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开记得这桩丑闻,卫言却比他清楚一些。又一次在季云开的母亲面前坐了两个小时以后,卫言从昨晚以来第三次看着那一段视频,“真的是这个人吗?”
季云开点点头,“ 兰道非常确定,据说当时那个助理检察官为了把这件事定性成政治迫害,让他到迪尔伯恩尽可能多地收集自己在种族多样性方面所做的努力;并且希望在这种比较激进的圈子里找到对方的把柄。兰道在这个过程中跟他没少打交道。哎,话说,兰道那儿还真是个藏污纳垢,暗中抓把柄的好地方…”他把两个鸡蛋下到快煮好的两桶泡面里,重新盖上盖子,转过身来,“我当时,嗯,不太方便…”季云开语焉不详,“你记得这个事吗?”
卫言不光记得,他几乎是以学习的态度研究过这个案子—当然,是从辩护和检方律师的角度。“记得。但是我不记得这个人,”卫言摇摇头,“如果他没改过名字,我可以确定,他没有作为证人或者任何涉案人员出现;何况,你应该知道,如果他是职业侦探,可以被任何人雇佣,这两件事儿可不一定有关系。”
季云开第三次想掀开自己的碗儿面看看是不是好了,卫言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季云开呲牙咧嘴的躲了一下,“嚯,这么久远的事儿你都能拍着胸脯打包票,有点厉害啊大律师!”他点点头,“我明白,我明白。可他是兰道唯一认出来的人,我们也没有别的方向可以入手了。”他又一次想起那个胡子掺白的瘦骨嶙峋的男人,视频集中在那人身上的那一段不能放给卫言看,他也不想显得神神叨叨的,但这一段那男人也短暂地出现过两次,浓眉大眼的五官相当惹眼,但从卫言的反应看,估计没注意到他,看来现在是不可能发现什么信息了。
卫言其实不太明白季云开一个军方的人为什么总是愿意搅到这种调查中去,梁仲伟和毒蛇的事也就算了,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但就像国际刑警找他合作,想必这种类似的合作也会找到季云开。卫言没有继续想下去。
“说是诽谤案,那是因为大家只记得那场庭辩。诽谤案之前还有**罪的调查。这两个案子先赢后输,其实没有必要的。”他想了想,补充道:“何况诽谤罪极难赢—证明对方恶意这种事吃力不讨好,因为没人会把恶意挂在嘴边。”
季云开点点头,“你的意思是诽谤案只是幌子,他们想用这个案子讲故事。”
卫言赞许地笑笑,“对,诽谤案之前,这位助理检察官已经甩掉他的**行为调查,但显然动静不够大,”他接着问道:“那你知道当时这所谓的**行为是谁揭露的吗?”
季云开摇摇头,“我只知道个大概,最后这个助理检察官被陪审团定为无罪,不是么?所以他才告对方诽谤,闹得沸沸扬扬,谁揭露的重要么?”
卫言点点头,“我觉得还是挺重要的,虽然这些东西并不会公之于众,但也没有被刻意隐藏,我觉得你会觉得有些意思。”
季云开看卫言拿起筷子开始搅开面条,才敢掀开自己的吃,“嗯,是吗?”
卫言吃了一口又继续讲,“是这位助理检察官政治上同一队的,也是州检的人。这就很奇怪了。不管这个**的内容是什么,最后似乎都不再重要—可以说检方完全失掉了陪审团的注意力,完全任由辩方律师牵着鼻子走。”
季云开点着点着头,突然抬起头,“对啊,这个丑闻是什么来着?”
