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黄录 第78章 第七十七章 萧萧两鬓华

屋中黑漆漆一片。雁来骤然从噩梦中惊醒，怔忪中，一转头，借着院子里的灯火，窗下床前立着个黑影，一动不动。

方才一惊，翻身坐起，黑影轻轻嘘了一声，道：“你听。”

“庄主……怎么起来了。”雁来看清那人，松了一口气，却又暗暗忧心——余成已多日难以安眠，今夜只怕仍旧是坐了一夜。

自从她和余兴一道返回余家，突然被人拿下，才明白变故已生。对方见她一介女子武功平平，便送她来照料余成。

分别不过半载，余成身子越发差了，大病之后又逢大变，形容枯槁，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那些人不敢为难，反倒小心伺候着，生怕这一位有个三长两短，便不好交差。

荒村简陋，雁来入夜便在余成居室外间和衣睡下。秋风已冷，残破的窗纸渐渐挡不住夜寒，瑟瑟不休。此时，在一片风声虫鸣中，掺杂进来一些不谐的嘈杂。

雁来瞬间从残存的混沌中挣脱出来，起身走到窗下，往外张望。院中值夜看守的人也发觉了异样，交头接耳，显然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嘈杂声迅速近了，听出是人声呼喝，也不知有多少人，兵刃敲击乒乓作响，喊杀声震天，通红的火光已慢慢映进院子。

四下里乱起来，门被人一脚踹开，曹七爷带着两个人直闯进来，道：“余庄主，对不住，请移一移驾罢。”

余成淡淡瞥了一眼，并不开口。雁来扶着他，走出门去。

小小的荒村东南边一半已然被火光照得通红，正不知多少人杀进来。曹七爷气急败坏，顾不得探问究竟何人夜袭，带着十来个手下，押着余成，往西北边退去。

雁来自小长在深宅，虽说也出过远门，却不曾见过这种场面，一张脸被火光映着也显得毫无血色。

“不要慌，见机行事。”余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低声道，“若有万一能逃出去，不必管我，尽快离开苏州，去找芷儿。”

雁来偷眼看着周围，这些人围在前后左右，一步不肯离开，又哪里有逃走的机会。

越走越暗，离喊杀声和光亮越远，只有前面曹七爷举着火把光亮照着路。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路径。

忽然，前面漆黑里冒出几团火光，隐隐照见码头的轮廓，水面映出一片通红。

曹七爷大惊失色，丢下众人急急冲到岸边，却见几条船都浸没在火光里。数道黑影一闪而过，跃入水中，追之不及。不由得跌足大骂，片刻之后，又回头大喊。

众人赶到，却见角落里一艘小船方才火起，尚未全毁。当下七手八脚舀了湖水泼进船舱，竟然灭了火势。上船检视，只船篷熏了半边，帆布烧了一个大洞，别无伤损。一时尽都大喜。

曹七爷道：“请庄主上船。”

雁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火光，只得扶着余成上船。

这船太小，只能载得七个人。余成颤巍巍扶着雁来不放。曹七爷不敢过分相逼，也是需要人来照顾，略一踌躇，索性留下了她。

最后一番挑拣，除了余成主仆二人与曹七爷自己，带来的人多半都被留在岸上，自行想法子脱身。

小船悠悠滑入太湖中去，身后东方已发白，眼前烟水朦胧，四下里景色显现。

此处水面并不那么宽广，两岸草木葱郁，在水天接处靠拢，与太湖虚虚隔开，笼成一片云影天光。船桨掠动湖水，朝着远处浩渺清波驶去。身后几只火把徒劳往复徘徊，渐渐被晨曦淹没。

雁来心中的那一点希冀，终究缓缓沉入水底。

行了大约里许，雾气后的一团日影，升起来打了个吝啬的照面，恍如逗留不去的明月。

离着蒋家里远了，身后也没有船只追来，八百里大泽已展现在面前。曹七爷松了口气，大咧咧站在船头，敞着胸口吹风。

远处一艘渔船停着，在袅袅晨炊的青烟里，挥出一张大网，缓缓没入水中，似一幅清清淡淡的山水图画。

船舱里汪着黑乎乎的水，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众人都踩在水里，湿了鞋袜，一时也不觉得怎样。

