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代所吸收的印象,会像海绵吸水一样,成为一个人终生的精神底色。——列夫·托尔斯泰《童年·少年·青年》】
秦望舒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宫警官这话说的,我坐在右后方,下意识用右手开车门不是很正常的吗?”
宫司佑轻笑一声,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视线:“那刚刚呢?双手拿手机的时候,重心偏向右侧,我看秦先生右手打字挺灵活的,左手却只是虚虚地托着。”
秦望舒静静地看着他,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结了冰。片刻后,他忽然间轻叹一声,那声叹息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他很快便收拾好情绪,回应道:“宫警官,你们既然调查过我,就应该知道我五年前的事情吧?”
“嗯?”宫司佑微微倾身,示意他继续。
“我五年前因为一起医疗事故左手受伤,虽然及时医治,只不过手腕处的伤比较严重,承受不了负荷运动,没办法承受太多负荷。”秦望舒看着宫司佑,像是在陈述一个事不关己的事情,面色不变,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乱过半分,“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进行疗养,又花了三年把自己养成了一个右撇子。”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最初的疏离:“还有别的问题吗?宫警官,现在可以松开我的手了吗?”
宫司佑依言松开手。秦望舒立刻捧着手腕,像是护着易碎的珍宝般,下意识倒退了两步。
宫司佑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语气歉然道:“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职业病有些犯了,刚刚没伤着你吧?”
秦望舒摇摇头,淡淡道:“没事宫警官,既然没别的什么事情的话,我先走了。”
说罢,他不再看对方一眼,扭头朝着车库外走去。宫司佑站在原地,挑了挑眉,看着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背影,随后也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出了车库。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秦望舒停下脚步,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不远处的脚步声。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仿佛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一样悠闲的宫司佑,眉头微蹙:“宫警官跟着我,还有别的事情吗?”
“跟着你?啊不不不,秦先生误会了呀。”宫司佑连连摆手,一脸无辜,“我可不是那种喜欢纠缠名花有主的人,只是缘分未尽,时候还在,我家刚好也在这附近。”
“是么?”秦望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并没有刨根问底的兴致。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宫司佑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轻响。两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着,来到了秦望舒家那栋安静的房子前。
秦望舒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宫司佑,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询问与防备。
宫司佑故作夸张地一拍额头,语气里满是“惊喜”:“真是没想到啊,我的新邻居就是秦先生啊,真是好巧,我家就在这儿。”
“……”秦望舒静静地看着男人指向隔壁那栋房屋的动作,抿着唇,一言不发,他虽然不清楚,但是听叶笙说隔壁的那位在国外发展,这房子空置着还没卖出去,这睁眼说瞎话的能力……
倒是宫司佑毫不客气地凑了上来,眉眼弯弯,自来熟地发出邀请:“新邻居,不请我进去坐坐?”
秦望舒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右手,摁下指纹锁。随着“滴”的一声轻响,房门缓缓打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请的姿势,但宫司佑却像是没看懂他的冷淡一般,大摇大摆地跨进了门槛,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起室内的陈设。
