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以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橘黄色线条。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味。
这时候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庭筠慢慢走到床边。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不忍心打扰什么。
林朝以睡相不太好。被子被蹬到一边,枕头歪在床头,整个人斜着趴在床上,一只脚还露在外面。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又轻又均匀。
庭筠扭过头,捂着嘴巴。
好像猪。
他又往前凑了凑,目光落在林朝以的脸上。路灯的光刚好照到他的眼睛下面——那里有两道浅浅的痕迹,在光线下微微发亮,像是干涸的河床。
他这是……哭了?
庭筠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像一面软塌塌的旗。
还是这么爱哭。
他转身走出卧室,去了洗手间。打开灯,从架子上拿了一条毛巾,放在热水下冲了冲,拧干,折成一个整齐的长方形。水龙头关掉之后,洗手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毛巾上的水滴偶尔落进洗手池的声音,滴答、滴答。
他静悄悄地走回林朝以的房间。
在床边蹲下来,他拿着毛巾,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擦掉林朝以眼下的泪痕。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怕用力了会碎。
擦完之后,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在林朝以身上。被角掖好,边角抚平,做得很仔细,像是以前做过很多次。
庭筠直起身,松了口气,用手背擦过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徵徵?”
庭筠转过头。林清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应该是刚从林予夏房间出来。
“我就过来看看,”林清远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小以睡觉了?”
庭筠点了点头,从房间里走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林叔叔,这么晚了,我先回去了。”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
“徵徵,都这么晚了,你就住在这里吧。”林清远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正好叔叔有点事想跟你谈谈。”
庭筠的心跳了一下。
“好……”
两个人下了楼,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杯水,透明的玻璃杯,水面上映着天花板的灯光,微微晃动着。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
林清远先开的口。
“你从挪威回来,是为了小以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庭筠低了低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裤子的布料。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林清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看来我是猜对了。
“后面你就跟我们一起住吧,”林清远把水杯放下来,“你爸爸留的那个房子好多年没人住了,收拾起来太麻烦。你和小以住一间房间吧,他床大。”
庭筠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好。”
林清远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
“对了,今天小以说话可能有点冲。”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容易开口的事,“前一年苏阿姨刚走,他情绪和脾气可能有些古怪。你包容包容他,可以吗?”
“好。”
“他可能到叛逆期了,我也管不住他。”林清远苦笑了一下,“他以前可听你话了。你在学校帮我看着点小以。”
“好的,林叔叔。”
林清远站起来,拍了拍庭筠的肩膀。手掌落在他肩上的时候,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传递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时间也不早了,你上去睡觉吧。”
庭筠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吱呀,吱呀,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说话。
一早,林朝以做着梦,往一旁的人一直蹭。
梦里好像有什么很温暖的东西,像是一团被太阳晒过的棉花,软软的,暖暖的,他下意识地往那边靠了靠,又靠了靠。
很快他就迷迷糊糊地醒了。
他盯着前面那块灰色布料看了几秒。灰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布料上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清清的,柔柔的,像是雨后的花园里那种味道——不是浓烈的,是若有若无的,要凑近了才闻得到。
过了几秒,他反应了过来。
“靠!”
林朝以一把扯过被子,整个人往床的另一边弹了出去,后背撞上墙壁,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庭筠!你……你怎么在我床上!”
庭筠被吵醒了,慢慢地坐了起来。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像是被人从很深很深的梦里硬拽出来的。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林朝以,声音沙哑,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委屈。
“对不起啊,我没地方睡。昨天晚上只能在你这凑合一晚,我不知道你这么介意,我现在就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只剩下气音。他低下头,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等一句原谅,又像是已经不指望那句原谅了。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庭筠刚准备下床,手就被拉住了。
林朝以扭过头,不看他,声音硬邦邦的:“我不介意,你爱睡就睡!”
庭筠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又像是雨滴落在水面上漾开的那一圈涟漪。林朝以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两个人换好校服,开了门。
门外,林予夏的嘴都快掉到地上了。
她的目光在林朝以和庭筠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瞳孔地震了好几次,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话:“哥……你和小庭哥干……干麻呢?”
林朝以头皮发麻,伸手想去捂林予夏的嘴:“老妹,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还没说完,林予夏就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噔噔噔地跑下楼梯,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响亮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爸爸!哥哥和小庭哥在搞基!!!”
林朝以站在原地,头发被抓得更乱了。
“啊……这下解释不清楚了。”
一旁一直在憋笑的庭筠终于忍不住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没事,小以。我待会去解释。”
林朝以来气了:“你还笑?你还笑?我把你牙扒下来!”
他伸手去够庭筠的脸,庭筠往后躲了一下,笑着抓住了他的手腕。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林朝以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打闹了一会儿,两个人下楼吃饭。
早餐还是那几样——粥、咸菜、煎鸡蛋、几个小花卷。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白色的碗碟照得微微发亮。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窗外的天空蓝得很干净,像被人用抹布仔细擦过一遍。
吃到一半,林清远忍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手里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小以、徵徵……那个妹妹说的——”
他咳嗽了一声,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被邻居听见。
“是……真的吗?”
林朝以差点被粥呛死。
他艰难地咽下去,瞪大眼睛看着林清远:“爸,不是你想的这样啊!”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半度:“还有,为什么我一早上醒来,庭筠在我床上!是个正常人都会被吓到的好吗?”
