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世 第19章 草木 （四）

庭审的情势好像进入了焦灼的状态—这是往好了说，其实自从检方的血样检测被呈上法庭以后，形势确实有了明显的偏移。说白了就是，卫言之前就算占了再多的便宜，哈迪就算确实是个过街老鼠，那些通通不是最重要的，充其量给这件可怕的凶杀案提供了一些可能被人认为根本无关紧要的背景。一切在哈迪夫人睡着以后才是最重要的部分，而他的客户有合理的动机和时间可以再回到房子行凶。

卫言表面看起来仍然气定神闲，其实心里不得不打鼓。这边第三次试着提出第三组血样的尝试始终没有成功，检方那边的气氛自然也就缓和了。卫言虽然仍然对两个陪审对他这边的支持非常有信心，但是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即便这两个陪审坚持不改变立场，使案件陷入僵持，那么一切也许要从头来过—他不觉得检方会就此放弃。

所以当他发现做了他客户血样的底特律公司为了赢一件诬陷案公开了近期检测的血样数据的时候，差点儿就兴奋得跳起来了。有个勉强算是个V的博主虽然不入流，但是这几个月在网站上的阅读量和评论量却疯狂大涨。而他吸引了大批流量的原因就是，这位博主直指实验室私自毁坏以及丢掉血样以换取警方的合同，这对一家不仅仅是靠政府资源吃饭的第三方实验室来说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指控。如果他们坐视这样的指控，实验室可以直接关了卖烧瓶。

诬陷罪极难赢。但是无论何种结果—胜诉或者败诉，这位面临牢狱之灾的博主必须要证明他们的信息来源可信，或者实验室把博主提到的时间段里曾检测过的血样的记录公开，直接证实其造谣。

卫言简直要念一句上帝保佑，他的第三组血迹，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用作法庭上的证据了。

他重新梳理了一下头绪，想找到最合理的解释。整个案件里发生的客房兼书房里，没有除了男女主人之外的指纹。之前两位“朋友”的证词也说明争执发生的地方就在那里，但没有人伸手乱摸什么东西。而阿卜杜的血迹很小，检方一直说是因为凶手大冷天又是夜晚，可能全副武装，带了手套，被哈迪伤了以后，不小心留下了一点痕迹。而第三组血迹其实比阿卜杜的血迹面积还要大一点。因为有两处。

一处是屋外灌木丛中发现的一枚被血液浸湿的创可贴，另外一处是窗台附近的一点擦出来的痕迹。不管怎么样，卫言想道，这就够了。他只需要拖住检方，等待那位博主和实验室的诽谤案庭审结果。

…

审问穆罕默德这种人最麻烦的是，他觉得自己在“圣战”中。就算你第一次成为了他可以闲聊的“朋友”，他也不可能总是这么认为。

季云开理解，他上次派驻的两年里，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前线，直到被炸了个半死。当性命攸关的袭击每天都在发生，那么树影可能是让他冒汗的敌人，啄木鸟可能是机关枪，朋友是靠不住的。

可是他又一次看着穆罕默德自得其乐的摇头晃脑，很想告诉他一句闭嘴，可是他不能。这个人号称代表□□的共同利益，季云开很快就明白，他很享受这么说。

穆罕默德还在絮絮叨叨地跟他讲经。

季云开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他的声音还是像往常，好像说话的时候，永远含着一个笑，“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几乎是从一个宛如无人之境的巨大的泡泡中被拉了出来，他调整了一下表情，礼貌藏起被打断的恼怒，“少校？”

季云开用左手擦了一下快要流到下巴上的汗水。“我不同意。”

不能说是完全惊诧的，毕竟眼前的人无论从什么立场，接受他对□□的解说都太不可能；但是从一开始，他就认定了季云开跟他所谓的相处没有太多真实可言，所以为什么不装下去呢，他歪了歪头，“什么？”

季云开张开嘴，却不知道如何开始，看起来好像做了个鬼脸，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回到原先胳膊肘撑着膝盖的姿势。“你所说的话，我不同意。”

穆罕默德的手自上而下地挥舞了一下，“我们会征服整个欧洲，打败美国。这是无可争辩的。”

“不是这一部分。”季云开不想看他，“我的意思是，虽然这一部分也是你们自己意淫出来的；我对你口里的 ‘圣战’不能同意。你所谓的征服也不过是基于这一理论不是吗？”

