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人还没走进来的时候,卫言就已经听到她虚假的大家闺秀式的笑声了。即便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某种不受控制的想逃的心情还是轻车熟路地躲过他的所有理智关卡,轻而易举占了上风。没关系,只要不被看出来就行。
女人的高跟鞋越走越近,不疾不徐,正好敲在卫言嘣嘣的心跳节奏上。这女人是故意的,卫言发现自己不讲理地想道。
大门推开,卫言假装从电脑前抬起头,“南辛姐。”幸好练习过太多次,卫言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好久没见了。”
女人的手在门把上流连了一下,本就美艳的脸因为精致的保养不辨年纪,笑容倒几乎算是和蔼的,“卫言。”她在卫言伸过来的手上握了一下,轻轻捏住了他食指上的那颗暗淡的戒指,金属戒圈上有一颗不知道叫什么的一颗黑色的石头,随即松开,“最近怎么样?
卫言假装没感觉到,随手指了指宽大的黑色沙发。“坐。”
裴南辛并不觉得卫言过于虚假的态度有什么不妥,随和地接受了,她坐下环顾一圈,“跟你刚执业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区别,”她的眼神在卫言的大桌子上停留了一会儿,“看来你很忙啊。”她说着,从包里摸出一支烟,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可没等卫言同意或者反对,就点上悠悠然地吸了一口。
卫言从身后书架上的一个抽屉里摸出一个琥珀色的烟灰缸,轻轻放在她手边。“还好。南辛姐呢?”
裴南辛看起来完全不像中国人,精致立体的五官,狭长深邃的眼眸,皮肤白得看得到青色的血管,乍一看,要不是年龄对不上,真有点像卫言的姐姐。她也不是中国人,卫言再清楚不过了,她的父亲只剩下了一点西亚血统,不知道从哪儿给自己和女儿翻出了这么个祖上游历的时候用过的姓氏—确实跟他们本姓的发音很相近,就这么叫起来。当然了,明面上没人知道。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女人吐出一口烟圈,“你不怕给自己找麻烦?”
卫言抖了抖肩膀,“我不问,南辛姐难道就不会自己说了?我跟有些人不同,”季云开嬉皮笑脸的样子浮现在眼前,“我不自找麻烦,但是明知躲不过去的,就不用露出躲藏的丑态供人笑话,留些自尊心,以后开慰自己。”
女人点点头,“要是别的人都像你一样明白,我恐怕能省好多口舌。”
卫言看着跟记忆中丝毫没差的女人,她手上淡淡的烟圈慢慢上升,不知不觉地充满了卫言不大的办公室。“不过我要提醒南辛姐,从我执业开始,六年了,每年一个案子,无论大小,哪怕三年前那个案子到现在都还拖着没结我也认了—这是我们几年前就说好的。今年,如果我没记错,年初…”
女人脸上的笑明显了些,“不错。可我三倍的价钱也不是白出的,”她吸了一口手里的东西,“说起来,年初那个军官的案子倒是真的跟我没什么关系,当时要你去弄回加州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是,”她似乎不想说太多,也确实想不起来了,“别人托我做的,你懂的,你去最合适。”
卫言心里揪了一下,其实他很想继续听下去,他当然清清楚楚地记得他是怎么接的季云开的案子,也还记得那几个大摇大摆把关键证据交给他们的中情局的人,裴南辛的意思是这是裴氏或者托付者都不便直接出面的事。能是谁呢?竟然能让裴南辛动用私人关系。
可是他不觉得让裴南辛知道自己的这些念头有什么好处,于是及时冷笑一声,“南辛姐不必为难,是谁都无所谓。这个账却是算不到别人头上去。我的账单不还是得寄到裴氏去嘛?”
女人弹弹已经很长的烟灰,烟灰整段掉落,碎裂在干净的琥珀色琉璃缸里,“那是,何况这一桩你都还没寄。我只是想说,你们俩不是玩儿得挺好的嘛,也不算是只为我打工。”
就是这个笑容,卫言见了多少次,每次都希望再也不用看到了。这女人果然什么都知道,他转开目光摇摇头,“我忘了,您的信息通达。”
“那倒也不是,”女人受了委屈似的打断,“可你们的名字并列出现在底特律警局的谋杀案证人名单里,我也不能闭着眼装看不见不是?”
