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的路子是错的,现在唯一的办法是重新来过,”卫言正一边用耳朵和肩膀夹着电话说得起劲儿,一边在电脑上看什么资料,季云开在另一边的小沙发上都甚至能听见洛根认真嗯嗯的回答声,卫言继续说道,“客户签给你,第一件事不是看检察官是谁,对方的证人是谁;第一件事是要知道你的客户是谁,能用什么样的策略。你要知道就算是最完美最无辜的客户也不是万无一失,没有弱点的人是不存在的,所以你作为辩护律师...”
洛根做律师的天分很高,年纪轻轻,看事情够透彻,只是有时候还是会被定式牵着鼻子走,就好比练功夫的人,只记得拆对方的招,却忘了先把自己的拳脚练好。不过这都是小事,卫言很乐意提点提点他,眼见一时半会儿刹不住闸,抱歉地转身看了看。
季云开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的东西收起来了,双眼盛了好些笑意看着他。卫言被笑的心里有些毛毛的,洛根的话一时没听清,只好重新转过身去试着收拾心神。一通电话还没打完,电脑上的屏幕先黑了。卫言放弃了一心两用,抱着胳膊往椅背上靠。突然,他猛地将椅子转了半圈,膝盖实打实磕在桌腿上也没空理会,他没看错,正后方刚才季云开坐着的地方,人消失了。
卫言在法庭内外出了名的胆子大,却总是被季云开吓唬得一惊一乍,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的。现在他伸手从桌子上抄起这人留下的便签看了几秒,心跳就慢慢平复下来了,只看着落款的一个丑兮兮的笑脸翻白眼:“工作。你先睡。”后面还有几个数字“2412”,卫言在心里咋摸了一下,马上明白这是这位神叨的特工留下的小密码,意思是“别等了”。每个数字对应首字母所在字母表的顺序排位。
他心里暖了一下,控制也没用。
自从上次季云开在约旦的时候那通电话以来,少校每通电话,每则短信,还有信上,都会附上几个数字。反反复复,总是一样的。这个密码不难,卫言也解得开。
“42623”“等着我”。
在没寄出去的那几封信里,卫言一边生气一边一笔一画。
“23426”“我等着”。
…
霍德被吵醒的时候非常不爽,这种事习惯也习惯不来,特别是这段时间他们的工作并不十分刺激,睡眠倒是可以保证。他超乎正常人类尺寸的身体在特别定制的床上仍然感觉伸展不开,这会儿被吓了一跳,感觉更挤了,身量其实也不小的迪迪在毯子下面倒是显得小小一坨。
他拿眼角瞅了一眼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和时间,接起来电话的时候就没好气,“都几点了?不识数啊?!”
那边竟然罕见地不接话茬,虽然季云开肚子里着实觉得可笑,这也就才过半夜,至于么...
霍德看枕边人动了动,睡眼朦胧地往旁边挪了挪,便压低了声音,“有话快说!”
本来也就是有话快说的人,虽然听得出心情不赖,季云开开口也没客气,“我给你两秒清醒,比常人多出一秒半—为你的反射弧。”
迪迪脸扭到一边,但眼睛却睁大了,这声音,好久没听到但绝不会错,加上霍德莫名其妙的怒火,她心里一抓,这会儿简直是竖着耳朵在听了,那边的声音在夜晚的寂静中传来,“穆罕默德的审讯视频,有没有给当地的语言专家看过?”
“你…”霍德有些气结,他现在已经从床上尽量轻轻起来了,但是对方说的话让他摸不着头脑,语言专家是个什么玩意儿,“翻译?当然有!”