这么一番折腾，余成的脸色越发难看，斜倚在船尾，艰难喘息。雁来轻抚他的后背，暗自发愁，却也无法可想。余成缓过一口气来，低低道：“留神些。”

雁来不解，见他情形实在不好，起身想去讨些净水来，却被余成拉住。

“扶一下我。”余成一反常态，就势靠在她肩上，不放她去。

雁来心中疑惑，却知必有缘故，只得坐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水波一动，再低头去看，却只有船行带起的水纹，一圈圈向外散去，什么也不曾见。

船行平稳，有人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忽然一个趔趄，低头一看，惊道：“这船……”

众人一齐低头，却见甲板上的水不知何时已没过了脚面。不用寻找漏洞，有几处尚在咕嘟咕嘟往外冒着水花。

曹七爷蓦然醒悟——这船早已被人动了手脚，却难怪不曾烧得。事到如今为时已晚，只得喝令众人封堵漏洞。却又如何堵得住，都是给人精心凿的口子，七手八脚忙乱半晌也不过是略微减缓些进水的速度，仍旧四下里慢慢渗进来，众人轮着向外舀水，一时不至于沉船，却也再不敢往太湖深处去了。

举目四望，身后追兵在岸，是不可能回去的，前面便是万顷烟波，左右离岸虽不远，但都是杂乱芦苇水草，湖水之后尚有泥沼，并无上岸的地方。

正为难间，忽然看见渔船，曹七爷心中一动，高声叫道：“打鱼的，可有鲜鱼卖么？”

渔夫初时不理，自顾慢慢收着网，大约没听见，再叫得几声，才抬起头冲这边张了一张，手拢在耳边，道：“你说什么？”

曹七爷道：“这位老哥，船上可有鲜鱼么？”

渔夫起身作答，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鱼……是有的……不能卖……”

曹七爷命人将船靠过去，对渔夫道：“可有十斤以上的大鱼么？”

渔夫摆手：“多大的鱼都不能卖你，我只是替东家打鱼，不卖不卖。”一面说，一面收好了渔网，摇起橹慢慢往芦苇丛中去了。

曹七爷哪里肯放，吩咐众人追过去，又喊道：“不论价钱，只要几尾大鱼便好。无人知道的。”

渔夫仍旧不肯，手上不住摇，向着芦苇丛里去了。

曹七爷的船略快些，一转眼便到了三四丈内，摇着钱袋子道：“五两银子买你这一船鱼，如何？”

渔夫踌躇道：“好容易捞上来这么几条，若给了你，却如何交差——不知道要再撒多少网。”嘴上这么说，船已慢慢停住了。

两舟相并，曹七爷呵呵笑道：“老哥，鱼有什么打紧的。”

渔夫见他面色不善，移开了一些，道：“你确是诚心买鱼么？莫要拿我消遣。”

话音未落，小船向下一沉，一条壮汉站在面前，冷冷地道：“鱼不打紧，船先借我一用。”

渔夫惊退半步，变色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要做什么？”

壮汉哈哈一笑，拔出刀来搁在他脖子上，喝道：“把船摇过去。”

渔夫不敢不从。此时两船已借势漂得远了，只得调转头来，向大船靠拢。

船头尚未摆正，忽然一声唿哨，芦苇丛中转出十余只小船，将四下里团团围住。

曹七爷瞬间明白过来中了圈套，向手下打了个手势，扫视众人，大声道：“各位好汉，余家早已不是当年的余家，你们这位病殃殃的庄主能活几日还不知道，我也只是奉命行事，何必苦苦相逼。高抬贵手，放人一马罢。”

三人会意，扶过余成来站在当中，左右围护防着对方暴起抢人。雁来被推到一边，挣扎不得。

对面船只在两三丈外停住，便不敢靠近。一人道：“放下庄主，我们可以放你走。”

曹七爷笑道：“诸位让条道路出来，十里外自会放人。”