秦望舒对着进门的宫司佑道:“我刚刚搬家没多久,家里没什么可以招待的,桂花龙井喝吗?”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秦望舒叹了口气,走到厨房开始烧水。
宫司佑大刀阔马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打量着屋内淡雅略显高端的陈设,目光忽然停留在靠在楼梯边上的金属书架,上面摆放着不少书,宫司佑走过去站定,各式各样的书籍,其中医学的和钢琴曲谱类的较多,宫司佑对这一类一窍不通,也只能再次感觉到学识的差距,对秦望舒这个人的了解似乎又莫名多了几分。
宫司佑的目光忽然间顿住,目光停留在一本横放在其他立着的书本上,看上去是看到一半随手放上去的,相比于其他看着就崭新的书籍,那一本书页有些泛黄,看着陈旧,宫司佑看着在厨房里翻找东西的秦望舒,拿起那本书,原本有些随意的眼神凝滞——
《时间缝隙里的琴声》
宫司佑大刀阔马地坐在沙发上,姿态闲适地翘着二郎腿,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屋内淡雅却略显高端的陈设。视线流转间,他忽然停留在靠在楼梯边上的金属书架前。上面摆放着不少书,宫司佑走过去站定,目光扫过那些各式各样的书脊,发现医学类的厚重典籍和钢琴曲谱占了大半。他对这一类书籍一窍不通,只能再次深切地感觉到两人之间学识的壁垒,但与此同时,对秦望舒这个人的了解,似乎又莫名多了几分立体的轮廓。
忽然,宫司佑的目光顿住了。他的视线停留在书架中层,那里有一本书横放在其他立着的书本上,看上去是看到一半随手搁置的。相比于其他看着就崭新、连折痕都没有的书籍,那一本的书页有些泛黄,透着岁月的陈旧感。宫司佑余光瞥见秦望舒正在开放式厨房里翻找着茶具,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然而,就在看清封面的那一刻,他原本有些随意的眼神瞬间凝滞——
《时间缝隙里的琴声》。
宫司佑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开扉页,上面有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墨迹已经有些褪色,只能勉强辨认出开头是一个“应”字。他翻到反面,页脚处写着一行小字,纸张上有一团泛黄的水渍,像是多年前不小心滴落的茶水或雨水,导致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末尾是一个瘦长的“Q”,后面的签名被水渍晕染得看不大清,导致那个“Q”的弧度看起来有些像“C”。
他见过这本书,或者说,见过一本极其相似的。那是将近二十年前的出版物,早就绝版了。因为原作者的离世,有亲签的存世量极少。这本是他清楚的第二本,但跟他在拍卖行见过的那本不太一样,这样看来,不是他要找的那本。
宫司佑的目光游移,看向正在沏茶的秦望舒。那人正低着头,动作考究而缓慢,注水、出汤,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一种极富艺术性的优雅。果然是个文艺人,连喝个茶都这么讲究。宫司佑微微眯眼,正欲移开目光,余光却瞥到厨房边上有一扇房门未关紧。一缕阳光从缝隙中隐约流露出来,隐约能看到一个黑色的庞大物体静静矗立在光影之中。
还没等宫司佑细想那是什么,身后就传来了秦望舒冷淡的声音:“宫警官,还请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
宫司佑立刻合上书本,将其放回原位,转过身冲着走过来的秦望舒笑道:“不好意思啊,这本书有些眼熟,没忍住多看了几眼。毕竟这本书早就绝版了,难免有些好奇。”
秦望舒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刚才四处打量的眼神。他端着托盘走过来,将一杯茶推到宫司佑面前,语气平淡:“请慢用。”
“谢谢秦先生。”宫司佑端起茶杯,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小小抿了一口,温度有些烫嘴,便又轻轻放下。他抬眼看向秦望舒,状似闲聊地开口:“秦先生,我看你这里钢琴有关的书籍不少,你会弹钢琴吗?”
秦望舒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小时候培养的爱好而已。我……养父觉得男孩子得培养一下才行,但是考了十级之后,就没怎么碰过了。”
“为什么?”
“没怎么,学业忙,高中跳级学业压力比较大,之后大学事情也多,工作之后就更不用说了,没什么时间,算是荒废了。”秦望舒抿了口茶,不咸不淡道。
“这样子啊,不过没想到秦先生会从事医疗工作,能讲讲为什么想当医生吗?”宫司佑挑眉道。
“没什么,京大那边的给了保送名额,就去了。”秦望舒放下茶杯。
“这么说起来的话,秦先生的高中时在哪里读的?应该也很不错吧?”
宫司佑看见秦望舒拿着茶杯的手顿住,随后放下:“宫警官这是来调查我?”