“不是翻译,你傻么?”季云开占了清醒的便宜,毫不客气,“我的意思是你让心理学家侧写了那么多,什么要么是独子要么是家里老大这样的结论都有,你有没有分析过他的口音和习惯用语。据我回忆,他好像是接受过不错的教育的,如果他只是引经据典,我这种感觉不会这么强烈。虽然都是阿拉伯语…”
他话没说完,霍德觉得脖子后面一凉,根据翻译的说法,这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似乎都能从经文和先知传记里引经据典,所以回答往往听起来十分官方,任何实际意义都没有;但是他们忘了也许还有一种可能,这人甚至不是伊拉克本国人;如果还有一层原因,他的出身和从小受到的教育。“…没有。”
季云开并不需要这么一句多余的回答,“我在楼下了,快点儿。”
中情局有自己的翻译,但是阿拉伯语的语言学家要从附近的大学去找,毕竟他们不在总部,资源有限。所幸霍德还算是有点儿用,他们把一位阿拉伯语和□□教专家从被窝里拉出来的时候天不过蒙蒙亮。
穆罕默德看了看他病房兼牢房里的电子表,今天的审讯比平时已经晚了一个钟头。难不成他们放弃了?他浑浊的双眼挪向天花板,那个唯一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少校,从自己的案子里撤出去了吗?他神经稍稍松快了些,那个人比关塔那摩湾的审讯人员还让他紧张,虽然他这一周多的时间来,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他想着,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略微一惊,死水一般的心境竟然平生出波澜,这让他十分警觉:离成功越来越近,他万万不能自乱阵脚,把自己当个死人就是,他颤颤巍巍呼出一口气,那样,还能有什么可怕的呢?
如果带他去审讯的人不来,自己也许可以拿起床边的《先知传记》读一读,虽然那里的文字已经刻在他的骨血里。他想着,拢了拢太过宽大的袖子,想伸手去拿床边旧旧的几本书中的一本。可是只侧了身就浑身不自在起来,他慢慢由着劲儿够过去,手还没摸上桌子,门却一阵风似的开了。
霍德翻了个白眼,每次季云开做事,总是风风火火随心所欲,可这个人偏偏明知道自己这样,也不打个招呼。刚才催了半天不挪窝,这会儿倒是跑得挺快。
穆罕默德病房的窗户是单向的,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的情形,朝身后挥挥手,就立刻有人递给他一副耳机,那位语言学专家顾不上看了一整天的视频音频片段,屁股都快磨平,又一次坐在了屏幕前面。
门很快自动合上,季云开已经从几本书中间挑了一本,“是要这个?”
穆罕默德看着季云开手里准确从中间抽出来的《先知传记》,眸子不可控地微微转了转,被很好地遮在深陷的眼窝里;身体倒是先撑不住,刚才好不容易抬起来的几寸又被那一点点重力颓然拉了回去,他闭了闭眼,把一声含混的挣扎声音咽了下去。
他们还没有在病房里审问过他,这是搞哪一出?不过他心下再打鼓,面上却看不出来,连皱紧的黑黑的眉毛都很快松开来。
季云开吃了个“闭眼羹”,却完全不恼,穆罕默德费力的一起一落间倒是给他添了一些怜悯神色,他摇摇头,随手把书中间快掉的那一页重新整好,然后放在了离穆罕默德最近的那个角落。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慢慢拉了椅子坐在穆罕默德床边。床上的人双眼又瞪着天花板了,刻意得让人觉得眼珠子快要翻到脑后去。
“我是来跟先生告别的,”季云开用英语轻轻说道,“今天过后还请您自己保重。”不出所料,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不过季云开不介意,他知道对方听懂了,于是他接着说道,“这么久以来低估了先生的能力,是我们的错,”他点点头,“是我一开始就犯的错。”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不大不小的地图,用两根手指沾了沾穆罕默德床边水杯里的水,随意抹了点儿,就把那薄薄的一张纸吸在了病房的玻璃上,不知道为什么专门伸长了手贴得很高。
被一早从床上拔萝卜似的拔起来的语言学家刚趁着屋里缓慢的问话节奏打了个盹,毕竟她年纪也很大了,禁不起这个折腾。结果眼皮儿刚决定不再做无谓的抵抗耷拉下来,就被霍德的叫骂吓了一跳,一个激灵把桌上的咖啡打翻了,手忙脚乱。
霍德抱歉地回头看了看,堆起满脸刚被气出来的新鲜褶子赔了个笑脸,然后往旁边侧身一步,刚好没错过季云开风骚地冲他抬眉毛。这位少校从里面根本看不见自己,依然不放过每个气死自己的机会。霍德揪了揪脑门前面的金毛,轻轻“呸”了一声,语言学家第一次听见这新鲜的骂人法,好奇地看了看已经扭过身去的柳树枝,这柳树枝骂的是,“该死的牲口!”
