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期星此时十分后悔没有向逆旅的掌柜买上一把伞,哪怕跟袁道璞借点钱呢?
不过再后悔也晚了,眼下的局面不太乐观。沈期星站在袁道璞身后,面前站着十几个不知来历但明显来者不善的人。
似乎是冲着袁道璞来的。
“把东西交出来!”
袁道璞一个个扫过面前的人,心里有了初步判断,凭他一人想要脱身不难,只是还跟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沈期星。于是开口道:“列位怕是找错人了,我不曾见过几位,岂会昧下你们的东西?”
“少废话!”来人断喝一声,“头儿说了,今日你若不主动将东西交出来,兄弟们就只能亲自动手拿了!”
袁道璞也是没办法,地鼠门这帮流氓个顶个的不讲道理,分明是他在谷底找到的东西,也要追着他讨要,看来这一架躲不过去了。
袁道璞压低声音向沈期星道:“他们人多势众,我未必能留意你。你若遇险,务必高声唤我。”
沈期星眨眨眼,还不等他开口,便见对方冲上来一队人。袁道璞推开沈期星,自身向前一步迎敌。
衍天宗的武学不擅长近身肉搏,袁道璞打得束手束脚,腾不出手结印。好在攻来的几人并非武学高手,他尚能应付,躲闪间瞅准一个空隙靠过去,侧身拦了眼前人递来的长刀,自两人之间穿过。
脱离围攻后,袁道璞疾退几步,终于有闲暇出手还击。
沈期星被袁道璞推了个踉跄,站稳便听身后一道破风声传来,脚下迅速错步,转身间看见一把锄头闪过,抬手劈出去一掌。
这一掌竟将来人逼退十步,沈期星大受鼓舞,脚下步伐生风,向着那个领头的身旁过去,一掌劈出,连领头的带身边人,统统扫飞出去。那领头之人被沈期星的掌风掀出去三步,顾不上惊讶忙招呼众人小心此人。
袁道璞的攻击便是这时来的。纸符带着若隐若现的紫色暗火贴上地鼠门弟子的衣袍,那暗火离奇,贴上衣袍便瞬间犹如一团烈火般烧开。
沈期星发现自己没有伞没有雕还能出手有这么大威力,心下满意之余正欲追击,便被面前人身上的火拦下来。温度不高,却很容易燎到自身。
袁道璞便在此时开口:“别碰,会受伤。”
沈期星十分听话,手马上背到身后,转头问道:“这是火卦?”
“什么?”袁道璞没听清。
沈期星却没再说。就这一瞬,他忽然意识到,他对袁道璞的武功并没有什么认识,记忆中关于衍天宗的武学也未必就是真的。
“走吧。”袁道璞翻身上马,他方才见识了沈期星出手,看得出武功不差,自保绰绰有余,那么他说的那些话就更可疑了。
他唯一不懂的是,沈期星就这样暴露自己,难道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还不知道自己满身疑点的沈期星跃马追上,回头看一眼那群地鼠门弟子。火已经消失,那些人倒是没被烧成焦炭,甚至看不出有什么伤,偏偏一个个都在地上打滚。
“袁道璞。”沈期星忽然出声,见对方侧目过来继续道,“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蓬莱?”
“为何?”
“我需要海雕和武器,哪怕伞有的卖,也只有蓬莱岛能提供协战的海雕。”沈期星摸摸鼻子,“不然凭我现在的实力,很难帮到你。”
袁道璞扫一眼沈期星的表情,是想骗自己去蓬莱岛?他自问与蓬莱没有恩怨,想了想问道:“你想帮我?”
“嗯。”
“为何?”
“想要你好好活下去。”
袁道璞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半晌,却没看出有什么虚伪做作在其中,收回目光随口道:“可以。”
沈期星自然是欣喜的,拽着缰绳绕袁道璞跑了一小圈。
袁道璞虽然觉得沈期星满身疑点,却还是被他看似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一下,挑着眉道:“别乱跑,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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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不适合马匹,袁道璞与沈期星的速度慢了些,多花了将近一天时间才到宗内。
广袤的沙漠上缀着几处建筑,沈期星脱口而出道:“还是这么清净。”
“你来过?”袁道璞注意到这句话开口问道。
“应该来过,有印象。”沈期星思考一会指着紫微垣的建筑道,“那下面有阴阳界,少微垣也在下面,还有一条河,尽头消失在岩洞里。”
袁道璞有些诧异。衍天来客通常只在紫微垣接待,而沈期星能如此熟悉宗门布局,显然是在宗内长留过,而且能够随意走动。
“我说错了吗?”沈期星注意到袁道璞盯着自己,收回手很没底气地问道。
“不,很准确。”袁道璞收回目光道,“随我来。”
沈期星牵马跟上,快到紫微垣时被迎上来的役使从他手中接走马缰绳。手里空下来的沈期星小跑两步拉进与袁道璞的距离,紧紧地跟着袁道璞。
袁道璞余光注意到沈期星跑步时两条胳膊弯折着交替抬至胸前,全身前倾得厉害。袁道璞再次皱起眉头,他的跑步姿势非常标准,手臂维持平衡,身体前倾以求更快的速度,唯一的问题是,他与自己一共只有五步远。试问,五步远的距离,谁会用近乎冲刺的姿势跑过来?