卫言笑了笑,“估计记得的人很少了。这也是我深入学习过这个案子的原因,辩方做的太好了—输了案子,赢了名声。”
他吃了一口面,皱着眉毛说道:“是利用职务之便,用减刑换取几个战争贩子的口供,让他们作为 ‘真诚的忏悔者’揭露关塔那摩湾拘押中心的真实情况,以及当年的总统关闭这个监狱的承诺是如何‘不得不’流产的,简言之,那位检察官的罪名是**行为,不正当量刑之类的,到最后却把政敌的**行为揭露了个底儿掉…”
季云开认真听着,如果他记得不错,当年的国务卿也参加了竞选,而国务卿至少明面上是坚决反对这个境外的法外之地的。
卫言接着说道,“还有奇怪的呢,这位同为州检内部人员的揭发者,费钱费资源,揭发了半天,对方的案子却还没上庭就流产了,甚至连累州检被反诉。按说这么低级的错误,总得上诉啦,互相抓小辫子啦之类的斗起来,可是州检方面这之后不仅把这个案子放弃得爽利彻底,连这位正义之士自己的仕途也没受到任何影响,表彰一个没落,还在检察院步步高升呢。”卫言扯扯嘴角,讽刺拉满,“再者说了,**行为?不要说我们管天管地的□□和作天作地的情报部门天天上演,连我们做律师的小鱼小虾,执业几年,都看得到不少拿各种资源和消息换少吃几年牢饭的。”
卫言说得又快又急,没看见季云开突然停下来的动作,他皱皱眉,接着说起来,“我看啊,这就是他们内部的一个权宜之计,推出来一个“完美受害人”,也就是那个检察官和一个内部吹哨人唱戏呢。战争贩子是真的,他们说的话我看也大多可信,那揪着这么一点儿技术性的问题大做文章有什么意思呢?”
他好像在自言自语:“其中的目的不言自明,这位有胆有识的助理检察官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虽然可嘉,但是这一击必中的必杀要使出来才有用,这案子输赢无所谓,只要捅出来,在操作上,就几乎没有可能性—你想想啊,本来偷偷摸摸都未必能换得出口供,现在人尽皆知,想要保住这一片法外之地的人还不得废点劲。果然,这案子结束以后,舆论发酵,总统承压,国务卿一时风头无两。”
季云开吃完了,半晌没说话,“可这事儿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关塔那摩湾还在那,什么都没有变。”
卫言嗤笑一声,摇摇头,“还有那些所谓的 ‘不合理的减刑条件’,被州检这边作为起诉这位助理检察官的主要原因,虽然在法律上绝对站得住脚,却纯粹是个由头。不要说我们会直觉到小题大做,看客稍稍想想也能明白,说得白一点儿,这几乎可以算是常规操作。可怜这些 ‘忏悔者’,减刑什么的没捞到,在监狱的日子肯定是越发难过咯。”
不难想明白,作为被揭发并且控告过的关塔那摩湾的狱警和囚犯会怎么对待这几个人;事实也证明,关塔那摩还在那站着,至少这两年也不会被关。季云开摇摇头,“那么,当时那位总统的老家,出了个拆台的州检,如果我记得不错,这个州的议员和州检选举的时候不是明确支持总统的么?”
卫言的面只吃了一半,话匣子打开也关不上了,“云开,你比大多数人对这种事敏感得多,当时我也不敢相信这两位议员是真的换队站了,不过确实是,换了。”卫言叹了口气,“因为有个军火商,用实际的利益带给了他以前在这个位置上从来没体会过的更大的权利…还有,你说什么都没有改变?”
季云开觉得他语气里的笃定听起来有些鄙视生气的成分,但是他什么也没说,静静等着卫言。
“对于那座监狱里的人没什么变化,可国务卿变成了副总统不是么?甚至都要参选下届的总统了。我倒是觉得变化大得很。”他语气里的讽刺快掀翻屋顶了,“这几个人从坚持在国家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国家利益高于一切的保守派一跃成为极力推动人权的平等和维护法律的普世性的革命者。他们之前宣称的国家利益真的是国家利益吗?你比我还清楚,是也不是—不是在于,这跟这个国家的老百姓几乎完全无关;而是在于,他们在维护国家运作的资本;他们又真的关心关塔那摩湾关押的战犯吗,恐怕就更谈不上了。”
季云开抬起眉毛看着他,卫言好像一无所觉。
“总之,这个私人侦探罗素查到的东西,也就是这个助理检察官想要让人听到的故事里的的所有证据和细节,那些他关心且作为事业的少数族群的利益,都被法庭采用了,并且成功地收买了陪审团的人心,大家都顾着这种好看的 ‘正确’,并不太在乎事情本身的定性了,只有法官勉强清醒,好歹引导着没给诽谤定罪。不过,话是这么说,虽然我是这么觉得,大多数人可能并不会去探查后面的这些因果,这案子,大体上是靠这个私家侦探和辩护律师精彩的战略和技巧赢得的一边倒的支持,这其中的一个战略,其实也在于不隐藏这案子里头的政治八卦色彩。”
俩人互相看了一会儿,卫言把碗推给季云开,继续说道:“话说回来,”他摆弄着桌子上的电脑,又按了一遍播放键,“你怎么知道这棺材是空的,我也没见你长了透视眼啊?还有,你这是偷来的视频?这么清楚。”他说着,停在一帧季云开自己的近镜头上,仔细看着戴着眼镜儿贴着假胡子的倒霉蛋,笑得止不住—还挺像那么回事。
季云开扔垃圾,“怎么可能,我光明正大要来的。”他笑笑,“还把我的声音录进去了呢,我很有礼貌地打了招呼的。至于棺材,肯定不是完全空的,里面按照很多地方都有的习俗,装了石子儿,如果你仔细看看,会发现前面抬棺的都是最壮的,放进去的时候,看看重心,就明白了。”
卫言把视频拉到最后,一个轻轻的但是明明白白的熟悉笑声,和轻松愉悦的问好声。“哎?真的啊?我都没想过,你会说阿拉伯语吗?”