“少校有自己的见解？这我倒是没有想到。”穆罕默德在椅子上动了动。

“见解，谈不上。我对真经的研究远远达不到有任何见解的程度—我什么都不信。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不知道我是不是被允许？”季云开盯着自己的鞋尖，如果上次的计策勉强能算是他和贝克商量好的，这次他几乎无法想象听筒那头的人的反应。他本来就是应该引导穆罕默德尽可能多地说话。霍德领队的中情局的人员会对他说的话进行甄别和分析。

穆罕默德点点头，“当然。”

“吉哈德这个词，原意不是战争；原指战争的词汇在《可兰经》里是被真主谴责的罪，是不是？”

穆罕默德提提嘴角，“那么，少校肯定知道吉哈德这个词指的是什么？”

季云开听到背后的门外又有嘈杂的人声了，他打定主意不去理会，“挣扎。”

穆罕默德很满意，“在现在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上，我们的挣扎就是战争，不是吗？我们被迫反抗，难道不是挣扎的本意吗？这难道不是正义的吗？”

“所以对什叶派那百分之五十的处决，都是在挣扎？”

穆罕默德看着季云开，如果这几天有真心的交流，只有这一刻，“他们被给予了转变的机会。”

“你会转变吗？”

笑声几乎是刺耳的。“少校觉得呢？”

季云开终于看向他，“那么，他们的挣扎怎么办？他们的… ‘吉哈德’怎么办？”

穆罕默德稍稍往后仰了一下，“你同情他们？”

季云开笑着站了起来，“我更同情你。”

没料到这样的回答，这个军官脸上的笑容让穆罕默德有些烦躁。“虽然我是你的俘虏，如果你们想要折磨我，杀掉我，打个响指就可以，但是少校的同情，我还不需要。”

“不是因为这个，我的同情不值钱，不是政府救济，也不管你需要不需要。”季云开检查了一下门锁，外面的人似乎只是做好了冲进来的准备，但并没有冒进，“你太可悲了。你们口口声声说你们代表了全体□□教徒的意志，但是就我一个局外人来看，你们连□□的教义都需要反复曲解，你们好不容易劝说自己相信了，却选择闭眼不看那些真正虔诚的人的心。对任何经文的解释，但凡带上了感**彩，就不可能正确。你好意思说自己以先知之名为名，这都不明白—无论是真神还是先知，不曾让你代表，未曾给你权利。说白了就是一句话，你他妈的以为你自己是谁。”

他喘了口气，倒还是不慌不忙，“那些最最朴素的，未曾加入什么近代历史赋予的名字的诠释，你们已经忘了。什么派别，什么地域，不是你们的挣扎，只是你们的野心。也许作为未被邀请而进入你的国家的人，我没有权利告诉你应该相信什么，但是就算我们错了，不代表你们就是对的。”

季云开的话没有经过什么思考，但是他知道穆罕默德不会任由他继续说下去。他冷笑了一声，“所以，凭你说征服欧洲，美国，全世界，在我听来真的很可笑。你先征服了自己的心，自己的文化，自己的信仰再说吧。”季云开听见背后穆罕默德站起来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你们利用孩子，你们罔顾人性法律，你们用历史上最黑暗的时刻为自己倒退的行为正名，可连你们自己都为自己对暴力表现出的快慰感到恶心。”

穆罕默德不算是扑过来的，季云开也根本用不着当回事，可是椅子被打翻的声音还是惊动了外面的人。他们在敲门。季云开没有多少时间，他拎着穆罕默德把他的脸怼在墙上，穆罕默德觉得一股不熟悉的压迫感挤压着他的肺腑，后面的人小声说道，“我说我同情你，不太对，其实我是恶心你。你凭什么？！”萨姆的脸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季云开冷冷地贴着他的耳朵，“你们连一流的恐怖组织都算不上，你们凭什么？！你们所谓的下一个9/11，就靠那么一点儿 ‘投资’，你还觉得挺有胜算，骗过了我们呢？”

穆罕默德刮干净的脸抵在墙上，头巾也歪了，他一向整洁的长袍被蹭上了灰尘和尘土，显得凌乱不堪，最后被季云开往墙上用力的一推似乎把他肚子里的话也挤出来了，“你知道什么？！三百万对美国来说自然算不上什么，可是…”他猛然住嘴，却已经说多了，他又恨又恼，“你们这些蠢驴永远也别想找到！”

季云开轻轻地，“找到什么？三百万？”

