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言觉得自己真是蠢到家了,从圣迭戈回到洛杉矶的那天晚上他睁着通红的眼睛一宿都没睡,脑子里竟然全是那句,“连名字都没有”。真的是见鬼了,还有季云开亮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你不是那样的人。”
季云开凭什么这么说,他凭什么把一个好人的帽子丢在他脑袋上。他哪里长得像好人了?!如果季云开自己都不想去,凭什么他一个跟梁仲伟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要去?就算季云开算准了他背后有人,难道他卫言看起来很像是吃软饭的,看起来就很想跟他们扯上什么关系吗?难道季云开看不出自己接他的案子的时候有多不情愿吗?!他就该知道这家伙就是祸害!自己竟然还提议当面聊,卫言把被子踢到了床下面,当面就不牙根儿酸了吗?!
所以他快马加鞭地把工作交代给周怡,三天之内提了四个动议,跟两个法官,三个检察官吵了架以后,连那个倒霉蛋的电话都没有的情况下跑到底特律来冻了快一个星期,被十几二十个站街女扒了一遍,丢了钱包,没了手机,却几乎什么都没找到,他这是图什么?!
他泄气地意识到自己并不准备空手回去,虽然他很生气—毕竟他找到了一点希望。密歇根州在五大湖区,汇集了各种文化的底特律鱼龙混杂,而这座城市与它东边的另外一个很少有人听说过的叫迪尔伯恩的地区几乎看起来是两个世界,又有着无数不为人知的共同点。卫言经过几天的打探,竟然发现有个这一带颇有名望的地下格斗场。混进去倒不难,有几张票子就行,但是听说了他要找的人,格斗场的经理却欲盖弥彰地转身就走,再追问也板着脸拒绝提供更多的信息。面对卫言铁齿铜牙的纠缠和威逼利诱的进攻,这个矮墩墩的经理都是带着同一种让人难以理解的执拗回复着,短粗如同螭蟠虬结的树根的手指第六次指了指拳台,“连赢三天就行。”
卫言很佩服他的耐心,但心里难免憋气,他又一次条件反射似地扭了扭头,赶紧扭回来:这里实在是太脏太臭了,那个所谓的格斗场上面有人拿着水桶泼水—上面血太多。“有人连赢三天过吗?”看起来完全是斗殴,赢还是输,第一看块头,第二看运气。
“以前有个的,王牌,”旁边一个穿白背心的胖子刚蹭过来,听了卫言最后的问题,端着一杯刚买好的啤酒,他似乎会一起了什么好日子,咧开少了两颗牙的大嘴笑了笑,大肚子蹭到了卫言的大腿根儿,“老了,退了。”
卫言竟然有点感兴趣,“谁呀?”
胖子指了指已经走到后面的经理,“他。”
卫言睁大了眼睛,“…一天怎么算呢,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胖子跟着音乐晃动着,卫言的大腿被蹭出了静电,“每天,六个场次,打到对方起不来,这一场就算结束了。”
卫言观察了两天了,不要说赢三天,上去体面地输三场都能要命。可是这种地方有自己的规矩,倘若不能按规矩来,就算给他们一个月的进账都不好使。
再说他们不缺钱。下面堵的,做各种买卖的,几乎是个自己的生态圈。
所以卫言很郁闷,今天的十二轮打到凌晨两点半,只有一个人,赢了四场。里面气氛嗨到不行,他出来的时候都馊了。卫言终于找到这个仍然开门的小商店,觉得至少这里的东西比刚才那个地方的干净些。可他现在也只是看着冰柜上的食物发了会儿呆,并且有一会儿没有动。他不能不头疼,好不容易有个线索,不能就这么放弃,可是怎么追下去,他是一点主意都没有…
有人走进来了吗?卫言听见门上拴着的铃铛响了几声,可脑子里仍然不停地假设着各种可能,没有抬头看。直到他手里拿着一包泡面和一个水果盒准备去结账。
季云开有时候看起来傻乎乎的,比如现在,他的没有发型可言的脑袋上戴着一个歪在一边不伦不类的毛线帽,因为角度和光线原因,看起来很像奥特曼的头盔。双手因为冷插在自己胖乎乎的羽绒服的口袋里,一点都不酷,跟个小学生似的,还有那个笑,酸溜溜的。他不用说话,卫言都已经听见了,“我就说吧,你不是那样的人。”
卫言别的不行,可是靠一张嘴吃饭的,“看什么看?”莫名其妙地自己又加了一句,“看奥特曼。”
气势大减—季云开顿时又笑开了点,“哎,你也看过奥特曼吗?”
