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默然相爱,寂静欢喜。——扎西拉姆·多多 《见与不见》】
“宫队。”张旭柯推开审讯室厚重的隔音门,带着一身疲惫从隔间走出来。他看向坐在监控台前、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宫司佑,眉头紧锁地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宫司佑没有立刻回答,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沉吟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十四号当天出现的第五个人的信息,查到了吗?”
张旭柯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手里的记录本往桌上一扔:“查不到。他把自己遮得太严实了,少数拍到的几个监控画面全都是背影或者侧脸,连个正脸都没露出来。只能根据比例目测身高在一米六五左右,根本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我们也去学校走访过,老师和同学反映,徐宇昭他们平时都是四个人形影不离地聚在一起,对这‘第五个人’压根儿就毫无印象。”
“你们有没有查过学校当天请假的人数?”宫司佑的语速微微加快,眼神中透出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的执着。
“查过了。”坐在一边喝咖啡提神带着浓重黑眼圈的何霖安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挫败,“全校当天请假了将近一百个人,除去年段不同的,还剩下十七个人。但这十七个人当天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我严重怀疑,这个人跟徐宇昭一样,也是翻墙进出的,根本没有走寻常路线,所以没留下任何门禁记录。”
宫司佑闻言,眼神愈发冷硬。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单面镜前,拿起桌上的话筒,对着里面的顾己然沉声下达指令:“老顾,别绕弯子了,直接问他第五个人的事。”
审讯室内,顾己然将一叠照片重重地拍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徐宇昭。
“……我都说了人不是我杀的!我最多就是动手教训了他一下而已……什么?第五个人?”徐宇昭原本还在垂死挣扎,听到这个词,眼神猛地一闪,随即立刻装出一副茫然的模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当天跟我们一起?……你在讲什么啊?当天总共就我们四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反正当天只有我们四个人而已,不信你问陈一鸣他们去……”
他语速极快,眼神飘忽不定,试图用连珠炮般的否认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看着监控画面里嘟囔个不停的徐宇昭,张旭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转头看向宫司佑:“这小子看着也不像死鸭子嘴硬啊……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压根儿就没这号人?”
“呵……”宫司佑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讥讽,“这货嘴里十句话九句话都跟放屁没差。要不是我们把证据死死捏在手上,你们还得花多久时间才能撬开他的嘴?”
他盯着玻璃窗后那张故作镇定的脸,语气里透着洞悉一切的冰冷:“明明学校那边反映他平时看着脑子不灵光,没想到遇到要命的事了,坐在审讯室里都敢打着腹稿糊弄警察。他刚才否认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根本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这恰恰说明,他早就把‘只有四个人’这个说辞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
宫司佑转过头,看向张旭柯,眼神中闪烁着猎手般的光芒:“没有不在场证明,又刻意避开监控,还让徐宇昭如临大敌地撒谎掩盖……这第五个人,不仅存在,而且,他极有可能就是那个真正补了致命一刀的凶手。”
旁边的何霖安靠在椅背上,偷偷打了个哈欠,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张旭柯,压低声音道:“亲爱的柯基,你是不是脑子短路,把那个服务员的证词给忘了?人家不都明明白白看见了吗?难不成晴天大白日还能撞见鬼不成?”
这话犹如醍醐灌顶,莫名就让张旭柯瞬间顿悟了。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宫大!你说徐宇昭这小子怕不是在校外找了人?那个人该不会就是给他送毒品的吧?!这样就能完美解释他大白天为什么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了,肯定是干见不得人的鬼事啊!”
何霖安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茅塞顿开笑意:“柯基儿,你这思路可以啊,这么一盘,好像还真能解释得通……”
“嘿嘿……是吧!我也觉得我这个推论牛逼得不行。”张旭柯得意地扬起下巴,转头看向宫司佑,满脸写着‘快夸我’,“宫大,要不要往校外方向查查?”
“校外那么多人,你想累死技术科可别扯上我。”宫司佑漫不经心地抱着臂,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泼了盆冷水,“倒是老莫要是过来索命,小柯子记得勇敢点站出去,送他几包浓缩咖啡——记得自掏腰包。”
闻言,张旭柯猛地一哆嗦,莫名想起了被老莫支配的恐惧,赶忙噤声,缩了缩脖子。
他靠在墙边,虽然觉得自己的推论可能偏了,但刚才那番话莫名在耳边回荡着。思路虽然不对,但脑海中原本乱成一团的线条,好像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线头。
什么原因让第五个人穿得这么严实?又是什么原因让徐宇昭极力否认这个人的存在?难道真是校外的人,以至于学校老师都不知情?等等……找了人,找了人……找了什么人不敢让别人知道?
宫司佑的瞳孔微微收缩,慢慢瞪大了眼睛。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成型——这个人,难道一定是他们想的那样吗?
思及至此,宫司佑的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而锐利。他微微侧头,冲着带着耳麦的顾己然低语了几句。
审讯室内,顾己然原本正冷冷地盯着徐宇昭,听到耳麦里传来的指令,摁着耳麦的手指猛地一顿,瞳孔瞬间瞪大,似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不可置信。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与笃定。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一头雾水、满脸防备的徐宇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语气轻柔得像是在拉家常:“徐宇昭,你谈恋爱这事儿……除了你几个哥们儿,你的父母清楚吗?”