紫微垣内空旷宁静,袁道璞与沈期星一前一后踏上台阶。
“宗主。”袁道璞躬身一礼,也不再思考沈期星的怪异表现。
沈期星跟着袁道璞一拜,很自然地开口:“拜见宗主,我是沈期星。”
“你回来了。”头顶传来一个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宗主,弟子奉命收回这块玉,幸不辱命。”袁道璞自袖中取出一块尺许大小的玉石递上。
“做得不错,送去给太微君。”
袁道璞应一声,开口道:“此人是我在长安近郊偶遇,我想请司命看看他的离魂症故而将他带入宗内,请宗主莫怪。”
“他不是你做的?”宗主的目光扫一眼沈期星又转向袁道璞,“他身上的气息与这玉牵系甚密。”
袁道璞却察觉不出,目光在手中的玉石和身边的沈期星之间来回切换,始终不得要领。
“你看不出他是什么?身非活物,无魂无魄,不过一具带着半分执念的傀儡而已。”
袁道璞顿时瞪大了眼,转头看向沈期星,后者在听见宗主说完这些话后丝毫没有反应,好像不知道这话说的是谁。袁道璞虽然察觉不到手中玉石与沈期星有何牵系,却知道宗主不会乱说。
“弟子明白了,多谢宗主。”袁道璞收回目光向宗主行礼,转身拉着沈期星向太微垣的方向走去。
沈期星还没来得及告辞行礼,便被袁道璞直直拉出门去,疑惑地看着袁道璞的背影。
袁道璞拉着沈期星走到檐廊便松开手,他停下脚步看一眼沈期星,想起刚才宗主的话,不禁皱起眉头。这人一言一行虽甚为古怪,却与宗内役使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若是什么人做的傀儡,倒真想请教一二了。
“刚才你们在说我?”沈期星眨眨眼,却并没有被冒犯后的责怪。
袁道璞忽然意识到为何自己不觉得沈期星有异,他的表情很自然,而且不像呆滞的傀儡,他会眨眼。不论活人傀儡还是尸傀、木傀,表情与眨眼这样的动作是在战斗中完全用不到的东西,没有人会去费心在这些地方。
方才抓着沈期星手腕时,袁道璞摸到了他的脉搏,虽然起伏不明显,却真实存在。
袁道璞不大认同宗主所言。
“所以我不是失忆了?”沈期星疑惑道。
“不必多想,随我去见司命吧。”袁道璞带着点安慰的语气开口。
沈期星顺从地点点头。跟着袁道璞走了不久又开口:“司命在书局?”
“你知道这路通向书局?”袁道璞皱着眉头问了一句。紫微垣与太微垣有一条地下小路相连,寻常弟子都极少从那里穿过,沈期星却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
“知道啊,你不就在那里。”沈期星说得十分自然。
“我为什么会在那里?”袁道璞疑惑。有段日子他总是去书局翻典籍不假,然而听沈期星的画外音似乎是他一直在书局,可这是不可能的。
“你爱看书,当然在书局。”沈期星觉得这问题好生奇怪。
袁道璞只好换了话题:“若是离魂症治好,你日后作何打算?”
“跟着你。”沈期星不敢说想给袁道璞改命的话,却也不打算隐瞒,只得避重就轻。
“跟着我作甚?你想留在宗内?”袁道璞游历已经结束,不准备再外出,可沈期星不是宗门中人,如何留下?
沈期星却撇撇嘴:“到时候你就不得不走了。”
袁道璞只当是听了笑话,抬手一指:“到了。那位便是司命大人,趁着她在,我带你过去。”
沈期星点点头,忽然问道:“如果离魂症治不好,我还能跟着你吗?”
“只看你愿不愿意留下。”
“哦。”
袁道璞与司命解释了沈期星的情况,却没提掌门的话,只说请司命看看沈期星的离魂症能不能治愈。
司命听着稀奇,上下打量沈期星一番,开口道:“手伸出来,手心向上。”
沈期星听话照做,见司命在他手上凭空划下几个符号,却没看到有什么变化。
就在沈期星茫然时,司命向袁道璞说道:“奇怪。你这位朋友,并非活人,也并非傀儡役使。他魂魄不齐,只有极其微弱的一道灵息,但他的躯壳不凡,因此他能与常人一般行动。”
袁道璞对这个结果不算意外,这能解释沈期星身上的很多疑点。
司命的话还没说完,语气却有些迟疑:“只是……他身上的那一道灵息,似乎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此话一出,不止袁道璞愣了,连沈期星都愣了。
沈期星没想到司命看得如此精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跟袁道璞提他的命运轨迹,若是此时被揭穿,日后袁道璞怕是都不会信任自己了。
袁道璞知道司命在异术上登峰造极绝无错漏的可能,但如此一来,岂不是说沈期星不该存在于世?袁道璞自认与沈期星算不得挚交,但友人一词总是当得起的,真要让他下手去绞杀,心里难免有那么一些不快。
“你知道,每个人存于世间总是与他人有丝丝缕缕的牵挂。”司命转向沈期星道,“但你没有,你孤悬于众生之外。不过,一抹灵息能如常人一般的情况我亦是第一次遇见,想是魂魄过于单薄,故而看不出与尘世的牵系。”
“哦。”沈期星依旧没什么情绪,似乎对司命的话并不意外,又像是完全没能听懂。
袁道璞将沈期星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下有了结论,便向司命道:“日后我会照看好他,您不必多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