牦牛拖着林眠走的每一步都很稳妥,李婉清一路上都关注着林眠的状态,即便已经双眼迷离到看不清楚路,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一直到走到雪线附近。
这是这辈子她最为胆战心惊的一次经历,哪怕是最接近自己死亡的那刻,都没有这样慌张过。
原来自己早就做出了选择。
如果生命是一场赌局,那自己的每个选择就是手中紧握的筹码。而在爱林眠这件事上,她自愿孤注一掷。
这次的对手是残酷的自然,而她用自己的血,为爱人挖出了一条生还路。
由于失血过多,李婉清的脸色煞白,在雪山上已经形如枯槁,生机甚至比不过摇曳着的树。
央宗很快注意到这一点,给她递过来一块酥油,示意她咽下去,能恢复些热量。
李婉清只是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看前面已经模糊着的路。
太阳已经下山,路上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暮色背着山林惴惴不安地一晃又一晃。
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带着林眠赶快下山,接受当地医生的治疗。
但她眼皮却很沉,时刻都要紧紧闭上。
李婉清摇晃着头,试图清醒过来,可眼前的天地发生了倒转,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随后就失去了感知,倒在雪地上。
央宗闻身,从另一侧绕过来,并没有费什么力气,将李婉清架在自己背上。
暮色笼罩神山,风声嘶吼在他耳边,少年牵着牦牛,带着两个晕过去的人步步往雪线之下走去。
这两个人都是为了救自己而来,也是为了给这里带来新的春天而来,却在此刻沉沉昏过去。
他还没来得及向她们道一声谢。
央宗突然意识到她们的不一样。
她们不是自己在小说里看到的那些为了追名逐利而假惺惺的人,她们也没有因为在这片土地上的严寒而抛弃对方。
原本,对于她们的感情,他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在他接受的教育里,只有男孩和女孩才会有无比纯真的感情,而像同性相恋的事情,他也是第一次见。
但是他看到了林眠为了避免李婉清陷入危险而选择自己上山。
看到了李婉清不管不顾一定要救出林眠的坚毅,哪怕自己伤痕累累。
央宗回头看背上李婉清的手。
忍不住热泪盈眶。
伤口几乎布满整个掌面,连昏迷过去的最后一秒,还紧紧抓着连接在林眠腰上的那根登山绳。
看起来,真的就像被一根绳捆绑,就算是死亡也无法分开的一对。
其实爱不是一种多么伟大的力量,但当两份双箭头的爱化作河水,迟早可以填满所有春天的池塘。
爱是勇气,让你加诸己身,能够有挥剑屠龙的果敢。
爱是温柔,让一个自怨自艾的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爱是一本书,没有结局,怎么也读不完,所以我们的一生都在这本书上做批注。
恰好,她们能成为彼此的忠实笔友,划掉错误的过去,重新开始。
而那支被紧握的笔有另一个名字——诚。
和接应的老师会面的时候,人群中出现了三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看面孔,很明显不是藏区的人。
应该就是林眠叫来的专家了。
张乐看见她们两个都昏迷着,连忙向前想要把两个人扶下来。
但被人群后的医生拦住了。
“先把那个被背在背上的患者放在牦牛背上,现在最要紧的是下山。”医生沉着冷静,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凝重地盯着林眠。
果然林野说的没错,林眠从小到大就没有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过。
队伍下山时,两头驮着病患的牦牛被医护专员牵走,她们被放平在担架上,送上救护车。
藏南小学的师生站在校门口,每个人都在祈祷。
央宗最后望了一眼车离开的方向,极其郑重地向神山,用手语打出经文。
原来世间真的有人可以为了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付出一切。
这也许是从未上过课的林眠留给藏南小学的第一节课。
医生刚出抢救室,又接到一个来自海城的电话。
“林总,林眠已经没事了,你不用担心。”他通话时,还拿着另一只手捂着听筒,走到藏南医院外。
点烟的动作熟练而迅速,一声煤油火机打响,在夜晚掷地有声。
另一边,林野松了口气。
“谢谢,高医生。”
这位高医生脱下眼镜,反问了一声:“是在叫我名字吗?”
林野很明显沉默了一瞬。
“高义盛,谢谢你救了我妹妹。”
医生似乎很满意,回答道:“我是医生,这是我应该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林雄的事?如果说一直瞒着她,据我了解,林眠不会对你有什么好语气的。”
一根烟被踩在脚底,摩挲,熄灭。
“你会对一个还在幸福之中的人道出噩耗吗?”这句质问很轻。
“你对亲人真的很体贴,但我好心提醒你。”
“你妹妹比你想得更坚强,也比你更勇敢。”
他扯着嘴角笑,像是讽刺般补充:“她敢为了她女朋友什么都不要,包括生命。”
“情比金坚,像一部罗曼蒂克史。”
电话被挂断。
高义盛靠在墙边,按亮手机,又按灭,循环往复,在一闪一暗间,叹了一声气。
曾经被抛弃的人,又在羡慕别人的爱情。
李婉清比林眠先醒过来,而一睁眼,她下意识抬手,摊开掌面。
从昏倒到进抢救室,她的手都紧紧握着那根绑在林眠腰间的绳。
她的手被冻僵,维持着晕倒前最后的姿势,高义盛不敢随便掰开,先切割下绳子两端。
手术后,才将绳子取下。
李婉清茫然地盯着手上包裹着的层层纱布,试着握拳,但使不上什么力气。
只有手指能微微屈伸。
垂下,擦过白色被单。
窗外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刚想闭上,又缓缓睁开。
林眠呢?