可穆罕默德在颤抖中已然冷静了下来，他尽量重新闭上眼睛，不去看后面的人。他的声音从弱到强，季云开听出来了，他是在诵读第二十二章的经文，这大概是他们最喜欢的一章。不过几秒的对峙，门从外面开了，季云开冷哼一声放开了他，朝外面走去，后面的人终于还是受不了这样的蔑视，忍不住大叫道，“…你怎能知道深坑里有什么？有烈火！不信主的人们将受火狱的刑罚！你等着！你们都等着吧！！”

重新把他绑住的大兵们似乎被这不熟悉的语言和韵律深深影响，他们恶狠狠地朝穆罕默德吼着什么，可对于季云开来说，那声音似乎只存在于那个小房间，并不能回响于他的头脑和灵魂。季云开边走边想道，他的话是死的，是一个不能被证明也没有结果的公式。

也许有些可笑，但这确实是他们两个星期以来最大的收获；遗憾的是，一切也顶多止步于此了。季云开不知道自己面临的会是什么，他摇摇头，克鲁兹可能会让他跑一辈子圈。上次那家伙输的那三杯酒，他估计正准备找个由头讨回来呢。季云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朝贝克他们的指挥室走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跑圈可以，但是酒是不能买的，他没有钱。

霍德果然又在跳脚，一边跳还一边骂什么“牲口”，仿佛对自己身体和语言的不协调没有一点儿数，季云开觉得自己在看一只长劲鹿跳舞。可他也没劲儿取笑，进屋就脱了衣服，然后好像存心破坏公共财物似的把身上的东西揪掉了。霍德骂了天骂了地，连自己的祖宗十八代都快问候了个遍，但是季云开不想理他。他把东西塞在贝克手里，决定谁都不去看，掉头就走。贝克叫了他几声，季云开一只脚都跑出去了，“季少校！”贝克的声音竟然也可以听起来有点儿像克鲁兹。“站住！！”

…

草木永远茂盛的洛杉矶，似乎无法判断季节的变化，但是初夏还是喧喧闹闹地来了。这个审了一个月的案子终于到了结案的时候。卫言和绍回回站在法庭外面等，陪审团已经在商议最后的结果。碧和欧尼尔也在另外一边踱着步。通常卫言都会有一个挺准确的判断，至少他敏锐的感觉会给他一个提示。这次他却没谱，一点儿都没有。

哈迪的职业决定了他不止会有敌人，仇敌可能都不止一两家—他确信陪审团对这个没有怀疑。只是这第三组血迹，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被找出来的时机太巧了，巧到他心里有点儿打鼓。

绍回回已经第三次站在他面前，想要开口说什么了。卫言觉得再忽略她有些难，“时间长是好事。”眼睛仍然盯着手机上的新闻，不是中东的，甚至不是他常看军事政治的版面。

绍回回的嘴又张了张，“不是，我只是…”她的声音比平时尖利一些，卫言不禁把目光从屏幕上转开来看着她，绍回回深吸了一口气，“卫律师，我觉得很不安，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的那组证据出现得也太巧了？”她紧张的时候说话比平时就快，现在还有点儿哆嗦，她自己都有点儿听不懂，“我总觉得，好像有人，”她指指天上，卫言不由地抬头顺着她的手指头看了看，“帮我们似的。”

卫言笑了，他伸出手，把绍回回的手压了下去，“你要相信，就算没有，”他又抬抬眼睛，朝天花板瞅了一眼，“人，帮忙。我们也能找出办法。罔顾证据本来就是检方的错。”他就是这样安慰自己的，所以话说得很顺溜，听起来特别有说服力。

反正绍回回好像是听进去了，她绷着嘴点点头，不过刚转开身走了两步，没等卫言重新看懂那条新闻，就又走了回来，“可是，卫律师。我们的案子最重要的一环，就是证明检方有意隐瞒关键性证据，你不觉得，最后这玩意儿泄露出来反而是打我们的脸吗？”

卫言叹了口气，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口袋里，“绍律师，”他舔舔嘴唇，突然觉得有点儿口渴，“你不需要帮检方提出论点。他们都不问，陪审团也不问，你问什么问？”

“那…”绍回回这次没来得及问完。

“绍律师啊，”卫言看起来难得的有些不耐烦，“我们做辩护律师的，如果满口正义良心，反而显得虚伪，就算真的有，也早早藏好在肚子里；但我们有诚实严谨努力，还有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的职业道德—我们对我们的客户忠诚。我们不能撒谎，我们一视同仁地争取权益。这是工作。还有，在证实其有罪之前，”绍回回自觉地也接口，“假设其无罪。”卫言点点头，碧好像朝他们走过来了，“还有什么问题么？”