“怎么会呢?只是对秦先生有些好奇,这么说吧,你长得很像我小时候见过的一个人,没准我们以前还见过呢。”
秦望舒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那很遗憾了,我之前一直在锦州工作,也是三年前刚来的海川,宫警官要找的人应该不会是我。”
宫司佑看着秦望舒,并没有因为他的冷淡而尬场,反而从皮夹衣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袋子,在手里晃了晃:“这次来呢,主要是想把一个东西交给你。”
闻言,秦望舒目光移过来,正好看见宫司佑手里的袋子里放着的手链,“嗯?啊,麻烦宫警官了。”
他伸手想要接过,宫司佑却将袋子后撤,秦望舒皱眉下意识向前一步伸手,没想到宫司佑又往后一些,他垂下眼眸,手撑着沙发背,跟宫司佑距离很近,距离近到能看见他眼睛底下有一颗泪痣,加上眼底淡淡的笑意,看上去有种勾人的美感,但秦望舒只是直视他的眼睛:“宫警官这是什么意思?”
宫司佑看着面色不变,但周身气场却明显散发着‘我生气了’的意思,有的像小猫撒娇……
他这是在想什么呢?!宫司佑看着秦望舒放大的俊脸,有些懊恼地唾弃自己,然后冲着秦望舒道:“没什么,秦先生想听我讲个故事吗?”
秦望舒一脸莫名其妙你想干嘛的表情,宫司佑清了清嗓子,“能先等等嘛?这个姿势秦先生不累吗?”
话毕,秦望舒撤回手,活动活动手腕:“有话快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警察吗?”
秦望舒脸色黑了一度:“我怎么可能知道。”
宫司佑往后一靠,姿态慵懒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嘲:“我爸妈是做科研的,开了大大小小的公司,家里有不少钱。再加上他们就只有我这么一个独苗,说白了,我就是那个等着继位的太子爷。所以从小到大,也算是被娇生惯养着长大的。”
他轻笑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逃课、打架,大大小小的混账事干了一堆。身边还有一堆阿谀奉承的酒肉朋友簇拥着,那日子……可比现在滋润多了。”
说到这,宫司佑耸了耸肩,话锋一转:“但是我十三岁刚上初中那年,我爸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疯,突然把我丢到了里湾初中——哦,就是二中后面那条街上的那所。他说什么要磨练我,锻炼锻炼我,然后每月只给了我一万块的生活费。”
宫司佑摇头晃脑,语气莫名伤感起来,仿佛在回忆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我那时候一天就能花一万块,这点不够塞牙缝的子儿,可把我愁苦坏了。”
秦望舒坐在对面,听着这话,忍不住抬手扶额,暗自腹诽:一个月一万块钱还不够?我大学那会儿,一个月最多两千出头,还得精打细算地过日子……还真是万恶的少爷啊。
“才半个月吧,钱就花没了。”宫司佑撇了撇嘴,继续说道,“但我爸妈说什么都不肯接济我,还提前打点好了关系,让我那些‘好兄弟’别给我钱。我没招了,只能拿出一身本领去筹集资金——哎哎哎,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宫司佑看着秦望舒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连忙摆手澄清:“不是恃强凌弱搞霸凌!我就是帮那些学渣代写作业、模仿字迹,收点小钱而已!”
“哦?然后呢?”秦望舒挑了挑眉,看着眼前这个有些气急败坏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然后有一天放学,我揣着那一毫一墨赚来的血汗钱,准备去外面潇洒一下,结果被一伙人堵在学校旁边的小巷里面了。”宫司佑摸了摸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郁闷,“初三的混混,一群人在那儿收保护费。那地儿平常没什么人走,也算是我运气差得没边了。”
秦望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这事儿……听上去怎么怪怪的,莫名让人觉得耳熟。
“虽然我从小打架,在公子圈拥有崇高无上的大哥大地位,”宫司佑干咳了一声,试图挽回一点面子,“但架不住那群家伙玩阴的。十多个打我一个,搞什么背后偷袭,双拳难敌四手,最后我还是挨了一顿揍,钱也被收走了。我当时就觉得这群人心眼子真黑,但转念一想,更多的是自己实力菜得没边。”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悠远:“然后就在我一筹莫之际,一个高年级的学长路过。他一个人,以一敌十,三两下就把那伙人全部打退了。”
秦望舒的眼睛微微瞪大,呼吸在这一刻似乎都停滞了半拍,他脱口而出:“然后呢?”