“滚!”
这个对话有点儿过于简短,可是季云开并不在意,“哪一只奥特曼?”
卫言走向柜台,拿手指敲了敲,店员终于醒了,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五块五。”
卫言给他扔了六块钱,“不用找。”说着大有冲出门的架势,还不忘讽刺这个没文化的“中国人”:“奥特曼用’只’?”。
季云开赶快抓住他,“奥特曼和小怪兽都是论’只’的,”这人大言不惭地说道,随即又心虚起来,“也不用装作不认识吧?”
“我没有装作不认识你,”卫言看了一眼季云开修长的手,对方很快松开了。他仍然大步走着,很快在自己的车门前站定,“我是很明白地表现出我讨厌你。”
季云开在两步以外停下了,“…哦。”他抓抓本来就歪的白毛线帽子,现在又像是蓝精灵了,“我不是故意的,那,那…”
卫言有点儿愧疚,可是说出去的狠话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他把吃的东西往副驾驶座上一扔。“我有线索,你来不来?”
季云开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似乎刚才被讨厌的事也没有什么关系,立刻往自己的车子奔过去,“我跟着你!”
卫言订的酒店也不远,这就注定了它不怎么豪华,充其量只能算是标准—但是比季云开又潮又湿的地下室强多了,酒店里至少也有暖气。季云开胖乎乎的羽绒服下面就穿了一件长袖T恤,卫言严重怀疑了一会儿他俩是不是同一个物种。但是确实是一个物种,因为季云开闻到卫言的泡面味儿没出息地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卫言吃自己的,不理他。季云开就眼巴巴地看完了全程,看到卫言开始一颗一颗地吃水果杯里的葡萄,终于忍不住了,“线索喔…喔?”口水分泌太多了,差点儿流出来。
卫言终于忍不住笑了,从抽屉里扒出来两个能量棒,丢给他,季云开笑呵呵地接住了。“有个地下搏击俱乐部。那里的经理似乎知道些什么,”卫言言简意赅,看着季云开两口吃完了能量棒,“没了,谁让你自己不知道买东西的。”趁花栗鼠张不开嘴,“但是他不肯说,我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可他开的价码不是我能付得起的。”
季云开想了想,“不会是让你去打架吧?”
卫言把剩下的半盒水果也塞给对面的人,点了点头。
季云开笑出了声。
“不想吃可以还给我。”卫言终于暖过来了,松了松围巾,作势要去拿季云开手里的东西。
季云开立刻不笑了,“我吃的。”
卫言摇摇头,“在没有确定对方有我们需要的信息之前,把自己搭进去太划不来了。”
季云开也终于正经起来,“你说的对,那我们能不能求得警方的援助呢?”
卫言斜斜地瞥了对面的人一眼,这人没有提出要去打架倒是有些令他惊讶,但这么明显的问题他不信对方没有答案,不过他决定不打击别人偶尔正确的决定。季云开的问题正对口卫言的专业,一开口有点儿刹不住闸,“…总之,我想过了,如果我们让警察帮我们,不仅有可能打草惊蛇,还会把这个跟我们无仇无怨的俱乐部暴露,虽然我对密歇根的法律并不完全熟悉,但是通过我的观察来看,这里大部分的生意倒是合法—有的可能在法律的边缘,难以界定。但仍然撑起了一种不健康的’健康’。想想看去的都是些什么人,你就大概明白了。如果这些人真的大晚上在街上溜达,你觉得会怎么样呢?”
卫言闻了闻身上的衣服,一边嫌味儿,想脱下来,一边又嫌冷,暂时窝在椅子上,想了想,“我发现,那里面有很多无证移民,如果我们真的把这个地方举报了,一个能维系着相当的稳定的藏身之处可能就会变成某些政策大开杀戒的修罗场。还有,迪尔伯恩你熟悉吗?”