“先生不想看啊,没关系,”季云开重新坐好,面前的人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丝毫不感兴趣,他只能自说自话,“但是想必您也清楚,您以后回到家乡去的几率恐怕约等于零。”
穆罕默德仍然没有反应,季云开这么说无非是想要激怒他,他们早就知道他能听得懂英文了,这个少校第一次审讯自己就让自己暴露了—虽然他没有逼迫自己承认过,也没有再用过英语。这都无所谓,对隐藏自己的身份没有什么好处—坏处也有限,但他还是有点想知道对方现在才把这件事拿出来的意图。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基本上是处于最严密的管控之下,让他听见什么有用的信息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是他不需要让对方对自己更加戒备了,还有,新闻上的字幕,审讯时的翻译,让他还能有那么一点点跟自己的文化相处的机会。
季云开不知道他脑子里转了多少念头,反正面上是看不大出来,于是他摇摇头,继续说下去,“你大概不知道,我母亲是学文学的,多多少少教过一些给我,可惜我天生没什么浪漫的骨头,大多数时候根本不耐烦听什么风花雪月的风流韵事,也理解不了什么无家可归的灵魂。”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顿了一下,却没有错过穆罕默德虽然仍然盯着天花板,但一呼一吸间好像有些虚浮急切,好像每次呼吸都不能落在实处,“需要被忍受的痛苦…”他的声音慢了下来,眼角盛满笑意,这笑却在穆罕默德看来冰凉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人,“是火,是烟。窥见的秘密又是什么呢?”
床上的人的呼吸狠狠地颤抖了一下,他自己都忘了,他曾经很喜欢的鲁米的诗,竟然被这个少校找到了出处吗?然而很快,他努力平复下来,想用袖子蹭蹭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开始细密地汇集起一些汗水,可他忍住了,然后继续沉默以对。
季云开已经非常满意,“先生,您的灵魂还渴望回到八弥堰吗?我听说,那里冬天很冷,冷得地上的土都冻住了,挖都挖不开。”
穆罕默德猛地扭头,再装下去也没有意义,他们竟然找到了他的老家,他十几岁就离开的地方,他的声音好像含着一口滚烫的热水,“你!”他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或者停在这里不再说话,毕竟“八弥堰”这个地名是季云开唯一用波斯语说出来的一个词。他如果继续装下去也不难。可是还有什么用呢?所以他只是把脖子拧向季云开的方向,想看看是不是能从这个难缠的少校的脸上看出些端倪,他们都知道了什么?
就算是以阿富汗当地的标准来看,那里也是个贫瘠的地方,总共有多少户人他不清楚,但是季云开说得没错,那里的冬天,非常冷。
季云开低下头去,那张仍然吸附在窗子上的地图就刚好完全展露穆罕默德眼前,是他家那边的地图。穆罕默德眯了眯眼睛,仔细辨认了几遍,确实不错。
季云开好像在玩手里的什么东西,穆罕默德看不见,这让他更心慌,但是他仍然竭力不要表现出来。所以季云开又说道,仍然不紧不慢地,“你是家里的长子,离家这么多年,竟然也没有只言片语交给你父母家人,你…”他打住了,换了个沉重的语气,“恐怕你也不大在乎了吧。”
“还有你那个曾经最亲近的弟弟,法哈德。”季云开没有停下来,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脸上的表情平静的如同一片空白,好像在念一篇报纸上的无聊报道,“十二岁的时候被你害死的那个弟弟,你是不是也忘了?”