“嗯~”卫言拉长了声调,“南辛姐说得不错,一个您刚才还记不得姓名,跟你无关的倒霉蛋,跟另外十几个人一同出现在我的名字旁边,对了,还是一桩离您百里的无头谋杀案,您就此便推断出这么多情节。”他摇摇头,“您什么时候对这些事感兴趣了,南辛姐,而且这么小小的一点兴趣就能让福尔摩斯甘拜下风。”
卫言接着道,“您不用明言,裴氏外面的事我不配知道,但支持哪一派我还是明白的,投桃报李的事不少。我只是在想啊,到底是那个雇佣兵是姐的目标,还是那副空棺材?又或者是那个死在码头的中国人?”他慢慢转过头,盯着裴南辛,“你又是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去呢?”
卫言不知道自己蒙得对不对,但是他这会儿把这些疑问全摆出来才感觉到一阵心悸,如果这些事都有裴氏的手在背后…季云开是被他们利用的吗?还是也是个目标呢?
女人深深吸了一口那支细细的烟,烟灰被随手抖落在自己脚边,那狭长的目光跟卫言的相遇了,“那个小军官啊,”她知道没必要撒谎,“他查过的事可不止这些…”
两个人静默了一会儿,卫言追问道,尽量显得漫不经心一些,“还有什么?”
裴南辛不知道卫言竟然对这个人更感兴趣,而不是裴氏的动机。这倒是简单了,但她也只知道这么多,于是她提提嘴角,“你去问他啊,”女人在一尘不染的烟灰缸里按灭了只剩下小小一节的烟头,抱着胳膊往后轻松一靠,“卫言,你跟谁玩,我不管,也管不着。但我今天这个案子你非接不可。开个价吧。”
卫言不是不知道自己问得明显,正懊恼,但当他憋着一口气开始看裴南辛丢过来的文件的时候,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五味杂陈的爽快的感觉,“你这个案子神仙也赢不了。”他突然不是很在意裴南辛的目的了,如果裴氏的女老板坐在他的办公室里,那他就有资本。
裴南辛果然抬了抬眉毛,脸上的表情一时夹杂了果然如此的放心,但是也有那么一点儿,也许是卫言看错了—窘迫。她放开抱起的双臂叹了口气,卫言冷笑一声,“合理根据已经建立,连拘留时间到期释放的权利也签字放弃了,”他抬抬看起来有些刻薄的尖利下巴,“这案子进入庭审阶段,一定赢不了。你总不会是要有罪辩护。”
裴南辛用掂量的眼光看了看卫言,半晌,起身站了起来,双手撑在卫言办公桌另一边,“这些裴氏的律师团队已经说过了,但我也还是要试一试。”她微微笑了,“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
“哎…南辛姐既然这么看得起我,我就开个价,”卫言从修长的指尖里抬头看着她,女人的嘴唇轻轻闭着,眼睛无辜地眨了眨,注视着他漫不经心地玩着手里的邮票,“这以后,我还欠你的四年,四个案子,抵了。以后你和你的裴氏跟我没有关系,不要把我挂成你们的律师,也不要说我是你私人的律师,不要找我,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要联系。你同意,我就接你这最后一个案子。”
裴南辛闭了闭眼,睁开时竟然还有点促狭的意思,“你就不怕这案子又是个长久战,一打打十年那种?”
