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九月,风有些凉。
李婉清突然起身看了一下时间,正值夜半两点,父母还没有回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睡不安稳。
她趁着喝水的功夫,摁了一下客厅钢琴的白键。
这次按的是高音,在深夜的客厅里穿过走廊,回响在整个家里。
李婉清向来习惯一个人待在家里,父母虽然偶尔会回家,但出差的次数更多。
她看向时钟,正正好好指向两点,时针与分针间的夹成一个低度锐角,她又轻抿一口水。
放在钢琴面上的手机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振动。
来电人是她母亲。
她接起电话,还没出声,手上的水杯却猝不及防地突然掉落,裹着玻璃渣的水溅得到处都是。
她蹲下来,手指微屈着要将掉在脚趾附近的玻璃渣捡起。
脚趾渗血,她的动作在下一秒就停下了。
“你,说什么?”她的瞳孔剧烈收缩,讲话都有些哆嗦,指尖颤抖着收回。
“请问是李荛寒女士的亲属吗?当事人出了车祸,目前正在抢救。”
她顾不上去收拾面前的残局,任凭玻璃渣嵌进表皮,连鞋也没穿就跑到门口。
她的脸上随风落了一行清泪,嘴角抽搐着,呼吸着夏夜潮热的空气。
她木然地将脚随便塞进一双拖鞋,持着颤抖的手给司机打电话。
但因为抖得厉害,连按错了几次拨号键,她快速地擦掉脸上的泪,但却擦不完。
泪顺着她的脸,一路下滑到下巴,掉在她的手背,拦不住。
没人接。
也是,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接电话。她看了看周围,寂静无声,连一点灯光都没有。
她忘了,这片居民都早睡。
她忘了,这片离市中心足足有十公里。
李婉清跪坐在门口的鞋柜旁,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攥着电话的手抓得很紧,青筋凸起。
李婉清理智的弦已经崩断,她眼眶红热着,打给了唯一的希望。
——林眠
“喂,怎么了吗小清?”林眠最近睡得晚,忙着看林雄给她的书,经常熬个通宵。
李婉清记得,林眠最近抱怨得紧,所以她断言她没睡。
但接到李婉清的电话,让她瞬间坐直,心底惶恐。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眠,你能不能接我去市医院……”她的嗓音夹着疲惫,刚哭过的哽咽还留在话语的间隙里。
林眠还没有说话,李婉清又很快补上一句:“求你。”
这让林眠心痛到无以复加。
“我来你家接你,等我。”
她没有问具体情况,而是兀自穿上一件短宽夹克,迈着飞速的步子跑到车库。
车库的卷帘门被猛地拉开,金属滑轨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林眠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黑色重机,她几步跨上去,手指搭上车钥匙的瞬间,指腹还在因为刚才的心慌发颤。
她没顾上戴手套,反手扯过挂在车把上的头盔,又捞起另一顶。
脚撑一踢,重机发出低沉的轰鸣,林眠跨坐上去,拧了拧油门,轮胎碾过地面,直奔李婉清家的方向。
夜风裹着寒意往她衣领里钻,她却只觉得心口慌得很,脑子里全是李婉清带着哭腔的那句“求你”
李婉清,一个这样骄傲的人,被聚光灯砸伤眼睛也没有在人前失态奔溃过。
所以这次,一定是火上浇油的事。
摩托车停下来时,她将脚撑踢开,头盔都没取,往她家里一看。
还亮着灯。
她刚走近门口,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往里看去,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扶着墙,靠在鞋柜旁。
是李婉清。
林眠跑到李婉清面前,她的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早就暗了,脸颊上的泪痕在灯下泛着水光,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看见林眠的那一刻,她原本绷着的脊背骤然垮了,眼泪又劈里啪啦地掉下来。
“林眠。”
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絮,但又精准地砸在林眠心上。
林眠快步上前,蹲下身子想去擦她的泪,指尖刚触到她的脸颊,就被李婉清猛地抓住了手腕。
她的手冰凉,抖得厉害,指甲几乎要嵌进林眠的皮肉里。
“医院给我打电话。”
“她说我妈进医院了。”
“还有我爸……”
短短三句话,却让林眠倒吸一口凉气。她的心沉到谷底,但又沉静下来,反手握着她的手。
林眠用掌心的温度捂着她的冰凉,声音放得轻柔,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在,不怕。”
她低头看到李婉清脚上还淌着血,眉头紧皱。“不行,先处理你的伤口。”
“不,先送我去医院。”李婉清摇摇晃晃就要起来,但脚上的玻璃渣似乎卡得更深。
林眠没有说话,而是扶稳李婉清后就冲进她家走廊,在柜子上精准找到纱布和碘伏。
她让李婉清扶住鞋柜,随后马上蹲下给她处理脚上的伤口。
大部分是擦伤,但有两处比较深,她不敢乱处理,先将其他处伤口迅速涂上碘伏,再包扎。
林眠前几年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于是这些生活技能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她把李婉清扶着走到大门口,将另一个头盔递过去,替她卡上卡扣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下颌,触到一片滚烫的湿意。
林眠动作一顿,又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戴好了,我们骑摩托去,比开车快。”
李婉清一直呆滞着,像个孩子,任由林眠拨弄,手指紧紧揪着林眠的衣角。
林眠让她先跨坐到后座,自己才坐上去,将头盔护镜拉下来:“抱紧我,别摔了。”
重机再次轰鸣起来,林眠拧动油门,车身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夜风无情,刮在脸上像刀子一般。
“叔叔阿姨,一定会没事的。”林眠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人在发抖,手臂收得很紧,几乎要把她嵌入怀里。
风太大,声音被吹散了大半,林眠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清。
重机的轰鸣声在急诊楼前骤然收缩,轮胎擦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刺啦声,车身的顿挫让李婉清下意识往前一倾,额头轻轻撞在林眠背上。
林眠反手按住了她的腰,刚好稳住她晃悠的身体。
“慢点,别磕着。”
她先撑着车把跨下车,甩开车梯时动作干脆,却在转身面对李婉清时,眼神瞬间柔了下来。
李婉清正低着头解头盔卡扣,手指抖得厉害,金属扣环在她指尖滑了好几次,都没能掰开。
林眠走过去,低下头,温热的指尖覆上她的手,替她按住卡扣的一侧,轻轻一掰,“咔哒”一声,头盔就松了。
她抬手将头盔从李婉清头上摘下来,随手和自己的头盔一起挂在车头。
“走吧。”林眠发现李婉清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浑身都透着一种被击碎的沉默。
林眠心疼地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医院大楼走去,李婉清除了跟着她,没有其他的任何动作。
直到她们刚好碰到急诊室的红灯熄灭,走出来一个取口罩的医生。
李婉清的神色在这一刻才开始恢复,她甩开林眠的手,跑向医生。
“我父母,怎么样了?”