“我没有害死法哈德。”季云开以为他会喊叫,会想要从床上蹦起来打自己一顿,或者,会继续以沉默相对。但是穆罕默德都没有,他看起来甚至被自己的平静声音吓到了,“真主有他的安排,那是对我的考验。”
这几乎是穆罕默德来到美国之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并且是一句英语。这句话里有着浓浓的口音,但句法无误,听起来和缓如同一句祈祷。他想的没错,他们之前错估了这位的学术水平,这意味着整个侧写都要重写,但也意味着他们离真相近了一步,
季云开几乎是被气笑了,敢情你弟弟的存在就是为了证明你的价值,他舔舔嘴唇,“随便你吧。穆罕默德,你真是会自欺欺人。”
穆罕默德不再吝惜语言,他甚至还能抬抬眉毛,“不叫’先生’了?”
“希望我继续叫你先生?”他拍拍脑袋,“是我忘了,身份和阶级的重要性。”他话里有话,但却不纠缠。
穆罕默德等了一会儿,表情看起来很无辜,“好了。你是来跟我炫耀你终于了解了一些我的过往?猜到我会说英文?恭喜你。你猜对了。还有什么,少校一起都说了吧。我既然开口了,就跟你聊聊,毕竟,他们关我在关塔那摩的时候,”他手一挥,对那里发生的一切不置一词,“我就知道,除非你来,我绝不可能张口。”
“不胜荣幸。”季云开心里想着自己这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被一个极端分子这么看重。面上却只是笑着点点头,重新站起来,在穆罕默德床边踱了几步,“不止是英语,你的母语是波斯语。我应该早就知道的,你的阿拉伯语虽然也是母语的水平,但有些词,你说的跟我听到的都不一样,是不是波斯语里通用的词汇?”季云开无所谓地耸耸肩,“你真是有点东西,但在八弥堰不可能提供这样水平的教育。应该很好排查。”他看向穆罕默德,果然,对方想要保持平静的脸上那一点愤怒没有及时藏起,季云开笑,“我一直在想你凭什么?”他摆摆手,“没有冒犯的意思,您别介意。”看穆罕默德并没有什么反应,才继续说下去,“中东局势这样子不是一天两天,连讲历史都找不到头儿,国境线没有定下来过,连国家的名字都换了又换—可唯一确定的是,这几十年来,不论外部的推手是谁,内部总有一个共同点:暴乱。”
他叹了一口气,“这不难理解,暴力至少可以让人有一种掌握权力的错觉,不光是各种乱七八糟的民间组织,包括那里的不少政府组织也是同一个路子。”他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可能那里最不缺的就是血性的勇猛,”他好像在琢磨着尽量用一些较为中性的词,但是穆罕默德的拳头还是在被单下面悄悄握紧了,“所以’先生’的横空出世,倒是个新鲜事。也正因为你的温和的表象,你事业前期几乎是让我们找不到头绪。”
穆罕默德用力不要产生什么过度的反应,可是他看起来倒像是连眼睛都忘了眨的暴怒,他离成功那么近。季云开当然没有错过,连窗外的霍德都扣着窗檐儿,指关节都泛白了。
可是季云开只是盯着穆罕默德看了一会儿,偏了偏脑袋,如果卫言在这里,会说他看起来有点儿贱。“你父母都是本地绝对的高门望族,这种结合既方便又顺利。”他话锋一转,轻松地说了下去,门外的霍德偷偷骂了一句,自然没人听到,不过季云开有感应似的往那边看了一眼,继续唠家常,“后来,家里生意没有以前好了,但在那边还是少数几个付得起孩子学费的父母。你十四那年他们送你去外地上学,盼着人丁,哦不对,男丁不是很兴旺的家里有一个算一个能有出息。他们也不想你再做什么买卖,倒是在课业上期望你能有所建树。你有个弟弟。”
季云开的断句非常奇妙,在这里大喘气了一下才继续,不过这时候的轻松已经被类似背课文的毫无感情所取代,“法哈德。比你小四岁多,你十六那年打着游学的旗号跟着当时最著名的那个组织里还名不见经传的小头目阿米尔—当然了,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人现在在国际多个反恐组织的名单前几名—你们,在边境转了两个月,被劝一边学习一边为他们做事。你答应了,不但答应了,你还带上了法哈德。你当时年纪还小,你弟弟更只是刚刚勉强听得懂你们说的那些话。你们拿起枪,心里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
穆罕默德脸上露出一个称得上坦诚的笑容,天知道他挤出来这么个笑有多难,“难道我们做的不对吗?”
