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凛冬 第1章 新生

九月的风还裹着盛夏残留的燥热，明德中学高一新生报到的那天，梧桐叶被晒得边缘发卷，校门口挤满拎着行李、神色紧张又兴奋的少年。

贺寻背着黑色双肩包，单手插在校裤口袋里，跟着人流走进教学楼。他个子在同龄人里高出一截，肩线舒展，眉眼是天生的冷锐，刚进新班级，就已经有不少新生悄悄侧目。

高一（3）班，重点班。

班主任拿着名册安排座位，教室里嘈杂的交谈声渐渐安静下来。贺寻被安排在靠窗第三排，他放下书包，抬眼，视线刚好落在斜前方那个女生身上。

那是林知野。

最先抓住他视线的，是她的头发。

不是学生里常见的纯黑，是天生的浅棕，像日光底下慢慢化开的焦糖，发尾带着一点很淡的自然卷曲。她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垂着眼翻领新书，侧脸线条干净，睫毛很长，没有戴眼镜。

贺寻挑了下眉。

他还第一次见到，天生这个发色的人。

班主任念到名字的时候，林知野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清，不高。

“林知野。”

“贺寻。”

两个人的名字在名册上挨得不算近，可命运像是从这一刻，把他们钉进了同一个班级。

开学第一周，摸底考。

重点班的学生都憋着一股劲，谁都想在第一次考试拿到靠前排名。贺寻本来就理科很强，做题速度快，考完出来，他听见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讨论最后一道压轴题，他随口说了自己的解法。

“不对。”

一道清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贺寻转头，就看见林知野站在走廊栏杆边，指尖捏着一颗西柚味的薄荷糖，糖纸还没拆开。她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没有挑衅，只是陈述。

“你那个解法第二步公式代换错了，最后结果会偏。”

周围几个男生愣了一下。

贺寻眼底的散漫收了几分，他重新回想刚才的解题步骤，顿了两秒。

确实错了。

他本来不是输不起的人，但是少年好胜心，加上对方是这个发色很特别的女生，他看着她：“你算出来是多少？”

林知野报出答案。

贺寻沉默片刻，淡淡开口：“下次不会错。”

林知野没有接话，拆开糖纸，把西柚薄荷糖含进嘴里，微酸清冽的气息漫开，她转身走回教室。

贺寻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林知野。

摸底考成绩出来，红榜贴在教学楼大厅。

第一名，贺寻。

第二名，林知野。

只差一分。

消息很快在班里传开，有人笑着起哄：“贺寻，你差点被林知野超过了！”

贺寻站在红榜前面，目光落在第二名那个名字上，唇角勾起一点很浅的弧度，不是嘲讽，是一种被激起斗志的锋芒。

“下次，不会只领先一分。”

这句话，刚好被路过的林知野听见。

她脚步顿住，侧过头看他，眼底没有波澜：“那就看下次。”

死对头这个名头，就从这一次红榜，悄悄在班里传开了。

往后的日子，像是开启了固定的较劲模式。

数学课抢答，语文课作文评比，理化竞赛初选，凡是有排名、有比拼的场合，几乎都能看见贺寻和林知野两个人互不相让。

贺寻发现，林知野看着安静，其实非常倔。她不爱说话，但是逻辑清晰，做题稳，很少失误。她的课桌抽屉里，永远备着西柚味薄荷糖，课本夹页里，压着一片干制的山茶花标本，浅白的花瓣，脉络清晰。

有一次课间，贺寻偶然瞥见那片干花，随口问：“喜欢山茶花？”

林知野把课本合上，盖住那片标本，轻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喜欢？”

“它开花的时候很静，落的时候也干脆。”她声音很轻，“不拖泥带水。”

贺寻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只当是少女独特的喜好。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句轻描淡写的话，会在很多年后，变成扎在他心口最深的刺。

九月慢慢过去，秋意一点点漫进校园。

第一次冲突升级，是值日。

轮到贺寻和林知野同组值日，打扫教室后排。贺寻临时被班长叫去帮忙搬竞赛资料，回来的时候，看见林知野已经独自把地面清扫干净，正在擦黑板。

“你怎么不等我？”贺寻开口。

林知野放下黑板擦：“值日是两个人的任务，但是没有人规定必须同时做完。”

“你这是觉得我偷懒？”

“我只是把该做的做完。”

又是这样，不吵不闹，但是每一句话都稳稳挡回来，让贺寻觉得有点憋闷。

“林知野，你是不是专门跟我对着干？”

林知野抬眼看他，平静反问：“是你一直在和我比排名，不是我。”

贺寻一怔，竟一时无言。

窗外秋风卷着梧桐叶掠过，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了几秒，贺寻移开视线：“行，算我说错。剩下的垃圾我倒。”

那天之后，死对头的标签还在，但是微妙的变化悄悄发生。

不再只是针锋相对，偶尔，他们会在图书馆偶遇，隔着书架，互相看见对方，不会躲开，会点头。

贺寻也开始留意，林知野在班里的处境好像有点奇怪。

很少有女生主动和她结伴吃饭，小组活动，有人下意识不想和她分到一组。他一开始以为只是她性格太冷淡，别人不适应。

直到十月中旬，一次课间，贺寻回到座位，看见林知野站在自己课桌前，脸色发白。

她的课本封面上，被人用黑色马克笔写了很难听的字，作业本不见了。

周围有几个女生低着头，假装没看见，小声窃窃私语。

林知野站在那里，指尖攥紧，含了一颗西柚薄荷糖，像是在用那一点清凉压下情绪。她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拿出纸巾，一点点擦封面上的字迹。

贺寻脚步停住。

那是他第一次，清晰看见，藏在平静外表之下，正在慢慢压向她的恶意。

他走过去，低声问：“谁做的？”

林知野摇头，没有回答，继续擦课本。

贺寻看着她，心里那点少年的较劲，第一次，变成了说不清的在意。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秋天还没有结束，但是寒意，已经悄悄提前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