“然后啊……”宫司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学长把掉在地上的钱包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我,转身就准备走,被我喊住了,但是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虽然时间久了,但我还是记得很清楚,那个学长穿着浅色的衣服,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但是感觉真帅,也就比我差了几个度吧——毕竟哥哪怕是挨了打,也是巨帅的那个。”
秦望舒:“……”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宫司佑没有理会他的无语,目光缓缓落在秦望舒身后的书架上,声音放轻了些许:“他手里当时还拿着一本书,上面就写着《时间缝隙里的琴声》。打着卷,能看见扉页上的签名,跟秦先生书架上那本一样,都是限量签名版。”
秦望舒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淡淡地“哦”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起伏:“所以,你是因为那位学长,才决定要当刑警的?”
“一半一半吧。”宫司佑摸了摸鼻子,眼神开始不自然地漂移,轻咳了一声,试图掩饰什么,“最主要的是……我高三填志愿的时候不小心填错了,专业报错,阴差阳错地才当了刑警。”
秦望舒:“……”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男人,沉默了片刻。所以,刚刚讲了一长串跌宕起伏、充满英雄主义色彩的故事,就是为了铺垫这个?
秦望舒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倒是没想到,宫警官有给只见了几面的人讲故事的癖好,还真是稀奇。”
“什么?才不是那样子呢!”宫司佑立刻坐直了身体,义正言辞地反驳,“我会是那么随便的人?从来就只有我套路别人、给别人挖坑的份!”
秦望舒目露疑惑,微微倾身:“那你刚才这是?”
宫司佑没有回答,目光忽然落在了秦望舒的左手腕空旷去,然后指了指手链,语气一转,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秦先生,你这条手链很独特啊,款式很少见。”
秦望舒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终于明白这人的意思了,语气平淡地解释:“你是想问这个手链的牌子?这是私人定制的,绳子的材质比较少见,这还是笙托人弄的。宫警官这是也喜欢?不过那位手艺人早就不做这一行了,你可能要失望了。”
“……”宫司佑嘴角一抽,看着秦望舒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终于没好气地揭了底,“我才不是看上手链呢!我是想说,那位学长手上也有一条类似的,想问问出处而已。”
秦望舒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淡淡道:“啊……那你刚才也听见了,那位老师早就不做这一行了,人去店空。”
“那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宫司佑追问,眼神紧紧盯着秦望舒,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秦望舒摇了摇头,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抱歉,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至于那位之后的消息,我没怎么听说。”
宫司佑靠在沙发背上,将手链递给秦望舒,肉眼可见地失望下来。他看着秦望舒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找不到破绽。
客厅里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弥散。
宫司佑正准备开口,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响起,宫司佑拿起走到一边,秦望舒坐在那儿抿着茶,似乎并不关心宫司佑的动向。
宫司佑一把接起电话,语气不善:“你小子最好有事!不然今晚的夜宵就是红烧猪排。”
张旭柯:“……”不是,他又做错什么了?
“有事奏朝,无事退朝。”宫司佑看了眼秦望舒,道。
张旭柯咽了口唾沫:“那个什么,老大,技术部那边有了新的发现,唐主任那边也说结果出来了,加班加点赶出来的,让我喊你过来,那什么还说头发掉了一大把……他说以后要是因为……”
“因为什么……”
张旭柯瑟瑟发抖,欲哭无泪又很想笑:“因为你的无尽压榨,导致他少白头,以后找不到女朋友赖你。”
宫司佑:“他可拉倒吧,小德子单纯是嫉妒我长得帅大把人追,长的帅的人哪怕是地中海气质也不变。”
张旭柯:“……”
“行了,我知道了,马上回来。”
宫司佑闻言,挑挑眉,赶忙挂断电话,对着秦望舒笑着道:“秦先生,我还有些事情得先走了,下次再来拜访你哈。”
秦望舒站起身,自动忽略最后一句话:“我送送你,宫警官。”
宫司佑摆摆手,快步离开了。
…………
“根据我们查到的监控轨迹,早上七点三十七分,二中学校后门的探头拍到了徐宇昭等四人的清晰面部。随后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九点五十九分,在西城的一家网吧门口下车。我们已经派人去核实过,网吧老板表示确实接待过这几个年轻人。”
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百叶窗将清晨的阳光切割成细长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浓茶与咖啡混合的微苦气味。宫司佑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修长的手指在会议桌上轻轻叩击了两下,沉声问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负责汇报的年轻警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笔录,条理清晰地继续说道:“路边监控显示,几个人是九点三十八分离开网吧的。大约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西区商场,从地下停车场直接乘坐电梯上了四楼,进了一家私房菜馆。十点零七分,徐宇昭独自离开菜馆,十一分拍到他进了三楼的洗手间。三十七分,他再次出现在监控画面中。十一点整,他离开商场,随后又折返回了那家网吧,直到下午六点左右才回到学校。”
宫司佑微微眯起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话外之音:“你们刚才说的‘发现’,就是指这个?”