季云开点点头,握住了他床尾的栏杆,凉凉的,贴在掌心很舒服。“我怎么说,重要吗?”
穆罕默德很高兴自己能有时间喘口气,“作为一个美国兵,当然不重要;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我却第一次非常好奇。”
“可惜,我这个独立的人是个美国兵,暂时没什么别的身份。”季云开眨眨眼,做了个询问的礼貌手势,见穆罕默德点头,便继续说了下去,“也就是当年,你这个难得的人才因为学校的课程,没能参加阿米尔组织的对美军的小规模的埋伏打击,但你弟弟法哈德却去了。你说怪异不怪异,那个组织什么时候做起了慈善,竟然真的让你因为上暑期课程不参加这么重要的行动,我怎么听着,感觉…”他故意拉长了声调,“你弟弟像是被你换去的呢?”
穆罕默德心如擂鼓,面无血色的脸上泛起不健康的潮红,喘气都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你胆敢,你胆敢…”
“嗯?”季云开把脸凑在这人跟前,摆出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我胆敢什么,先生?我胆敢说实话是么?”
穆罕默德只觉得头晕目眩,连呼吸都不顺畅,半晌,颤巍巍闭上双眼念了一句经文,“法哈德死得其所,他心里没有遗憾。”让他结束吧,让这个该死的少校出去吧…
“也就是那时候,你父母,失去了家里宝贵的两个儿子。”季云开又一次看似不经意地朝窗户那边递了个眼神,霍德一动都不敢动地扒窗户,就是这儿,这个人还会有反应。据了解穆罕默德还有别的弟妹,但都跟他年龄差距太大,很少有一起长大的时光。
穆罕默德睁开眼睛的时候,季云开已经重新看着他了,“那么你心里也一定没有遗憾了?如果是这样,仇恨从何而来呢?”
穆罕默德没有说话,季云开也没有等。
“你父母心里有没有遗憾?你妹妹阿娜,总是跟在法哈德后面那个小姑娘—据我们了解只比法哈德小一岁,关系非常亲密,她心里有没有遗憾?”