卫言低头一笑,“三年前要不是那个关键证人平白地人间蒸发,那个棘手的案子也不必一拖再拖,怎么回事,你心里有数。即便那样,我也愿意赌一把。南辛姐,不用替我的时间担心,这是你唯一能打动我的条件。”
裴南辛来之前不是没想到,卫言脸上眼熟的冷漠却仍然让她内心很快滋长出一丝恨意。多说什么却也是不必的,“一言为定。但是这个人,我以后还要用,你要是做不到让他以自由之身走出来,这条件可做不得数,我会当你没说过。”裴南辛直起身子,“裴氏的律师团队,”她加重了后面几个字节的重音,“等你力挽狂澜。”裴南辛走到门口,打开了之前没来得及开的灯,“越是盛夏,黑夜不期而来,卫言,你别站错了队。”
裴南辛大概是非常看重这个阿卜杜,卫言第二天就收到了一份裴氏发来的合同。上面啰啰嗦嗦并且十分苛刻地罗列了一大堆他必须达到的条件,否则不仅之前谈的条件不算,连律师费都不按小时计,只能按洛杉矶平均刑事案件的价格收取—对于裴南辛给他的任何案子来说,那个数目基本上都只能算勉强顾上了盒饭钱。卫言没有再看,找了根钢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周怡又要吼他了。
新来的律师叫邵回回,是个长着一张美丽的中国脸,丝毫不说中国话的女生,刚毕业,非常有上进心,周怡刚开始只说长得美,对能力评价模棱两可,后来自己下本儿培训了两个月,亲得跟姐妹俩似的不说,也帮年轻人摸清了自己的路子,几个案子都顺顺当当,眼看可以独当一面了。
卫言进去的时候,她俩正在一起研究一个取证的策略。
邵回回自从加入律所,基本上只在过道里见过卫言,这个比她快高出一头的小有名气的律师,似乎,不太好接近。而且之前有一段时间,他似乎都不怎么愿意工作,一天到晚往圣迭戈跑。然后两个月前的某天起,好像打了鸡血似的,住在办公室不出来。嗯,还有,这位大律师,似乎特别在意自己的信件,每天都去扒,偶尔傻笑着拿走一封。有时候邵回回忍不住想,里面一定是谁寄的支票。可他们律所最大的客户裴氏,来头大大的,卫律师又似乎非常不稀罕。刚才裴氏的老板裴南辛亲自过来,还专门跟盖比她们交代不让去送水。裴南辛哎,谁不知道她,美国第二大军火商的女老板,新闻上都见过的人。
卫言一进去,邵回回就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了,周怡咂了一下嘴巴,“你坐你的…”
卫言点点头,“邵律师,你坐你的。”
周怡翻了翻白眼,“卫大律师,又有什么好事?”
卫言继续点点头,心不在焉,“我手里那个集体诉讼,你接一下。”
周怡已经开始酝酿了,“你不知道我在跟那个刑事案吗?之前还说牵涉甚广,媒体也盯上了,说什么是个名利双收,胜算又大的案子,让我和回回务必慎重慎重再慎重的那个,不记得了?”说到最后几乎有点儿咬牙切齿。
卫言点点头,“记得,不是挺顺利的么,交给回回吧,这几个案子不都做得很好么?她来四个月了,可以让她自己试试,你就…”
周怡继续咬着后槽牙,“那卫大律师干什么呀?”最后那个“呀”被磨得跟唱戏似的。
卫言笑了一下,把手里刚签的东西给周怡看了一眼,绍回回刚伸头想看看,周怡已经一巴掌把东西拍在了桌子上,绍回回觉得纸张下面一定有个掌印,然后她就亲眼目睹了一摞文件逮住机会掉了个稀里哗啦。声势已经造好,不发个飙有点儿浪费,周怡感觉脑门轰轰地,“你想什么呢?!啊?!卫律师!!你记得我们年底要争取搬到一栋正经大楼里的事儿吗?你记得我们怎么说的吗?我们得搬到一个不怎么像鬼屋的地方,有个窗户的那种?!”她没发现自己站了起来,“记得你的,我的,回回的贷款吗?!啊?!”
邵回回不知道她该不该说话,但是声音已经出来了,“我没有贷款。”说完还发现自己举了个手。
卫言手一挥,“她没有贷款。”
周怡的身体调转了三十度,邵回回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被吹起来了,“真的吗?!喔唷天哪,你没有贷款,”她重新转向卫言,手指不客气地超那边点了一下,“你年少有为,也没有贷款,就我周怡又俗又怂!”