“什么?!”徐宇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一下。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瞬间涌上一抹极不自然的潮红,那抹血色一路蔓延,连耳根都红透了。他眼神剧烈地闪烁着,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你、你胡说什么!谁……谁谈恋爱了!”
“哦?没有吗?”顾己然慢条斯理地翻开桌上的另一份文件,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那为什么那个被你极力否认的‘第五个人’,在十四号那天下午,会穿着和你同一个牌子的反特色情侣款?而且,他遮得那么严实,却偏偏戴了一条和你同款的编织手链?”
徐宇昭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死死盯着顾己然,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连眼眶都憋得发红。
“你还要继续否认吗?”顾己然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倾轧过去,“那个你拼命想要藏起来、连命都可以不要也要护着的人,到底是谁?我们会找人调查你的通讯,这个人既然你这么遮掩,说明她跟这件事情也有关联,那她也脱不了嫌疑……”
顾己然话还没说完,就被徐宇昭猛地打断。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与急切:“不是的!她跟这件事情没有关系!”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顾己然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你这句话的意思是……承认第五个人的存在了么?”
徐宇昭僵在原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颓然地垂下头,声音低哑:“……她跟这件事情没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的。”顾己然靠回椅背,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引导的意味,“说说吧,你这位神秘的女朋友。”
徐宇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挣扎,最终低低地开口:“那,那你们别跟我父母说就行……她……她跟我都是二中的,只不过我在九班,她在二班。”
闻言,顾己然双眼微眯,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名字——跟杨子轩同一个班?
“你俩交往多久了?”
“有个两年了吧……”徐宇昭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大概就是前年的这个时候,我们两个在一起的。”
“她十四号那天为什么会去找你?”
“这有什么的?”徐宇昭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男女朋友之间不就是靠约会来维系感情的吗?她们二班比我们班要忙,平时没什么机会见面,难得找了个时间,不得约她出来转转?”
“约会的时候带上你兄弟?”
“就是吃顿饭而已。”徐宇昭辩解道,“我兄弟也认识她,见什么外。”
“她叫什么名字?”
徐宇昭迟疑了片刻,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最终才轻声吐出:“……蒋凝薇。凝结的凝,蔷薇的薇。”
顾己然在笔录本上写下这三个字,笔尖微微一顿。
蒋凝薇。
…………
灯红酒绿,震耳欲聋的重低音音浪一**砸在胸腔上,几乎要将人的理智一并震碎。舞池里群魔乱舞,玻璃杯里乘着的液体在闪烁的镭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水与荷尔蒙混合的甜腻气息。
一位穿着低领抹胸酒红色裙子的美艳女子晃着高脚杯,脸上带着潮红的媚笑,在人群中歪歪扭扭走着。像是注意到什么,她忽然间停顿,弯下身,朝着角落里沙发上那个英俊男人抛了个眉眼,声音娇滴滴的:“帅哥,要不要喝一杯呀?”
那英俊男人穿着黑色衬衫,胸口随意敞开着两个扣子,露出的胸襟带着健康的小麦色,浑身充斥着一股极具侵略性的男性荷尔蒙。此刻,他正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手里晃着一个高脚杯,里面盛着紫色的液体。不知道是不是女人的错觉,她似乎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葡萄味,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烟草香。
男人闻言抬眸,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撞进女人的脑海。那眼神太深、太沉,没有半分温度,原本被酒精熏得浑浊的大脑瞬间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女人被这股气势刺激得哆嗦了一下,男人眸中那一瞬间的冰冷却仿若错觉般快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玩世不恭的笑意。他唇角微勾,声音低沉慵懒:“不好意思哈,美女,你找错人了。”
女人愣了一下,脸颊更红了:“啊……啊,没事哈,帅哥……”说着,她跌跌撞撞地转身离开了。
碎发遮掩下的耳麦里,适时传来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哥们儿?你就这么拒绝她了?多好的美人送怀机会哈,这都不领情?”
宫司佑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她喝醉了啊,认错人不是很正常的吗?什么拒不拒绝的?”
耳麦那头,罗队一阵沉默。感情这个人是真没意识到,还是在跟他打马虎眼???
宫司佑虽然坐在沙发上喝着酒,姿态懒散得像是个来消遣的闲人,但他的眼神却未曾从走廊那头第二个包厢门口移开半分。他的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死死锁定在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上,手指在杯壁上漫不经心地摩挲着。
“嫌疑人确定在里面?”他压低声音,语气里的慵懒瞬间褪去,透出属于刑警的锐利。
罗队的声音恢复了严肃:“请你不要质疑我们工作的专业性,消息绝对准。已经派人进去了,先说好了,这事你少插手,把你弄过来已经算破例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宫司佑将杯中的紫色液体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你可少说两句吧,这么唠叨,也不知道你老婆怎么忍受的你。”
罗队:“……”
忽然间,包厢房门打开,两个人从里面出来,跌跌撞撞走向走廊尽头。
宫司佑:“这是嫌疑人?怎么出来了?”