碧的高跟鞋哒哒地越敲越近，“卫大律师，”绍回回识趣地退开了，“还是那么厉害，”她金色的大波浪摇了摇，“在你面前我就淑女不起来，这不是挺遗憾的嘛。”

卫言笑了笑，“美的那一面留给陌生人看，真实的性格不是更可贵？”

碧抬抬一边的肩膀，“既然最可贵的都给你看完了，介不介意看看美的？”她稍稍一扭，转了小半圈，跟卫言并排靠着墙，“如果我赢了，今晚请你喝酒；如果你赢了，那就你请。怎么样？”

卫言耸耸肩，“反正我们律所的人晚上要在附近聚聚，你不介意就一起来。”他稍一用力站直了，下颌线因为猛然抬头绷得更锋利，“有结果了。”

审判室的木门被保安推开，卫言借着身高腿长先冲了进去，绍回回和碧都紧紧地跟在后面。自陪审团的成员一个一个鱼贯而入，卫言的眼睛就没有离开他们，但看不出什么来，他们似乎既不愿意检方，也不愿意看卫言。法官，啰啰嗦嗦的一堆废话…终于坐在首排的一位陪审团成员站了起来。检方和辩方也都站了起来，阿卜杜的深呼吸声清晰可闻，绍回回似乎不管结果怎么样都已经酝酿好了要大哭一场，卫言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陪审手里的那张纸。

“…陪审团宣布被告人阿卜杜关于哈迪的一级谋杀罪指控，”空白简直是要了老命了，卫言觉得头发丝都懂事的静止着，“无罪。”

原告席上的人们发出大声的哭号，陪审员不得不大声念道，“…陪审团宣布被告人阿卜杜关于哈迪的故意伤害罪指控，无罪。”

卫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捶了一下椅背，太好了。不过他的情感表达似乎也就到此为止，卫言习惯性地整整领带，先一步抬起脚往外走去。阿卜杜好像想跟他说些什么，但是人被法警留下交代后续事宜了，没有追到，卫言也不太在乎。碧先追上绍回回，卫言也只能在法庭外止住脚步，碧在眼前惊慌的女孩面前站定，眼睛倒确实是看着卫言的：“你们的客户是真正的凶手，你们知道吗？”

卫言倒是确实没有见过这样的碧，绍回回好像愣住了，他一把把绍回回揽了过来，往过道里一推，示意她先走，“不，我们不知道。”绍回回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她赶紧趁着没人看见擦擦，幸好那个检察官现在只盯着卫言，没有注意，卫言伸出一根手指，阻止了她再接近绍回回，“如果真的是，我想你该问问，警方和你们，工作上到底有什么疏漏；在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为什么不能实打实地定罪。”他又推了一把似乎僵住的绍回回，“找到新的关键证据，检察官。到时候再说不迟。不过至于目前，我的客户是个跟你跟我一样的自由的人。”

…

其实很难判断季云开一段时间以前的行为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毕竟那短短十几分钟的对话里穆罕默德泄露的信息可以说比抓到他几个月来他们分析和破译的还要多。

不过季少校毕竟是直接违反了命令，被罚得挺惨。少校的军衔据说还是贝克好说歹说才给他勉强留住，但是带队去执行任务将功补过这一类的事儿是少不了了。本来这个少校就很神奇，他好像没有闲下来过，连他自己的连队有时候都不知道他人在什么地方。

不过相熟的赖斯，乔什、迈特和小迈特等一帮人这会儿都挤在他们宿舍，摩根的大嗓门门都关不住，“你有病吧？哦，原来是你自己要求去叙利亚边境那边的？你不知道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吗？”

季云开在上铺扑腾了一下，“累死了，你们赶紧滚，让我睡一会儿。”他刚刚被克鲁兹好好为三杯啤酒出了口恶气，现在浑身不自在。

乔什用他一贯讥讽的声音说道，“是得赶紧睡，这床在那边就相当于记忆棉，真丝被。”

迈特踢了他一脚，乔什不做声了。小迈特把眼镜第五次摘了下来擦了擦，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起雾似的，以前好像没有这样啊，“少校，带我也去吧。”

季云开抬起来千斤重的脑袋，“你去干什么？别闹了，快出去。”

摩根冷哼一声，“那你去干什么？那边没有人吗？”