卫言抬抬眉毛,“你要住那海边的大房子…”
已经下午六点,盖比和凯西互相对视一眼,一起溜了。盖比是知道的,每次只要跟裴氏扯上关系,卫律师和周律师的合作关系就照例要受到一回挑战。她们可不想被殃及池鱼。
二十分钟了,邵回回站在那陪卫言让周怡不歇气地吼了二十分钟。当邵回回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想回家的时候,卫言终于抓住周怡喝水的机会,抬起酸痛的脖子叹息了一声,把门打开,把邵回回先让出去了,好像还拿嘴型比了个对不起。
“周老板,周律师,你加入我的律所时候,咱们说过什么?”卫言慢慢走回来,摸了摸脑门,“希望法律在我们手里不只是有钱人手段;希望有人可以看到我们的努力,觉得这世界还是值得为之奋斗的地方。四年多了吧,咱们搭伴儿合作,有时候为了付水电费做出的事儿,说出的话,自己虽然不能为之自豪,总是秉着为客户争取合法合理权益的宗旨,至少无愧于心。我也从没瞒过你,裴氏可不是我们的铁饭碗,从我拿到那张律师资格证,裴氏就在等着让我给他们擦屁股了。她们是个什么公司你不知道吗?她们做出来的事儿,你不能想象吗?每天的新闻…”他发现有点儿跑题,急忙止住,“就算不为了这个,就算是为了你的贷款,周怡,我从执业起六年,每年一个案子,不能同时接别的客户,如果真的有打持久战的,连脱身都要去求她们—这么苛刻的条件,如果没有野心还好,但凡像你说的,想要往上走一步,这种条件都是被栓了铁链子。现在我们有机会摆脱她们,我需要你的帮助。”
卫言说的话恰到好处,事实,道理都拿出来摆了摆,却停在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果然,周怡又喝了一口水,脸上的嫌弃一分没少,“少来这一套!老娘的理想,要不是因为你,也不会破灭得如此彻底。”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已经九点多,邮局已经关门,他今天的信是送不出去了。卫言掂掂手里的东西,信越写越长,邮票从四张变成六张。不过练习写字嘛,他可从来都是认真的好学生。从第三封信开始,卫言的信除了内容,还附上一张词汇表,不仅包括自己信里比较难的词汇,还包括上次季云开用拼音或者别字凑合出来的东西。而且,卫言实在受不了季云开丑到极致的字,按照季云开写信的水平看,他来美国的时候顶多也就七八岁,也不知道这货哪来的勇气挑战自己。所以他只能在信里凶巴巴地规定季云开按格子写,现在他们的信件看起来至少不像学前班的孩子的了,至少得是二年级的水平。
卫言想着,笑了笑,其实,不看着邮递员把信收走也可以,路边的邮箱也是寄啊。可他老母鸡般地把信搂在怀里,他是真不放心。
…
罗上校又找到季云开头上的时候,他就知道没好事儿。果然,季云开头疼地想道,他不是没找过人,可是他也同时知道,这次可能跟以前都不太一样,毕竟是要到监狱里去找。就是美军在伊拉克战争前期因为虐待战俘的丑闻搞得沸沸扬扬那座—阿布监狱。几年前,美军大幅撤回军事力量的同时,因为这些丑闻,监狱的管辖权又重新交给了伊拉克当局。
既然是让他去找人,肯定要告诉他一些基本的情况,季云开却越听越不明白。没有名字,没有画像,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被收监的也通通不知道。连目的都是模模糊糊的:为了阻止一场可能对美国本土或海外驻军的袭击,他需要帮助并且指导伊方的审讯,在**武装的探子之前找到某个吹哨人。这听起来就像是嫌他太闲,让他去捕风捉影。
但他也明白,这种事,必然是要交给他的。
说是一切都安排好了,连住的地方都有,但是在这里,季云开和一起去的乔什都明白,没什么事情是板上钉钉的。何况此次行动相当低调,随季云开,乔什和一个戴着眼镜的新通讯兵一起去找人的,除了一名叫阿里的本地翻译,还有一支由六个雇佣兵组成的护卫队。
