明正大地盯着他俩了,季云开只好迈了一大步站在卫言面前,两人身高差不多,卫言好歹被挡住一点儿脸,觉得自在不少,没时间了,季云开放低声音,其实用中文也没人听得懂,但还是太私密了点儿,实在不能说得太响亮了,“好。我就说一件咱们俩的事…”
雨没干,云已经散了,在远处山头重新聚集起来流动着。飞机从头顶轰鸣而起,卫言捂住胸口的小牌子,他觉得自己只能再忍受这最后一次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