罗队:“去洗手间了,小崔那边还有人走不开没跟上去——等会,你先别动,我喊个人……”
宫司佑闻言,手微微一动,酒色液体滑倒手上,放下玻璃杯,在桌上发出清脆声响,他站起身:“啊,葡萄汁撒到手上了,那什么……我去趟洗手间。”
说完,不管耳机那边罗队的吱哇乱叫,径直塞进口袋里,吹着口哨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里充斥着劣质熏香和尿碱混合的刺鼻气味。高瘦子和矮胖子一左一右站在洗手台前,正低声交谈着什么,似乎正准备交接。就在这时,伴随着推门声,宫司佑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神色自若,径直走到最边缘的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着手。
高瘦子立刻警惕地朝矮胖子使了个颜色。矮胖子心领神会,一边揉着酒红色的大鼻子,一边慢吞吞地往外走,高瘦子也紧随其后,两人刻意与宫司佑拉开距离。宫司佑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们之间暗流涌动的互动,依旧眼神慵懒地搓洗着袖口。半晌,他抬起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出洗手间。他随意地左右环顾了一圈,随后目光锁定,朝着右手边一个无人的拐角走去。他轻轻推开安全通道的沉重铁门,确认外面无人后,悄无声息地闪身走了进去。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刚踏入其中,宫司佑就听见前面几米远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处传来窸窣的动静。紧接着,两个火星子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伴随着打火机的“咔哒”声。宫司佑放轻脚步,贴着墙根靠近,这才听清了两人压低的说话声。
“老乔,那人能成吗?可信度看上去不高,没什么眼力见的样子。”其中一个嚷嚷道,声音里透着几分不满。
被称为老乔的男人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浓重的烟雾:“马主任,说话慎言。这家伙可是徐老板那边推荐过来的,这种话上不得台面——虽然我看着也觉得一般,没什么值得推荐的理由,不过既然是那边的人,该怎么样怎么样吧。”
马主任冷哼了一声:“说起来,徐老板好久没来了,那边出事了?”
老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那些大人物的想法,是我们这些做事的能想的?你只要知道,干完这一票,又是大额的项目提成就行。”
马主任嗤笑一声:“你的脑袋瓜子就只有钱钱,一说那边你就回避,怕个灯儿啊!我们只是一群喽啰,那边压根不在意。”
老乔不耐烦地弹了弹烟灰:“你们一个二个都是这副德行……早说了少喝点,不然到时候怎么做大生意?”
“什么一个二个……”马主任刚想反驳,就被老乔打断了。
“老苍和右耳不也这样?喝醉了就口无遮拦,小心哪天说了不该说的掉脑袋,咋死的都没人收拾。”老乔的语气里透着几分阴冷。
马主任愣了一下,忽然间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不就是不想干了,嫌这儿嫌哪儿的,就是屁事多,仗着那点资本耀武扬威——我,我呸……”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大,带着明显的羞恼成分。
老乔点着香烟,转头看向窗外,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他下意识地抹了抹身上,眉头皱了起来:“哎……我手机呢?”他翻遍了口袋,没有摸到,嘟囔着,“该不会是落在包厢里了吧?”
马主任:“说起来咯……出来醒酒醒的差不多了,也该回去了,包厢里头那位还等着呢。”
说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方逼近。宫司佑暗道一声不好,正准备抽身离开,手刚碰上门把手,口袋里的手机竟在此时极其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尖锐的铃声。在空旷死寂的楼道内,这铃声被无限放大,如同惊雷般炸响。
楼梯上的两人显然也听见了,马主任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喝道:“谁在那?!”
宫司佑的脸色瞬间黑沉如墨。隧道楼道漆黑一片,他们看不见人,但如果他现在推门出去,这次行动就有可能彻底暴露。万一这两人起了疑心,直接逃跑或者回去通风报信,到时候人去楼空,就没办法抓人了!
就在宫司佑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该如何破局的千钧一发之际,他身后的安全门竟被人从外面缓缓向内推开。紧接着,一道人影如鬼魅般飞速闪了进来。
就在宫司佑浑身肌肉紧绷、还没来得及开口质问的时候,一根微凉的手指轻轻贴上了他的嘴唇。那人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气声耳语:“嘘,别出声,含住。”
宫司佑身体一僵,下意识地照做。他感觉到嘴唇上先是贴上了一片脆脆的、凉凉的糖纸,还未等他回神,一个温润的东西便隔着糖纸贴上了他的唇瓣。借着外面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亮,宫司佑看清了来人的脸——是秦望舒。
秦望舒那双冰冷的眸子里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昏黄的灯光照在半边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晦暗,两个人靠得极近,近到宫司佑甚至能清晰地闻到秦望舒身上那股淡淡的、带着冷意的清香。在这生死一线的紧张关头,宫司佑莫名地瞪大了双眼,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秦望舒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微微偏头,用眼神示意他看向楼梯上方的两人。宫司佑立刻收敛心神,屏住呼吸,将那颗糖含在嘴里,借着糖纸的包裹,连咀嚼都不敢发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