季云开耸耸肩,“这那边泡上几年,你也得会,都是常用的,但写得不好,只能认。这次回去估计又要重新适应。”他叹了口气,“每次都是这样。”
卫言笑了,“泡多少年我也学不会,我看你说得很标准,”不过他很快摇摇头,“不过我懂什么呢?云开,”他犹豫了一下,虽然说好下周仍然会过来,但是既然话已经到了嘴边,季云开一边摆弄着垃圾袋一边懒懒地应了一声,卫言认真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动作和肢体语言,或者幸运的话,一个表情,“你是真的想回去吗?”
季云开连动作都没有停顿,但是卫言看到他系塑料袋的手指轻轻地捏了一下,他洗了洗手,走向沙发,一屁股坐了上去,看着卫言,“我想不想,不是最重要的。”他认真地看着卫言,“这是我的工作。”然后他伸了个懒腰,头放在沙发的靠背上,闭着眼睛躺在阁楼的阳光里,“再说了,你第一次见我就看出来了,我很厉害,是个英雄。”
卫言这次没有笑。
季云开觉得卫言一直到最后一次陪他见了他的母亲,话都少得不正常。但好在季云开也不介意,两人最后的两次见面就如同春天越来越短的夜晚,倏忽而过。
五月的天给圣迭戈带来了些雨水,季云开的小阁楼退租了。卫言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前一会儿一架的飞机,有点恍惚。
…
季云开没空恍惚,这位倒霉的军官在回去的头一个月里,经过了几个小的中转站正式来到一线一个驻地的某一个晚上,就经历了一次惨烈的袭击—这甚至不是他自己的基地和连队,他是被派来这里押送一个很重要的战犯并且跟这里的负责人布置下面的工作的。
他只带了自己三个小队,返程的时候这里的朗上尉会增派人手。
这个基地虽然是一线,然而随着美国在中东近几年战略上的后缩,情况算得上可控,已经不大经常发生这种规模的交火。但显然,说战争结束为时过早,某些极端组织成长迅速,试探性地小范围军事活动仍然源源不断,谁都知道,在这里,永远不能掉以轻心。
也许有的兵幸运到派驻很多年都不曾面对死亡和鲜血,季云开没那么幸运。
以现在的情况看来,这未必是件坏事—有些动作已经深埋在季云开的血脉里,不需要太多时间去反应。饶是如此,季云开边在前头部署着两队人的位置,一边在心里偷偷打鼓:这次袭击,有什么不太一样。
对方不是像往常那样准备打了就跑,更像是有备而来。从目前的情况看,他们似乎还下定决心带些纪念品回去。在这里,一辆马力足够的没什么大毛病的车算是挺大一笔财产,如果不是有组织的恐怖分子或者一些军事力量,很少会直接用来做可以牺牲的工具。
可这次不仅有车,还有两辆。不仅仅是朝着驻地的大铁门直接撞了过来,里面的人甚至很机警地提早别住了油门,滚了出去,一个大门左侧的狙击手只来得及打中了其中一辆车的轮胎,车子的走向有些歪了,但是速度已经足够快。里面的油罐和气罐子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大门仍然免力挂着,可是想要挡住什么就够呛。
这都不是最糟的,季云开把一个被炸得灰头土脸的同伴从旁边的瞭望塔上拽下来的时候,看见远处黄烟滚滚,那总不可能是他们的援军。对方这是用了所有的力量想端掉这个小基站。
大门处浓烟滚滚,靠近去修几乎是不可能的,全速奔来的敌人顶多给他们五分钟的时间。季云开揪住一个新兵,“回到主楼,快!告诉朗上尉前后墙体受到袭击,大门被破坏,让第三小分队和第五小分队上前后两个城墙,第四小分队留在主楼瞭望塔!跟大本营联系,请求地面支援,请求空军支援!”
