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场上,有空有心情看星空的机会少之又少,如果当时季云开不是瘫倒在船舱里,可能他也想不起来去看。不过那天晚上确实睡得好,第二天咖啡也不需要—实在是太刺激了。
季云开起飞前看着防寒服和氧气罐心跳得如同擂鼓,尤其是一个钟头以前飞机蹭蹭往天上钻的时候。竟然没有人告诉他,这次不仅是跳伞,还是高空低开的那种。所以他觉得稍微被嘲笑一下也没有什么所谓,“我不是空军!!我也不是特种部队!!”
八千米。
海岸线的弧度清晰可见,下面被阳光炙烤的大地散发出白气,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跟公交车到站似的往下跑,还都特别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膀。终于到最后只剩下卡特,这人咧开嘴,阳光下白牙十分刺眼,没有比这更好的报仇机会了。“开,”他拽着季云开牢牢绑在身上的背带,季云开往后撤腿上也没力气,“海可以一起游,天也能一块儿飞嘛。”
季云开惊恐地摆摆手,“我还没准备…”
人已经被卡特一甩胳膊掼了出去,卡特的吼声瞬间消失在耳边,“再准备你可以直接飞回老家去了!”
地平线在眼前逛荡颠倒个没完,但是他不能因为这点眩晕闭上眼睛,他强迫自己抵抗住闭气的本能反应,最大程度地保持呼吸频率,极冷的空气一下子充满了肺部,但是带来的氧气量仍然不够,季云开觉得眼前的白光越来越亮。
他极力定了定神,抓住又一次翻腾中的一次机会努力将身体伸直,终于停止了这世界级的翻滚。季云开心下稍稍平复了点儿,身体也很快回想起遥远却熟悉的感觉,慢慢放松了些。卡特在他头顶上打了个呼哨,几乎轻不可闻,飞机已经不见踪影。
下坠,下坠,下坠。
一分多钟体验地球引力的时间,季云开余光仍可以瞥见卡特,老好人故意把安全距离拉得不太远。两个人几乎是同步打开降落伞,季云开看着卡特好像一个木偶一样被提线的人往上提溜了一下,虽然明明知道只是放慢了速度,却感觉好像向上漂浮了一会儿似的。呼呼的风声没有了,世界安静得可以称得上美好。
他们降落的地点就在黎巴嫩和叙利亚的边境一带,但是已经在叙利亚境内。下落的时候虽没有遭到攻击,也并不代表他们可以掉以轻心。季云开腿还在抖,所以落地的时候只能打了个滚卸掉冲力,打算得挺不错,可很不巧正好落在一个挺小但是挺陡的下坡上,差点儿滚成屎壳郎。
卡特捂着嘴,“我没笑,我真的没笑。”
季云开把身上缠得绳索解开,白了他一眼,但是出于自己也滚得有些心虚的原因,大度地没理他,自顾自拍拍身上的土。他朝周遭看了一眼,没什么异常,他们的人正在朝这个方向聚集过来。第一个士兵出现的时候,卡特很快收了海绵宝宝的表情,方脸上又一次露出了跟第一次见到季云开时一样的坚毅神态。这家伙包袱倒是挺重,季云开暗暗想道,说不定什么时候可以拿这个整他。
贺蒙山上温度比较低,相对人迹罕至。
但这里是被严密把控的地带,他们平时熟悉的联络方式都几乎不能用。如果计划顺利,他们应该也用不上。
当时抓扎曼的命令是根据穆罕默德的供词和前期的调查结合作出的,季云开虽然没有参与决策,但是前前后后的行动都参与过,因为受伤和母亲的事被送回国后,很快就了解了事情的情况:扎曼是除了穆罕默德外,少数在□□国称得上有些地位的从阿布监狱逃出的一个“大人物”。
虽然他心智和信仰远不如穆罕默德坚定,知道的信息也没有那么多,比如,他对穆罕默德所说的这个三百万,就显得完全不了解—但是他还是提供了一些可观的别的线索。像这个在贺蒙山下一个秘密关押叙利亚政府认为有价值的人质和囚犯的地方。