“放屁！”

“好心好意放你条生路，倒蹬鼻子上脸了。”

“不知死活的东西。”

小船上的人均是怒目而视，七嘴八舌咒骂不休。

“余庄主如今可是我的护身符，诸位试想，如今我这船破人又少，放了他，可还有生路么？”

有人冷笑道：“不放人你又敢怎样，左右逃不过太湖去，便在这里耗着罢。看你家主子来不来救你。”

曹七爷微微一笑，弹了弹腰间的刀鞘，道：“我的确不敢擅动，更不敢杀他，只是，随便哪里来上一刀，大约总是不打紧的。”

众人大怒，却只能破口大骂。中间几人交头接耳商量了半晌，也无人出来说话。

耽搁了这么一会，渔夫那船已然贴了上来，两船并在一起，却也无人理睬。

出手抢船的壮汉不知如何是好，拴好了缆绳，看着曹七爷。曹七爷又怎有心思理会他，侧身对着这边，头也不回。

两下里僵持住了。余家顾忌余成的安危不敢擅动。曹七爷也不敢真的伤了余成，这位的身子骨，一个熬不住便难以收场。曹七爷走不了，余家的人也救不得人，一时都动弹不得。

渔船上的壮汉忽然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曹七爷觉得奇怪，略一侧脸，想问他说的是什么，猛然却见一道剑光，疾风骤雨般劈面而来。

饶是他反应极快，跃到船头避开一击，剑光后扬起一面渔网，兜住了原本站在曹七爷身边的一位，一拖一拽丢下水去。

那毫不起眼的渔夫甩了斗笠，一步跨上船来，横剑站在当中，道：“什么人都能在太湖逞威风，果然是世道变了。”

此时船上其余人已搀着余成缩到船尾相避，被那渔夫两下里隔开。

扑通一声，渔夫船上那条汉子，仰面跌入湖中，鲜血瞬间染红了水面。

曹七爷站稳了身形，低眼看了看脚下，身后已无处可退，强笑道：“这是哪一位高人到了。难道真不在乎余庄主吗？”

渔夫淡淡地道：“不才司徒淳，大约你不曾听过。”

曹七爷这才变了颜色。

多年之前，余家十三剑冠绝天下，十三剑之首，便是司徒淳。传闻余靖身亡之后，十三剑也随之烟消云散，却不料今日竟然冒了出来。自家的身手自家心中有数，应付些虾兵蟹将还有些底气，对上余家十三剑只怕毫无招架之力。

略一沉吟，曹七爷咳嗽一声，道：“司徒兄手下留情，且看着身后。”

司徒淳回头一看，却见余成被人架起来立在船尾，明晃晃的刀剑拔出鞘来，船上不稳，众人也怕打起来摇晃误伤了他，只虚虚指着，不敢逼得太近。顿时大怒：“你敢对庄主不敬！”

曹七爷道：“区区怎敢得罪庄主，情非得已，还请司徒兄高抬贵手。”

司徒淳铁青着脸，提剑向前跨了一步，沉声道：“好大的胆子。”

随着他的脚步，小船猛地一晃。

曹七爷向后挪了半步，赔笑道：“司徒兄息怒……”

众人也跟着小船晃了一晃，怕伤着余成，都将兵刃拿得远了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司徒淳的动作，不知他要怎样出手。

冷不防水底突然伸出七八条挠钩，不论青红皂白，搭上人便往水中一拖。曹七爷那三位手下只顾着防备司徒淳，并无一眼看着脚底下，如何站得住。水花四溅，血色晕开，扑腾了几下便都不动了。

不过一眨眼工夫，船上便只剩下曹七爷一人未曾拿下，被司徒淳堵在另一边。众人一齐欢呼。

余成扶着雁来转去渔船坐定，回头对司徒淳道：“还理他作甚，过来说话。芷儿呢？”

司徒淳答应一声，松了缆绳，一脚踢开两条船，上前拜见叙话。

身后众人一拥而上，曹七爷走投无路，自行弃了兵刃，被捆做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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