朗上尉比季云开大上几岁,立刻意识到了严重性。于是命令很快传下去,季云开的建议被事实证明是正确的,后面的瞭望塔几乎是同时报告受到了袭击。他们的优势几乎只有距离,和那一点高度差。季云开做了几个手势,拉开了枪上的保险栓,分队里的狙击手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始了射击。对方的枪可能没有到人手一只的地步,可射程和威力都是差不多的,他们也就来得及阻止了三辆车,可没有什么意义,对方这次的安排十分完整细致,分别有其他三辆车停下来了一会儿,把报废的三辆车里的人载上继续前行。
这边,朗上尉指挥第三小分队加入,自己留在主塔调度,还算井然有序的防守和猛然加强的火力让对方的速度越来越慢。
季云开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大门,幸好被撞出来的窟窿正好被浓烟滚滚仍然在烧的车身卡住了,如果他们真的进攻到这里,一时半会儿进不来,他们的高度优势便可以发挥得彻底。
只是,以他们这个基站的规模,对方人数优势也很明显。如果援军不到,那么仅仅凭这两侧的制高点形成不了太长时间的有效压制。
现在对方几乎没有什么瞄准的胡乱扫射通常不能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今天也不知道是哪边的神仙打架打赢了,一颗不知道哪里飞来的弹片刮到了第一小分队里迈特的脖子,随着一声惨叫,血瞬间滋出来了一大片。如果不及时止血,肯定会没命。
季云开冲着那边做了个手势,迈特自己捂着脖子,在乔什的拉扯中跌跌撞撞地跑走了。现在包括他自己,一共有十一个人在外面,只有两个是他自己带的人。如果能尽力阻止对方进入内院,他们还是有很大的可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等到支援的。
对方在有效射程里似乎前进地有些有心无力,他们击中了一辆对方车辆的油箱,里面不知道还装了别的什么东西,巨大的轰鸣声几乎把所有人的心肺震碎了。然而,剩下的八辆汽车似乎是更加奋力地朝他们冲过来。大门仍在在燃烧,这样下去被对方闯进来是迟早的事。季云开在心里算了一下,空军的支援到来至少要一个小时,如果顺利的话…可如果他们也有任务呢?他不敢想下去,他们能顶得住吗?
他们这里没有什么大型武器,这样的火力在对方的有备而来面前确实阻止不了对方太久。季云开犹豫了一瞬间。然后他看到了对方一个让他瞳孔放大的动作,他们不顾伤亡,开得这么近,就是为了让他们暴露在火箭筒的射程以内。与此同时,那边的车里也跑下来了两个人,他们全速跑来的时候,这边几乎是所有的狙击手都停下了动作。
那是两个小孩子。
顶多十岁的年纪。其中一个看起来年龄和身型都更小的脖子上挂着一张缺了角的照片,季云开透过瞄准镜看到一个顶多两三岁的小男孩在上面愉快地笑着。
心狠狠揪了一下,可两个男孩的身上绑着的东西不言而喻,何况他们没有费心掩饰—满满的炸弹。他们要给没有完全打开的大门加一把推力。
这不是民间自己的武装,这是只有恐怖组织才能做出来的事。
他们是谁,注定无法知晓。仍然稚嫩的脸上满满的恨意和坚决比任何姓名都让人难忘,他们家的谁被哪次轰炸和进攻杀死了,没有人知道。
不幸的是,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朗上尉狙击的命令在耳边炸开,瞭望台上的火力重新聚集了起来。季云开身边重新归队的乔什一边大吼着一边朝下面混乱地扫射。
“嗖”地一声,两边都第一次用上了火箭筒,可是都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两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近。季云开咬咬牙,瞄准了脖子上挂着照片的孩子的腿。扣动扳机的那一秒被无限拉长,他不知道这样做够不够,可是他这么做了。
射中了,那孩子往前翻滚了几米才停住,痛苦地在地上蜷缩了起来。另外一个却只看了一眼,并没有停下,他更加拼了命似的全速跑着,有人效仿季云开,连着朝他腿上射击了三次,可是都差一点被他本就不甚稳健的脚步躲过去了—他已经很近,如果他们集中火力开枪,不是不能阻止的。可是大家似乎都还在有默契地等待命令。
季云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个孩子不能死,他的战友们也不能死。今天没有人会死—又一次瞄准。那孩子黑黑的脸上写着清清楚楚的憎恶。季云开发现自己不由地想道:他的爸爸妈妈呢?