其中一个囚犯—此次行动要营救的对象,据扎曼的证词,就在这里。这人名为阿尔马,扎曼对他的了解恐怕寥寥,但是中情局还是在他絮絮叨叨琐碎的念叨中,敏感地抓到了这个人的可疑和重要性。他是因为非法携带并且试图运送一批军火和现金出境被叙利亚政府抓住的—他运气不好,前头不远处就是黎巴嫩边境了。
其实这样的人不少,中东可以说是现在全世界最乱的地方,可只要没死,人就总要讨生活。像阿尔马这样,从战场上扒出一些废铜烂铁,试着卖给各种武装势力,运气的好的话,弄个还热乎的火箭炮筒,步枪或者甚至美国俄罗斯制造的武器装备带都是挺值钱的买卖。
但阿尔马奇怪就奇怪在,他几乎是个隐藏的武器专家。被叙利亚缴获的那一批东西里,几乎都是最难造,最值钱但是又体积不太大的部件,虽然中情局觉得这是很关键的一点,可从叙利亚政府的各种表现来看,把他关押在这个地方,有可能只是因为离得近,而不是因为觉得他有多重要。
另外,他身上带的钱,美元欧元都有,足够一个这里的家庭本分体面地生活好几辈子了。抓住他的小分队上报了大概两万美元,但是中情局的调查显示估计阿尔马身上携带的数目应该至少有十倍多。这个荒郊野岭突然出现比平时强出两倍多的信号覆盖率就是最好的证明。这个小分队瓜分了钱,还不忘了给自己家和这个营地配上电视电脑,扯几条网线。
虽然有了这些线索,行动落到季云开和卡特头上,几乎还是两眼一抹黑:从卫星拍摄的图片可以看出一座破败的学校一样的建筑,但是除此之外,就几乎没了,哦对了,还有就是这里属于国际势力争夺激烈的地区,禁空且有对美方非常敏感的检测。
而关押阿尔马的明面上的当地势力的武装力量,警觉程度,还有具体的,阿尔马被关押在哪间牢房,不对,教室,他们都不知情。他们只能靠唯一的证词推断—这里关押着很多重要的犯人。
还没到地方,季云开就觉得不对。那间破破烂烂的小学校就在不远处的小山头,可是他们却看不见任何武装力量的痕迹。这栋灰色的小楼看起来像是被遗忘在那里很久了,在夏季热烈无度的日光和燥气中散发出一股股死气。
这死气不是形容词。是实实在在的腐肉的恶心味道。季云开看了卡特一眼,对方脸上也一样的凝重。原先的计划在这种情况下用太冒险,他们得另外想办法。
就算冒险也得报告情况,得到的指示仍然是小心推进。
如果小楼人去楼空,他们进去是不难的,但是谁也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空了。何况,就算真的空了,对他们来说也一点好处都没有—他们只有一个任务,找到阿尔马。
那么如果叙利亚的政府因为有人告密而及时撤出,小楼所在的显眼位置无疑是把他们暴露的最佳方法。到时候打草惊蛇是免不了的。何况,季云开和卡特都有足够的作战经验,那里面不一定有什么陷阱。
又要隐蔽,又要在不能打光的情况下看清他们所处的环境以进行判断和防御,甚至从中找到阿尔马可能的下落。季云开摇摇头,他们只有一条路,虽然有风险但是别无他法:绕到山体背面,从背阳处,草丛灌木的遮掩下,迅速登顶。
行动计划好不好,具体上去之后会见到什么以及后果通通不是关键。既然这是唯一能采取的步骤,他们就必须执行。大家伙散开往同一方向行进的同时,季云开却不能不琢磨起这件事儿来。他们选择空降的原因就在于其隐蔽和不可探测性,地点也确实非常理想,就算是降落的时候被发现了,无论从成本还是效率看,直接攻击进行围剿都比较划算。
但是他们竟然选择费时费力地把所有囚犯和武装力量撤出?