“是的,宫队。”年轻警察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们走访了那家私房菜馆,服务员明确表示接待过徐宇昭他们。但问题在于,监控里明明只有四个人,服务员却坚称当时是五个人。”
“第五个人?”宫司佑坐直了身体,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对,第五个人。”警察翻开一页照片,“服务员回忆说,那个人穿着长袖,戴着口罩,把自己遮得极其严实。因为打扮古怪,与周围就餐的环境格格不入,所以服务员多看了几眼,留下了印象。”
“能确定第五个人出现的具体时间吗?”宫司佑追问。
警察面露难色,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前只能确定是在他们进入商场之后才出现的。网吧那边的监控并没有拍到第五个人,而商场内部由于正值周末客流高峰,人员密集,现有的监控也没有捕捉到有用的信息。”
宫司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投影幕布上那张模糊的商场远景图,指腹习惯性地摩挲着下颌。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语气沉稳而果断:“既然商场内部是盲区,那就向外围辐射。继续排查,调取商场周边所有街道、路口以及对面商铺的监控,重点寻找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有没有穿着长袖、戴口罩的类似身影。这个人既然刻意伪装,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明白!我们马上扩大排查范围!”
“还有,”宫司佑站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去查一下那家私房菜馆的预订记录和支付流水。既然多了一个人,点单和结账的环节绝对会留下蛛丝马迹。”
“另外,杨子轩的手机找到了吗?”宫司佑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顾己然接过话头,语气凝重:“还没找到,附近的草丛和下水道我们都搜过了。不过说到这个,我们查了杨子轩生前的通话记录——张旭柯,你来汇报。”
“好的,顾队。”张旭柯站起身,将一份文件摊开,“杨子轩的通话记录显示,他生前最后一通电话是在早上十点零二分打出的。我们立刻查了那个号码,定位显示是一个公用电话亭。但遗憾的是,那个位置地处老城区,人流量极大,周边的监控探头年久失修,并没有拍到有用的画面。”
张旭柯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激光笔,在身后的白板上放出一张照片:“另外,我们在商场后门口的一个垃圾桶里,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塑料喷罐。”
照片上,是一个极其常见的白色小喷罐,瓶身还沾着些许污渍。
“经过理化检验,里面残留的是液化浓缩过的地-西泮。”张旭柯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我们推测,这应该是嫌疑人用来迷晕杨子轩的工具。但遗憾的是,瓶身被人刻意用纸巾仔细擦拭过,我们没能提取到任何有效的指纹。”
“这是小……唐主任你们的发现?”宫司佑眉头微挑,差点又要随口叫出“唐来德”这个略显随意的称呼。他余光瞥见上首还端坐着旁听的闻局,立刻紧急刹车,硬生生把话头拐了个弯。
唐来德倒也不恼,只是轻咳了一声,将一份报告推到桌子中央,神色肃然:“这只是一部分。根据死者衣服上提取到的皮屑和指纹,我们连夜进行了DNA数据库比对,最终锁定了一个人——现场的嫌疑人,徐宇昭。”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
这就意味着,徐宇昭之前声称“自己没见过杨子轩”的供词彻底不攻自破。他不仅认识,而且还在商场三楼的洗手间里,与杨子轩有过近距离的肢体接触。
“然后呢?”宫司佑的眼神愈发深邃,紧紧盯着唐来德。
“宫警官之前送来的那个维生素药瓶,我们也提取到了不少指纹。”唐来德翻开下一页报告,“其中有几枚,与徐宇昭的指纹完全一致。而除了徐宇昭和死者杨子轩本人的指纹外,上面还残留着另外三个人的指纹。”