穆罕默德几乎是嗤笑起来,他心里突然一阵轻松,他还以为季云开有多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他这会儿恢复了一些往日的神色,“少校想要诛心?我走上先知的路,绝不仅仅是准备好了牺牲我的生命,我父母是虔诚的□□,至于妹妹,她如果还没嫁,就也只能为家族奉献她的一切。这是我带给她们的荣耀,这是他们的今生和往世的幸福!”他语气变得狠戾,脸上的肌肉有些不受控地抖动,“遗憾?!在真主面前这些痛苦算什么?!他们如果不能忍受,就不配称为他的仆人!应该永生永世受到折磨!”穆罕默德黑瘦的手指和露出来的手臂直指天花板,因为激动和用力抖得好像狂风里的枯树枝。
季云开耐心地等他说完,这才重新开口,“你错了,我不想要诛你的心。”穆罕默德的手臂慢慢放下了,看起来仍然凶狠激动,季云开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怕你在朝你的真主祈祷的时候,哪怕还有一点点心剩下,还有一点点心在挣扎跳动,都会有愧。”
“少校多虑…”
穆罕默德话音没落,季云开第一次打断了他,他语气毫不客气,语速也稍快了些,脸上也完全换了一副表情,穆罕默德就算不是在刚才这短短一分钟内消耗了如此多的能量,也不能不被这种无声的气势压住,他好几次跟这个人的交手中都几乎忘了,这个人不是那些坐办公室的中情局分析师,他是见过生死做过杀伐决断的军人,“说得对,我确实多虑,你根本没有心。你愧得太多太狠,必须要离家出走断绝从前的所有人情关系,必须要找到一个能让你继续下去的动因;你不是生来要走先知的路,这只是你用来逃离你自己懦弱的蜗牛壳。”
穆罕默德的眼睛睁大了,季云开却不费力地盖过了他喉咙“咯咯”声,声音坚定沉稳,“法哈德不知道,他引以为傲的哥哥:他那个学习好,会说三门语言,号称以所有□□的命为命的哥哥,主动把他’奉献’给了阿米尔的自杀式的童子军!!我还真找到一个参与过那场战役的退役战友,他是个狙击手,他记得你弟弟。”
季云开故意停了几秒,面前的人又一次失去了呼吸的能力,但他的声音沉稳像是魔咒一样穿透穆罕默德捂住的耳朵。
“他站在两军对峙阵的最前排,”季云开一把把床上的人捞起来看着玻璃上的那张地图,用右手食指的指甲轻轻在上面的某个地方划了一下,“就在这儿,先生”他现在几乎是在穆罕默德耳边呓语了,手里的人好像一片将落枯叶,“你的弟弟,脖子上挂着简易的火炮桶,硫磺味清晰可闻,身边不认识的小伙伴尿了一裤子,但没有他咬烂的嘴巴里的血腥味浓。”季云开深深地吸一口气,好像自己就在那儿似的,穆罕默德痛苦地闭了闭眼睛,他继续道,“对面是我们的人,端着机枪,装甲车开过来地面都在震,”他有力的双手毫不留情地把手里的罪犯推在他贴了照片的玻璃上,“黑鹰直升机扫起漫天的沙…”
季云开好像在讲一个亲眼所见的故事,“法哈德就站在那儿。先生,你叫他去的。他左右看看,找不到你。那个时候,你在哪儿呢?!嗯?先生?!在教室里上课?学英语?在诵经?在说服你自己,法哈德死得不痛不痒没有遗憾?!你父母家人无悲无喜没有遗憾?!还是你自己,”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先生?前程远大没有遗憾啊?”
枯叶掉落枝头,没有遗憾。
季云开呼了一口气,把只有死气的人重新推到床上—终于查出来了,终于可以从他那年的轨迹追踪到后面的牵扯了,终于能从阿布监狱跑掉的人里找到最可能跟他有关系的重要人物了。
季云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丢在穆罕默德床上,那是一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不该给你的,你不配。”他从刚才一直锁死在穆罕默德身上的目光终于挪开了,床上的人现在看起来像是垂死挣扎的鱼,眼眶泛红,保持着一个僵挺的滑稽姿势,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半晌终于颤颤巍巍地捏起那张薄薄的纸,只看了一眼,所有的情绪和他赖以生存的身份,顷刻崩坏一地,嗓子里发出不完整的悲号,似乎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泛黄的黑白照片里有几个高矮不一的孩子手拉着手站在剑拔弩张的一次小范围的袭击前头,他们稚气未脱,眸子里的恐惧和迷茫呼之欲出,有的甚至还有些婴儿肥嘟嘟肉。但是他们的脖子上毫无例外地挂着沉甸甸的火药,中间有个男孩,闭着眼睛,神色平静—那不是去赴死前的坚定,那只是,绝望之后的放弃。
跟刚才闭眼诵经的穆罕默德,几乎,几乎有那么一点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