另外这尸臭味,季云开跟在卡特身后,那人脖子上的汗水亮晶晶的,他脚下不停,鼻子用力吸了吸,脑子也仍然在转:即便在这么炎热的夏天,恐怕不仅得有一定的时间,也得有一定数量。
是他抓到的扎曼,回国后也秘密参与过这人的审讯,这个人不大像是有这个能力和骨气去骗他们的那种。就算在审讯中他战战兢兢的态度可以伪装,抓捕他的过程中这人在生死边缘的表现却可能有假—季云开确定,他还有求生的意志。何况关于阿尔马的这些话不过是夹杂在很多很多无用的信息中被中情局的同事们提炼出来的,如果他真是装的,可能做特工做得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人都还要优秀。有这个可能,但是这显然不是最佳解释。季云开皱着眉,烈日慢慢地不见了,他们进入了山下的阴影区。
他的思维进入了死胡同,脚下突然茂盛起来的植物也跟他打别,路渐渐不好走起来。
季云开的耳朵听到某些细微的小动静,队伍谨慎地停下来了。脚边的一种不知名的虫子被惊到了,努力地往土里钻。他们就像这小虫子。季云开想着,不由地换了个思路。他的视角好像被什么人牵着拉远了,就像无数次制定计划时看地图那样,一张渐渐清晰的地图在脑子里成型—叙利亚。政府武装,**武装,站在各个方向伸出一只手的代理人们。无论是美国还是□□国,在这里都已经是不占优势的了。如果剔除他们这支行动小队带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变量,俄罗斯和伊朗在这里的话语权最重。
也许再往前推推呢?季云开能看到自己鼻尖上不断冒出来的汗水。扎曼是穆罕默德在阿布监狱的追随者,可他被收监的时间却比穆罕默德还要早两个月。也许他的信息并不准确?季云开刚这么想了一想,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扎曼是逃出来被安排在那个所谓的表亲家。并且季云开很确定他跟组织接上过头了,那个被炸飞的孩子,显然是用来保护他的。他想起小迈特马上就要去握住的那一端铁管,那孩子说了什么才会让小迈特那么失神,遗憾的是小迈特后来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也许说了什么都不重要,季云开知道这铁管远比外面看来严重的多—那是警告和抗议。
可是这都有什么关系呢?
再次行进的时候就是上坡了,背阴处几乎没有路,松垮的岩石和土块儿不断随着他们的脚步往下滚落,之前看起来安静得阴森的陡坡一时听着令人心惊的热闹起来。第三次群鸟飞起的时候季云开不得不命令队伍原地停止。他们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这样他们就算来得及在日落前爬到那栋楼,也会被人牢牢盯上。
卡特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等夜色降临再去显然有另外的隐患。“开,”他悄悄凑过来,“我们负责安全,你来负责找人。”
“看里面情况,如果死的多呢?”季云开看了后面他们的队伍一眼,大家都在越来越重的臭味中用头巾蒙住了口鼻。
卡特想了一下,“如果都是死的,口音这些特征就都白瞎了,只剩下两颗金牙这么点儿能用的信息。你真的也不知道别的什么了吗?”他总觉得上头派他们十几个人白白搭上个季云开应该是他有什么关键时刻能打开的锦囊妙计之类的。
“你也听凯恩那个老,呃,凯恩上校说了,至少我们知道的特征就这么多。”他点点头,“我觉得,”他拎了拎自己的衣襟,在头巾外面又遮了一层,“不会好找。”
“那我把埃里克,亚士,文森和阿奇派给你吧,目标太大,不能再多了。”
“我知道。”季云开想了想,“埃里克眼神好,还是让他上房顶,把那个小个子,那个机灵鬼给我。”
“修?”卡特想了一下,“可以。”
天色终于慢慢按下去了,季云开给卡特递了个眼色,卡特轻轻打了个布谷鸟一半的口哨,跟树木浑然一体的十二处人影立刻动了起来。
全速登顶。
果然是特种部队,季云开觉得虽然这些战士的体质和素质都跟他很多战友不分高下,但是他们之间的配合默契到让人眼红,像是由电脑控制的精密仪器,一退一进间精准又高效。修,亚士,文森和阿奇不知道什么时候得了指令,跟在季云开身后。亚士小声叫了一声,浓重的南方口音依然清晰可闻,“少校?”
季云开他们等在山顶的一侧,让卡特先带人排除地雷之类的陷阱。季云开摇摇头,“我不是你们少校,叫我开。”
亚士笑了笑,“少校就是少校。”
文森怼了他一胳膊肘,低沉的声音有些戏虐,“有屁快放。”
“我们要找的人,真的就只有两颗金牙这么一个特征吗?”