唐来德顿了顿,清晰地报出了三个名字。
宫司佑眼睛微眯,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这三个名字毫不凑巧,正好与徐宇昭名义上的那三个“好哥们”完美重合。这帮人,根本就是一个小团体。
“药瓶里装的是什么?”宫司佑沉声追问。
“这才是我要说的重点发现。”唐来德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根据检验提取,那个所谓的维生素药瓶里,装的根本不是保健品,而是可-卡因、氯-胺酮,以及依托-咪酯等多种毒品!而且我们发现,这些毒品的浓度极高。虽然瓶内残留物不多,但根据瓶身容量推算,这意味着……”
“意味着他们已经消耗了大量的毒品,这几个学生,极有可能有长期的吸毒史。”宫司佑冷冷地接过了话茬,眼底闪过一丝痛心与愤怒。
唐来德沉重地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案件性质在这一刻发生了彻底的转变——这不再是一起简单的未成年人纠纷或意外,而是一张由新型毒品编织出的、触目惊心的犯罪网络。
一直没出声的闻之槐此时终于动了。他宽厚的大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拍,声音低沉而威严:“好了,案情已经明朗。立刻派人去把徐宇昭和那三个同伙全部带过来!同时,叫上网警大队进行协查,全面调取杨子轩最近的通讯记录、社交软件聊天记录以及云端数据,我要知道他到底跟什么人接触过,这些毒品又是从哪里来的!”
闻之槐站起身,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散会!马上行动!”
人流涌动,宫司佑一把扯住要离开的张旭柯,压低声音:“我让你查的夏令营查了吗?”
张旭柯:“老大,我查过了,但是名字带‘宁’的没有。”
“男女都查了?”
“都有,但是没有一个符合的。”
“那‘凝练’的凝呢?”
“这个的话……”张旭柯想想,单一时之间没想起来,只好拿起手机翻看文件,里面密密麻麻一堆人名,张旭柯挑挑拣拣,无奈道,“宫队,这个也没。”
宫司佑皱眉,难道是他方向想错了?捏捏眉心,一把揪住准备偷偷溜走的张旭柯,道:“那这个的话先放一放,你去查一下二中十四号当天的学生的请假记录——我怀疑第五个人也是二中的。”
宫司佑目光如炬,在攒动的人头中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正准备开溜的背影。他大步流星地跨上前,一把揪住张旭柯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人拽到了监控死角的柱子后。
“我让你查的夏令营名单,查得怎么样了?”宫司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张旭柯被勒得直翻白眼,赶紧拍了拍宫司佑的手背求饶:“老大,老大我查过了!但是名字里带‘宁’的,真没有啊!”
“男女都查了?”宫司佑眉头紧锁,眼神依旧锐利。
“都有,都查了!但是没有一个符合的。”张旭柯无奈地摊开手,满脸写着‘我已经尽力了’。
宫司佑不死心地追问:“那‘凝练’的‘凝’呢?”
“这个的话……”张旭柯愣了一下,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还真没想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点开加密文件,屏幕里密密麻麻的名单看得他眼睛发花。他挑挑拣拣地划拉了半天,最终只能无奈地抬起头:“宫队,这个字也没有。”
线索再次断裂。宫司佑烦躁地捏了捏眉心,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念头。难道是他一开始的方向就想错了?那个‘小宁’根本不是夏令营的?
就在他沉思之际,张旭柯以为风头已过,正准备脚底抹油偷偷溜走。宫司佑眼疾手快,一把又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重新拽了回来。
“那这个的话先放一放。”宫司佑盯着他,语气笃定地下达了新的指令,“你去查一下二中十四号当天的学生请假记录——我怀疑,那个第五个人,也是二中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