季云开有一些了解。他脑袋里很快联想到了自己越往东开出现频率越高的阿拉伯打扮的人群,他甚至看到了一个做传统打扮的阿裔警察在给别人开罚单…“阿拉伯人的聚集区。”
“不错,”卫言叹了口气,第一次觉得跟季云开说话不费劲,“说来奇怪,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竟然是美国最大的阿拉伯族群的聚集区。想想这十几年来的美国历史吧,他们能在这种政治环境下平安无事地存在这么多年,我觉得挑起事端不是个聪明的选择。”
季云开沉默地点点头,“你有没有跟那个经理,形容过 ‘毒蛇’的长相?”他的手肘撑着膝盖,看起来有点儿像是闭着眼。
“没有。”卫言知道季云开跟他想到一起去了,“要不要明天一起去问问?”他把手往前伸过去,“让我再看一眼…我也确实记不太清了。”季云开很快摸出来,卫言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瞬间的尴尬,但没说什么,凑近了看着,“唔,鼻子断过吧。”
“厉害!我还有双保险。”季云开睁开的眼睛又亮晶晶地看着卫言了,只是一闪而过,被别的东西很快掩住,“‘老板’是非裔美国人混血。之前没有告诉你,也是…”
卫言仍然看着手里有些磨了边角的画像,有点儿笑不出来,“双保险。”有一句话卫言不想问了,可你不是明明说过“信任”,也断定我“不是那样的人”么?
季云开抱歉地笑笑,把羽绒服重新穿上了,看似不怎么经意地,“你怎么就找这么快?有什么秘密武器?”
卫言终于从缩着的姿态中暖和过来了,他决定不告诉对方自己已经来了一个星期的事实,装作无所谓地笑笑,“以前上学的时候听说过这些个地方,我运气大概还不错。”
“我明天晚上过来。”看卫言要把画像还给他,季云开挥了挥手,“你拿着吧,别丢了就行。”
…
季云开租的地方在底特律市中心,即便是凌晨也用了四十多分钟才到。睡着之前还在昏昏沉沉地想着,要是真去打架,梅森应该可以赢上半个世纪—要不是他的腿没了半条的话。
梅森觉得季云开疯了。“…亡命之徒那可都是!不行!”
“我没说要上去,也许根本不需要。我就是为了万一。”季云开小声地,私心希望梅森不要把眼珠子不小心瞪出来了,也不知道塞不塞得回去,“你以前格斗可是最厉害的。”
“格斗?”梅森用力翻了个白眼,脸上大概只能看见眼白了才又继续说话,“我告诉你,这不是格斗,也不是搏击。这是玩儿命!还是没下限的那种。”梅森也降低了音量,小心地看了看刚才用力摔上门的女友的房门,“你根本连知道都不知道那些肮脏的手段!开,你还有两个月就要回驻地了,你给我好好想想!你要是真弄伤了,怎么办?!别忘了你自己说的,这不算公事!”梅森来回蹦着踱步,“不行,绝对不行!你别想让我在这事儿上帮你!”