乔什翻了个白眼儿，“我们少校这是心中有大事的人呢。”

“有任务嘛不是，哎呀，我说你们一个二个的是个兵吗？那个大胡子说了，”季云开抓抓脑袋，其实穆罕默德在那次他提过以后倒是开始刮胡子了，这个外号不太准确，他想了想，“具体说的什么我也忘了，反正那些中情局的弱鸡分析来分析去，说那边有可能有线索，让去找人。”才说了几句，他刚才浑浑噩噩的脑袋倒是清醒了，只能继续接下去，“不是常规任务，带谁不带谁我说了又不算。”

迈特揉了揉小迈特的脑袋，这小四眼儿跟他同名，身板儿是他的二分之一，这会儿眼眶竟然红了，他生性是个好好先生，倒不舍得说什么，只是有点儿担心这小孩儿的前途，乔什倒是立马看出端倪了，“哟哟，这个要哭上了呢，”不过他现在算是小迈特的上级，不好太没风度，只嘟囔了一句，“这哪行呢？”

摩根把他挥开，“要不是你这张嘴，他也不至于哭。”

本来也没至于真哭出来的，小迈特委屈地想，乔什和摩根一人一句倒是憋不住了。他转过身去抹了两下眼泪，没看见季云开从床上跳下来了，把他脑袋一勾，眼镜直接从鼻子上掉到了嘴上，“啊呀呀呀，不许欺负小孩儿，你们要吵外边儿去。”他揪了一把皱着眉看滚到地上的摩根和乔什，不知道该不该跟着季云开走的迈特，“咱们先去喝两杯，”他眨眨眼，抬手看看表，“七点半以前到我请，不然自己买单。”

季云开是出名的铁公鸡，这次竟然要请客，摩根和乔什立刻握手言和，“走着！”

到了才知道，铁公鸡果然很鸡贼，一路上推推搡搡，慢慢悠悠地，到休息区的时候，已经七点三十一了。季云开他们宿舍走到这边也就十几分钟的事儿，敢情这人根本就是打好的主意。一行人想把季云开打一顿，可惜不敢欺负上级，忿忿地只好喝酒。

信件分发室的圆脸小孩找到季云开的时候，几个人喝的稍微有点儿多。他犹豫了一下，“少校！”敬的礼倒是一丝不苟。

季云开也觉得未免太正经了，赶紧拍拍这小子的肩膀，接过两封信，上面那封看起来是打印地址的那种信封，这不是卫言寄的，“怎么找到这儿了？”

小孩儿犹豫了一下，“您以前交代过的，圣迭戈疗养院的信都按紧急的处理。我就顺带把另一封也带来了。”

季云开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轻轻捏了一下信封，“行，我知道了。谢谢，”他低下头，似乎是皱了眉，但再抬头又笑了，“你去吧。”

小兵跑走了，乔什和摩根以“敌”化友很彻底，在一边抱着跳华尔滋，小迈特可能是第一次喝这么多，眼镜只剩一只腿，堪堪挂在脸上，在一边傻笑，根本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季云开捏捏鼻梁，突然觉得有点累，刚调整好一个笑容，准备随便打个招呼再回宿舍，结果迈特拍拍他的肩，“我也想回去了。”

季云开扭扭头，“他们没事吗？”

迈特推了他一把，把钱付了，“你欠我十五，”他摇摇头，“等回来再还吧。”然后他摇摇头，“他们能有什么事？”

越往宿舍走，手里薄薄的一封信越来越重。今晚的啤酒有点儿上头，季云开想着，月亮倒是挺好。晚上凉丝丝的风倒是跟圣迭戈也差不多。甚至没听清迈特道别的字眼，但是他确实听到迈特说明天他走得的时候有事儿不能送他，这是自然的，这里没有闲人。“那有什么。”他听见自己说道。

屋里的灯白花花的，刺得他头疼，又摸一把给重新关上了。看不清他怎么蹬着椅子一跳，随着铁架子任劳任怨地“嘎吱”一声，人已经上了床，窗帘“哗”地一把被拉开，屋里瞬间被月光照得冷冰冰的银白。他伸头往外看了看，黑黑的远山被月色描了个轮廓，竟然还挺好看。他想了想，把两封信掉了个个儿—不太容易，上面厚厚那封被他捏出了个指印，粘住了似的，拿下来的时候，拇指上就好像凉飕飕地没了一块儿。等他终于往枕头上一靠，卫言圆圆的字就跳进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