阿布监狱其实根本不远,离大本营也就是一个钟头的车程;这件事说起来挺严重,但是真假,目的都难辨,不要说季云开觉得一头雾水,连给出命令的罗上校的嘶吼中都掺杂着不少不确定性。但是命令就是命令,再不确定也要去。至于乔什颤颤巍巍问出的“找不到怎么办”,罗上校一句,“那就,不用,回来!”就是最清楚的说明。
阿布监狱跟季云开想象的差不多:勉强站立的墙壁已经快要被千疮百孔的内里腐蚀。季云开让车绕着监狱开了一圈。四个瞭望塔中有两个几乎是看起来连一阵风都经不起,剩下的两个勉强能用,每个上面都有两个狱卒趾高气扬地在上面踱来踱去,枪懒懒散散像女士手包一样挂在一边,不知道说笑些什么。看到他们过来,学着样子点了点头。
墙体看起来不算太颓败,但是季云开注意到墙体上方的铁丝网至少有三个断裂处。其中一个,正对囚犯运送的出入口。给他们安排的住宿地是这里条件最好的狱警的办公室,阿里想要继续翻译—季云开伸手打断了他,用不太标准但是准确的阿拉伯语问道,“狱警多少?囚犯多少?每天换班几次?几次运送犯人?”
刚才小声在背后提醒狱警们今天不审讯犯人的小眼睛男人脸上突然堆了笑,“你的阿拉伯语说得真好。”
季云开没有笑。
他笑不出来:不需要什么头脑也没必要分析,这个任务要想完成用现成的法子是不行的。四五千囚犯,人摞着人地贴着,几乎是毫无章法地关在栅栏后面,连档案都没有建全。
六月底的沙漠,热得可怕。但是季云开一行人并不觉得。从他们进来的那一刻起,这里面的每一个人,看向他们的目光,都泛着暴虐的幽光。咒骂和敲打栏杆的声音充斥着耳膜。
新通讯兵小迈特不停地去摸腰间的枪,鼻梁上眼镜也因为汗湿不停地滑下来。季云开不动声色地让他走到自己和乔什中间,年轻的士兵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住在狱警办公室的安排被季云开直接否定了。不是他不想要空调,只是,他们怕是用不起。这里的变数太多,办公室的位置太靠内,虽然看似安全,但是如果有什么变故,他和乔什估计自己保命也难,何况还有个刚十八的小屁孩。
大概别人都觉得他们疯了,但是季云开知道乔什跟他一样,一眼就懂。
所以他们要在其中一个废弃的瞭望塔里“驻扎”下来。其实挺方便的,季云开想道,瞭望塔有两层,上面小,干活儿用;下面嘛,绳子一拉一人一块儿地方,地面就有水管,拉上个帘子冲冲凉倒不算奢望。没有风沙的时候就能看见他们的大本营最高的一角,上下的梯子坏得不能用,不过没关系,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算得上小事一桩,连通讯,有了朗少校给他们弄了一台简易发电机和卫星电话,很快也被这个初出茅庐时不时发抖的小兵给解决了。
唯一麻烦的是,他们毕竟不是来晒太阳的,他们有任务。
进去是避免不了的,可季云开坚持让小迈特留在他的屏幕旁边,进去的人就只有他和乔什。阿里每每跟着,却只需要给乔什翻译,季云开的阿拉伯语基本可以无障碍地跟别人交流;护卫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比他们还迫不及待,后面的小个子又一次不听他说了好几次的警告拿警棍敲那些囚犯的手的时候,季云开终于深吸一口气忍不住直接劈手把这人的凶器夺了下来,横跨了一步,杵在了这个莫名其妙认为自己被赋予了至高权力的人的脸前头。
感觉到他明显瑟缩了一下,季云开慢悠悠地把警棍重新还给他,没有说一句话,但是已经很足够。
这个刚才还一脸凶相的小个子不由得缩了脖子—如果旁边栅栏里头呼号的是狼群,这一瞬间他的感觉就是,他也许绝对不该挑战狮虎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