季云开耸耸肩,无所谓地笑笑:“那我自己去。”
梅森蹦得好好的,突然自己膨胀起来,“你去哪儿啊去!”有力的手臂一抓,眼看季云开就要被掼在沙发上,没想到此人顺势一倒,直接压梅森身上一大半儿,“梅森,帮帮我吧。”
梅森捂了一把脸,把他用力一推,季云开已经站在旁边笑了,“啊去去去去!当你自己还是小孩儿吗?”梅森费劲地站了起来,一边嫌弃一边忍不住一点儿笑意,“还是这么不要脸…”还是心里犯嘀咕,不由自主就说出来了,“要是让威尔知道…”
季云开把脸别开,眉头不常见地皱在一起,有些不耐地打断了他,“他不会知道。”
梅森动作一滞,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软了下来,“…给我过来我跟你说说,别吃了亏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
卫大律师运气好像真是不错,季云开一边打量这个街区一边想道,这个地方他和梅森第二天就找过,当时黑灯瞎火的好像被荒废了一般,可这次他们走下那狭长逼仄的楼梯才发现,这个地下俱乐部这会儿竟然有百十号人聚集在一起。
一边一个是卫言和梅森,俩人互相看不惯,季云开看出来了。幸亏在俱乐部身边暗流涌动,谁也没功夫挤兑谁。可是卫言之前两次来都能瞥见的那个经理,今晚却似乎不在。说是拳台可能不太准确,人挤人的中心区域拿水泥柱子围出来的地方更像是以前罗马的决斗场,那里面两个看不清本来面目的人正在没有章法地胡乱撕咬拉扯,原始的野蛮和旁边各种口音的喝彩像是一剂强心剂,三个人的心里都是一阵突突。
但是卫言又看见那个肚子能拖地的熟人了,他拉了一下季云开,率先朝前挤了过去。大肚子举着一杯超大号的饮料,正唾沫横飞地给其中一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拳手加油。卫言冲他耳朵吼了半天才得到了一点儿注意力。“嘿!你又来了!”大肚子显然还记得卫言,拿胳膊拱了拱。
卫言也抬抬下巴,“嘿!哥们儿,”卫言叫得有点儿不情愿,“玩得尽兴吗?”
大肚子浑身都乱颤了一下,“今晚这个挺带劲儿,你也押红的,准能赢!”
卫言礼貌地微笑了一下,不想跟他扯这些,直接问道,“那天你说的那个连赢了三天的传奇呢?”
大肚子皱了一下眉,“我今天也没看见他,按说,他平时总是在的,要知道他就住这儿…”不过他很快耸了耸肩,“不过谁知道呢?”然后他似乎对卫言失去了兴趣,转回头去大声为红裤衩嘶吼了起来。
季云开听进去了每一个字,把卫言和梅森拽到了一个稍稍偏僻的角落,不太好找,这个旮旯脏得像是会随时钻出几只老鼠蝙蝠什么的:“会不会有点儿巧了?”梅森的眼睛一直警觉地四处看,卫言却只盯着上次那个矮墩墩的经理消失的那扇门。
“那里。”卫言冲那扇门点了点头,季云开也看向那个方向,然后他征求意见似的看了梅森一眼,对方无可奈何地冲他点了点头以后,季云开便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
门轻轻一扭就开,这间屋子很小,但因为在地下,天花板显得很高,几人感觉如同掉入了一口枯井似的,黑了一半的昏暗的灯光亮着,起个聊胜于无的作用,很显然,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可一地的狼籍明明白白。季云开环顾了一圈,有半支烟仍然在一堆烟蒂上面微微冒烟,他皱了皱眉,接着立刻发现头上有一扇黑乎乎的狭长的窗子,估计大夏天能露点天光都难。一个眼神,梅森伸出大手就把卫言捞向窗子下面死角的墙上摁住了,卫言也看见了那窗子,本来也是要站过来的,被这么一弄十分不爽,一巴掌拍开了梅森没轻没重的大爪子,但还是硬生生咽下去了嘴边的话。
卫言看着季云开敏捷地从桌子上一蹦,也不知道怎么就一眼找到了斑驳的墙体的半块砖头,又是怎么借的力,向上窜了两下,就蜘蛛侠一样轻轻巧巧靠两只手扒在窗檐儿上往外看了起来,而他显然看见了什么,将声音放的更低了,“梅森,去开车,别开车灯,在桥西边的街角等着我们。”
梅森答应了一声就一瘸一拐地块步走出去了,但卫言没看明白,他们怎么出去,爬窗子?那玩意儿顶多够一个七八岁小孩钻的。
季云开跳了下来,像是知道卫言在想什么,轻轻说了一句稍等,便在屋子后面的一排柜子上准确地一拍,一架黑乎乎的救生梯从天花板上“噌”地一声滑了出来,在发出巨响之前被他一把接住,轻轻放到最低,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小灯桶,朝卫言笑了笑,“卫大律师,你不介意的话,跟在我后面。”
爬上去不难,但爬上去之后还要钻出一个黑乎乎还滴答答滴着水的洞口才能进入一个低低的暗道,卫言本来就很想好好敲敲把自己陷入这种情景中那不灵光的脑袋,但是为了安全忍着一声都没出。这会儿眼睁睁地看着季云开一荡便准确地将自己从洞口扔了进去,才不由地骂了一句。
连衣服都没蹭湿的大兵已经排除了危险,扭过脸朝卫言笑了一下,“怕高?”