季云开盯着小楼,“也有可能缺两颗牙,但必须是上门牙。”他摇摇头,“但那是在没有人活着的情况下…”
亚士刚想再问,季云开和同样目不转睛的修都看见了,里面的人给他们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季云开用手势示意了一下,几个人一个接一个轻轻蹦了上去。
门窗几乎没有完好的,原先的玻璃早就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焊死的铁板—除了几处一看就是被暴力破坏的大门外。
他们刚刚踏进第一间教室就几乎被熏了出来。
季云开憋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地上的血已经呈现黑色,踩上去又黏又滑,比阴沟里的黑泥还要恶臭三分,饶是他们已经趁着暮色未重上了山,此时天色也已经黑透,不敢用太强力的手电,只能在蹲得极低的时候才打开最弱的一点儿光,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几乎总是极具冲击性。
如果在白天—或者就算是在夜晚,只要不是突然映入眼帘,阿奇觉得自己也不会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一个被崩掉了一半的脑袋和里面成股爬进爬出的蛆虫突然出现在他眼前,那面目全非的脸和眼眶口鼻里满满的白色大坨扭动的物体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然而一屁股坐在地上更惨,他不知道是什么在他屁股底下爆开了,他也不想去想,他只知道他又重新试着蹲起来的时候,已经踩坏了眼前属于这位半拉脑袋的人的眼珠子。就在他觉得马上就要吼出来的时候,已经被人拎了起来,季云开解开自己缠在脸上的头巾捂住了他的口鼻。没什么特别但清爽的熟悉肥皂味儿瞬间让他冷静了下来。
然而季云开没有时间给他第二次机会,他把软趴趴的人扔了出去,轻轻的口哨一吹,卡特立刻神奇地出现了,然后他跟楼上的埃里克默默交流了一下,想了想,自己代替了阿奇的位置。
季云开专注的时候,几乎可以把自己所有别的感官都关闭。所以他越一间一间地找下去,越是后面的人都开始小声骂骂咧咧的时候,越是觉得能专注于他在做的事。无论是爆掉的脑袋还是身子,脑子还是肠子,蛆虫还是别的什么生物,他的注意力只在这些人嘴里有没有少两颗门牙。
直到这层平房的最后一间。
五个人,季云开直奔屋子最里面而去。可他手里的人没有金牙也没有缺牙。然而,虽然不明显,这人在一身血污里动了动。
这人的双手和双脚都被紧紧绑住了,给他能够活动的范围不过几厘米,卡特他们正在检查另外那些破得不能再破的残缺躯体。他被铁链磨破入骨的手腕和脚腕也爬满了虫子和苍蝇。
季云开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把手指小心地放在这个看起来跟其他人一样灰败的脸前,确确实实,还有气息。而且,虽然因为几乎没有一点儿干净的地方而看不出全貌,这是一张典型的白人的脸孔。他的声音很轻柔,但是对他身后的另外几个人来说无疑是平地惊雷一般,他们都以为他见鬼了,季云开轻轻地说,“能听到我吗?”
卡特冲着另外几个人做出了个噤声的手势,几个人就各自把手放在武器上静静地看着。季云开把身上的水含在嘴里一点儿,朝眼前这个人喷了一口,这人微弱地转转眼珠,缓缓睁开了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他先是孱弱地瑟缩了一下,继而用干涸没什么声音的气声说道,“…水。”是标准的美式英语。后面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季云开托着他的脑袋,把自己的水递给他,这人先是呛咳了一下,然而很快顾不得小小的不适,把季云开的水仰着脖子一饮而尽。只是这么一点动作,手上拴着的铁链却又崩直了,他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季云开等他的呼吸稍稍平复,“你是谁?”
对方唯一颜色还分明的眼珠转了一下,“先放开我。”
季云开嗤笑了一声,“不然呢?”
对方似乎才刚注意到他身后的另外几个人,“美军。”他下结论似的说,仿佛松了一口气,“我是美国公民。”继而口气有些软了下来,“你们必须要帮我。”
就算他不是美国公民,被绑在这里等死,他还能不救吗?但是跟所有的人一样,还没打几句话的交道,季云开就已经觉得这人非常讨厌,所以少校嘴角的笑还留在脸上,人却慢慢站了起来,“我们不是来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