她很想从床上爬起来,但浑身都带着一股酸胀感,睡意压过清醒念头,天花板在她眼里一亮一暗,她艰涩开口,在无人的病房喊——
“林,眠。”
她做了个很长的梦。
八岁的林眠又出现在她面前,在满是黑暗的房间里,她牵着她的衣角,腼腆而怯懦地笑。
像过去那样,想让她为她奏一首歌。
“姐姐,你会弹钢琴吗?”
她蹲下身子,与面前的林眠平视,才恍然发现,自己看不清林眠的脸。
灰蒙蒙,像是被打了高斯模糊。
“你想听吗?”
林眠点头。
李婉清在林眠身后找到一架钢琴,她笑着牵起林眠的手,步步靠近。
“我教你弹,好吗?”
林眠自然应下,点点头,跟着李婉清走到钢琴面前。
大手搭小手,按下第一个琴键。
是《月光》。
记忆里德彪西的《月光》,舒缓悠扬的抒情曲,一曲定情的开始。
李婉清心里的对白被藏进乐章,随着旋律在梦境里悠扬,一点一点,填满了这片原本空虚的房间。
那是李婉清童年待着的琴房,她在这里练习了一次又一次的《月光》,只为了弹出母亲满意的作品,只为了赢得所有人的认可。
但现在,她不再需要全世界的掌声。
抬眼,《月光》。
垂眸,月光。
陈旧的东西,会在不知不觉间积满灰尘,再拿出来,轻轻一吹,灰尘会立马呛到鼻腔里。
但当旧物遗失过一次,翻箱倒柜,一样积满灰尘。
你会万般怜惜地用棉布擦去它的表面。
于是完成了翻新。
赋予它新的名字。
从旧到新,本质上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改变了。
“你弹得真好!”林眠激动地转身看她,捧起她的脸,在脸颊边落下轻轻的吻。
李婉清轻声笑,按到个高音琴键。
“是你弹的,不是我。”
梦境的空间发生转变,扭曲到一处遍地高迪建筑的街区,这里到处是浪漫主义式的气息,加泰罗尼亚语充斥她耳边。
这里是巴塞罗那,林眠曾留学的地方。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区行走,只迈了一步,便横跨好几公里距离,看到了地中海。
有个瘦瘦高高的身影,手上握着一杯卡瓦,盯着海岸,远远地望。
长发飘散,并没扎起。
“在想什么?”这是她对二十二岁的林眠讲的第一句话。
“想我远在一万公里外的女朋友。”
林眠好像不认识她。
那现在的自己,又是什么模样出现在她面前的呢。
她也会回应陌生人的回话吗?
“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林眠将手中的酒递过来,嘴唇动着,却没有任何话钻进李婉清耳朵。
她凑近了些,不小心打掉了酒杯。
“因为不能,不是不想。”
林眠重新看地中海的海岸,一浪扑一浪,缓缓道:“李婉清,你该醒了。”
李婉清再一睁眼,看到的不是天花板,而是稍显热闹的病房。
身边围着很多人,她一一扫过。
白玛,央宗,张乐,霁思,索朗达杰,扎西顿珠。
没有林眠。
像是猜到她会问,霁思拍拍她的肩,声线尽量显得平稳:“林眠还没醒,但情况稳定,没有大碍。”
李婉清的心根本没有因为这句话而稳住,她呼吸声重了些,艰难地用掌面撑着身子想起来。
但手掌明显承受不住。
白玛扶着她起身,眼泪直往下掉,心疼地盯着她手掌上缠着的纱布。
李婉清收起脸上不由自主皱起的表情,笑着同白玛解释:“不痛的,只是有点起猛了。”
张乐一直在一边没有说话,突然提高音量:“你还真是和林眠一个性子,都这么爱逞强!”
李婉清很久没有听到有长辈训斥自己,下意识缩脖子。
“连认怂的样子都一样!”
这一点李婉清无法否认。
和林眠待得越久,自己的确方方面面都变得和她有些像。
但这也很正常。
病房里终于有了些笑声。
“你先休息好,等你身体好一点,再去看林眠吧。”霁思难得也有了点训人的样子。
“嗯。”李婉清被众人盯得紧,只能先应下。
央宗在李婉清看过来的一瞬间,补上了那句在神山上就想说的话——
谢谢。
李婉清抬起手,两个微屈的大拇指,相对,点头。
谢谢。
3.15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7章 谁来剪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