林眠的手霎那冷了下来。
.
2013年,9月底,多云无风。
参加葬礼的人不多,都是李家夫妇生前的几位好友,几位亲戚,再加上一个林眠。
秋悲,有了具体模样。
林眠的眼里氤氲着雾气,盯着已经被黑白色取代的两位长辈。
她的眼睛稍微再往下看一眼,就能看到长跪于前的李婉清。
她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眼泪。
所有的泪,都已干了。
剩下的,是从此孑然一身的孤独。
林眠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无论她说什么,李婉清都只是眼神空洞着,盯着院子里那座雕像看。
李家夫妇走得突然,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没有任何遗嘱。
但却把生平最爱的女儿留在了世间。
风雪压此四十余载,未尽枯荣,唯有生死,一瞬之间,隔绝了两个世界。
林眠看着李婉清的背影,从天色破晓到夜幕降临。
子时,她实在看不下去了。
李婉清已经跪了一整天了,而且没有吃任何东西。
林眠迈着轻缓的步子靠近她,在她旁边单膝跪着,怜惜地捧起她的脸。
黑色的眸子充盈着泪光,但没有泪落下。嘴唇无色,苍白一片。
“李婉清,要坚强。”林眠几乎是哭着说出这句话,她的心脏被李婉清紧紧揪在一起,仿佛现在她也感受到她的痛苦。
林眠笨拙的嘴并不会安慰人,但她会用陪伴告诉她。
我与你感同身受。
李婉清眼神无光,但稍微转了转,看到林眠在她面前蓄满了泪。
她突然想哭。
她想爸妈
可惜的是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她带着干哑的嗓音喊她:“林眠。”
“我痛。”
林眠连忙擦了擦眼泪,吸了一下鼻子,手从她的脸颊放下来,抓着她的肩膀。
“哪里不舒服吗?”她的眼神在她身上游走,满是焦急的关切。
“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苦笑着扯起了嘴角,红肿的眼睛弯了弯。
这不是笑,这也不是哭,是奔溃。
彻彻底底的。
她痛,她说她痛。
林眠的泪蓄不住,她抱紧李婉清,哭得整个身子都抖了起来。
一句句想安慰她的话全部被堵在嗓子眼,她的喉口干涩得生疼。
李婉清,如果你痛苦,我只会比你难受千倍。
月色凉如水,从山头一直流到两个女孩身上。
两条小船,在黑夜里远渡,没有人知道这片水域有风浪。
命运是这条河的摆渡人,但没有慈悲心收录两个流浪的灵魂。
反而,
让浅埋的注脚冒出了尖。
在这片无人之境,互诉衷肠,算是惩罚。
.
林眠最后将趴在她背上哭晕过去的李婉清横抱起来,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阶地踏上楼梯,最后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在柔软的床上。
她伸出指腹,怜惜地碰了碰李婉清哭红的眼尾。
她何曾见这样的她。
人的身体里有70%的水分,而人永远不可能离开水而活,因而,如果人想,眼泪将永不干涸。
不要哭。
林眠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蜷了又蜷,终究是怕惊扰她,又缓缓收了回去。
她小心翼翼地捋开她额角的刘海,像怕弄碎一件珍宝一样,轻轻柔柔的。
身体微微前倾,半蹲的膝头轻轻抵着床沿,她闭了闭眼。
吻上李婉清的额头,同时眼角滑下一行泪。
砸在枕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晚安,小清。
月光又从窗边透了进来,照在李婉清紧皱的眉上。
也照进林眠卑劣的心里。
她的目光落在李婉清交叠在身侧的手,眷恋地盯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将那只手攥进手心。
这样,或许你的掌纹里也会刻着我的命运了。
可能会有点突然,上一章还见过的婉清爸妈这一章就出事了
推进得比较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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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事发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