卫言白了他一眼,不客气地拉住了对方伸过来的手,“废话真多。”
季云开走的每一步都很慢,卫言不明白,如果地上真的发生了什么事,难道他们不应该快一点儿么,这样还哪里来得及?可是季云开像是感觉到他憋到脑门的问题马上就要涌出来了,伸出一只手止住了他,这不只是一个让他闭嘴的信号,卫言感到他稍稍用的那么一点力,似乎是做出了一个类似保护的动作,卫言被迫往后退了一步,没入了完全的黑暗里。前面的男人像是一只随时准备发力的豹子一样,拱起了背。卫言立刻乖乖屏气贴着黏唧唧的墙站着不动了,不明所以但是也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的汗。
很快,他也听见了,稀稀拉拉的雨声已然可闻,中间夹杂着沉重的几串来来回回的脚步声,突然响起的说话声让卫言吓了一跳,清晰得仿佛就在身边。
“…妈的,怎么会从这头出来?!”
“老大带着那傻逼去开车了,在这等着就行。”
接着一阵叮叮咣咣,拳打脚踢和不堪入耳的叫骂被压制住的呻吟。
一个声音恶狠狠地道:“别想着跑!我弄死你!”
然后,揪心的紧张过后,汽车门驶来的声音和关门声。不管是谁,他们走了。
季云开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看,然后又一次拿手在上面摸了一圈,稍稍用力一推,一架木门朝上挥开,在上面一撑就上去了。他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想拉卫言,但是卫言怕被他看扁了似的,自己也三两下爬出来了,至少没怎么丢人。他双手拍了拍,觉得有点儿不想看面前这双笑眼。
季云开倒是不介意,猫低身子,轻轻说了句,“卫大律师,好身手啊。”然后熟练地打了个呼哨,梅森的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们。
梅森开车是老油条了,在越下越大的雨里跟上前面的车几乎毫不费劲。卫言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可能是跟上了梁仲伟案里,最直接的受益者,他们如此迫不及待地保护自己的成果,不惜绑架一个颇有实力的人物,就因为他可能知道案子里关键证人的所在。而现在,这个所在,即将暴露在自己和这车上另外两个人的面前。这个证人有多重要?他们似乎是已经因此杀掉了梁仲伟,会连自己也杀掉吗?
卫言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零下好几度的天气里一层一层地出汗了,人是真的可以感到极端的压力和威胁的。
季云开知道卫言也一定想通了其中的一些关窍,他也对自己突然产生了一丝怀疑:把律师卷进这样一宗案子似乎不再合理 —哪怕卫言同意了帮助国际刑警,哪怕卫言有过选择权。
这些打手不管是谁,代表的势力肯定不容小觑,中情局似乎对几个雇佣兵的事没兴趣。他脑子飞快地转着,但竟然下手杀了一个可能是中方的特工必然不是小事。还有,他们知不知道自己跟梁仲伟的短暂接触和约定见面,这件事,跟他自己有关系吗?
他那一向有些快乐到吊儿郎当的黒甸甸的眼睛这会儿显得异常锋利,疑云遮住了他涟漪一般的笑纹。梅森在跟他用一些卫言听不明白的术语说着什么计划,季云开只稍微犹豫了一瞬间,在梅森的坚持下,接过一把看起来阴森森的,旧旧的手枪,稳稳地端在了手里。
这件事,勉强可以算跟自己有关系,但却绝对跟卫言和梅森没有关系。他们不能有事,季云开沉沉地看了一眼同行的伙伴,然后他从自己身上拿出了一把还带着体温的军刀,递给了卫言。
卫言使劲儿握了握,刀很重很沉,压在手上,他不能不觉得,自己从没认识过眼前的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