扣动扳机的一瞬间,他就知道有了。
果然,小孩几乎是超前飞了两米,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擦出的黄色的尘土一时间让人看不清他的情况。也暂时没人去看,只是他太近了,他们在此起彼伏的射击和爆炸声中,还能听见他的惨叫和怒吼。大部队还在朝着他们慢慢地推进。
又两枚火箭筒炮发射出去,对方的车被他们摧毁了一辆。远远的惨叫声响起一片,季云开发现自己脑海里有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出现:万一里面还有孩子呢。
朗少上尉通过肩上的无线电又一次发出狙击的命令,两枚炮弹同时发射,又命中一辆车。季云开觉得能看出飞起的人体的形状。如果他可以,阻止他们前进。
…
枪已经发烫,子弹上了一轮又一轮。两个小时了,无论是地面还是空军的支援都还没有到。又有三个同伴受了伤,被拖了进去。听说后面的情况稍微好一些,但也有人已经受伤了。
季云开打了多少子弹,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想着,如果他能把他们停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以内也许就不再会有人死去。
终于,对方的火箭炮似乎没有了弹药,车也基本都报废了。朗上尉在嚷嚷着什么,无线电力滋滋啦啦地听不清楚。他专注地看着地面上的情况。对方似乎暂时没有人从车里出来,都死了,还是有别的计划?
这一瞬的安静似乎就是为了让爆炸声更响一些。
那个被季云开打穿了腿的孩子竟然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爬到了只剩少许黑烟的车下,大叫一声拉开了身上的炸弹。耳膜好像穿了似的疼,季云开脸上的血不知道是谁的。但是大门包括季云开所在的基地右侧的瞭望台都塌了一半。
有人的惨叫声回荡在他们的头上,“布莱特!!!”
季云开离得算近,他从碎石和黑灰中抬起身来的时候,在耳鸣声中听到杰克歇斯底里的喊声,“布莱特!”季云开终于聚焦的眼睛,发现他似乎是在把布莱特从砖头和灰土下面扒出来。季云开顾不得轰轰作响的脑袋和针扎一般耳膜冲上去帮忙。
布莱特失去了意识,所有人都很快意识到,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几乎是看不出形状,白花花的骨头露在外面。主瞭望塔里第四小分队冲出来了四个人,季云开和离得最近的杰克帮着把布莱特固定在担架上。杰克的眼里好像马上要喷出火来似的—听说他们向来是很要好的。季云开想要拍拍杰克,可是杰克一扭身躲开了,季云开不确定,这人看向他的眼神里有没有一些厌恶。
是了,季云开想道,他们收到的命令是狙击截杀这两个孩子,是他的错。
乔什哼了一声。命令大家都接到了,但开枪的时候都等着,现在这样了又怪他。
季云开捏了一把乔什的脖子,让他不要介意。这很正常,他们没有并肩作战过,这种情况下,责怪别人总是要容易一点。
可是连这些也没空想的,远处欢呼了一会儿的大部队这才开始又一次往前行进。他们几个人一组,举着各种能稍稍给自己一些防护的东西,一点一点朝他们逼近过来。
季云开用力闭了闭眼,可他直到刚才,都还在天真地想着说不定可以把双方的伤亡减到最小。他回了一趟四季如春的圣迭戈,就忘了这是战场。
战场上,无论是谁,都给不起宽恕和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