林清远的脸有些抽搐,心虚地夹了一口咸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声音含混不清地说:“徵徵他这不是一个人吗,而且他那屋子打扫起来太麻烦了,跟我们住一起多热闹啊,平时也能照顾照顾他。”
林朝以盯着林清远看了三秒钟。
“行。爸。你真行。”
他把“真”字咬得很重,重到林清远的筷子又抖了一下。
吃完早饭,三个人被林清远像打包快递一样打包踢出了门。
林予夏走在最前面,背着书包一蹦一跳的,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歌。庭筠走在中间,林朝以走在最后面,始终保持着一个人的距离。
走了一段路,庭筠放慢了脚步,退到林朝以旁边。
他的声音有些委屈,像是在问一件很在意的事情:“你早上起来,还说不介意的……”
林朝以沉默了。
路上铺满了细碎的阳光。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斑落在地上,碎碎的,像是一地打碎了的金子。有一只麻雀从树枝上跳下来,在地面上啄了两下,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林朝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但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了一些,和庭筠并排走着,没有再刻意拉开距离。
今天难得是个大晴天。天空蓝得不像话,像是被谁用颜料重新刷过一遍,连一丝云都没有。阳光落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上午的体育课非常热闹。
操场上到处都是人,篮球场上、跑道上、沙坑边,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影子。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树荫下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啄着地上的面包屑。
班里的男生在讨论组一个篮球队。组织者是李浩,体育委员,高高的个子,有些肌肉,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个操场都能听见。他站在篮球场上,双手叉腰,像个将军在点兵一样,对着班里的男生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你,来。”
“你,也来。”
“还有你——”
被点到的人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假装没听见,低头系鞋带。李浩点了一圈,参加的人也只有五六个。
林朝以热得要命。
阳光像是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他身上,又闷又热。他躲在一旁的榕树下乘凉,树冠很大,枝叶很密,像一把撑开的绿色大伞,把阳光挡在外面。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沙沙地响,凉意顺着领口钻进去,终于舒服了一点。
他靠在树干上,半眯着眼睛,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影。
突然,一双运动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白色的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有几道灰色的擦痕。
他抬起头。
李浩站在他面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林朝以,你来吗?”
林朝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声音懒洋洋的:“不了,不了。我没有运动细胞,你找别人……”
说完,他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树,目光落在脚边的地面上。
李浩在原地站了几秒,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林朝以无聊就盯着地上的蚂蚁。一群蚂蚁排着队,沿着树干往上爬,每一只都背着比自己身体大好幾倍的碎屑,走得又快又稳。他盯了很久,久到眼睛有点酸。
“唉,你干嘛呢?”
林朝以没抬头,目光还粘在蚂蚁身上,声音懒懒的:“我说你去找别人吧。”
江余纳闷了:“什么去找别人?”
林朝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是你啊,我还以为是李浩。”
江余笑了笑,在他旁边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盯着地上的蚂蚁看了一会儿。
“你在看蚂蚁搬家?”
“嗯。”
“对了,”江余忽然想起来什么,“李浩找你有什么事吗?”
“他想组个篮球队,招班里的人。”
“哦……”
“他没找你吗?”
江余的表情微妙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我提前躲厕所里了。”
林朝以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有病吗?”
“不过,”江余的眼神往操场另一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你的小男友好像被李浩欺负了。”
林朝以惊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半度:“什么小男友?江余别给我乱说,我撕了你的嘴。”
江余完全没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下巴朝那个方向抬了抬,眼神淡淡地一扔:“呐,那不是你小男友。”
林朝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庭筠站在操场边上,面前站着李浩。两个人靠得很近,个子差不多高,但李浩的气势明显压了一头,微微抬着下巴,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庭筠站在他对面,后背绷得很直,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的脸色不太好,比平时更白了一些,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校服的衣角,指节发白。
林朝以心里一顿。
糟了。
他站起来,脚下的蚂蚁被他的影子盖住了,几只蚂蚁慌乱地四散跑开。他迈开步子,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江余在后面喊了一声:“唉,你别冲动——”
林朝以没听见。
他跑过去,一把推开李浩。
力气不小,李浩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林朝以站在庭筠前面,把他挡在身后,仰着头死死盯着李浩。
“李浩,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李浩站稳了,拍了拍被推过的肩膀,脸上浮起一层不耐烦。
“怎么,找班上这么多人组篮球队,各个都体力不行,有病吗?”
旁边一个男同学听不下去了,皱着眉说:“李浩,你别道德绑架?”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水烧开了之后咕嘟咕嘟地冒泡,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有人在说“他也太过分了吧”,有人在说“算了别惹他”,有人在说“庭筠不是身体不好吗”,声音挤在一起,听不清谁是谁。
李浩有些不耐烦了。他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林朝以身后的庭筠身上。他伸出手,隔空点了一下庭筠的方向,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轻蔑。
“你说你有病?你哪有病啊?是脑子有病还是有神经病?”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风停了,树叶不响了,连远处打球的人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林朝以笑了。
那笑容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道歉。”他说,“李浩,给庭筠道歉。”
李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怎么?难道你要护着这个神经病?”
“你拿病开玩笑,很有意思是吧?”
林朝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浩,你以为你是谁啊?体育委员了不起?所有人都得听你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别让我再说一遍。你现在给庭筠道歉。”
李浩看着他。周围所有人都看着他。
风又开始吹了,树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鼓掌。
李浩翻了个白眼,声音很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对不起。”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急,像是怕再待一秒会丢更多脸。周围的人慢慢散开,有人拍了拍林朝以的肩膀,有人小声说了句“牛逼”,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走开了。
人群散了之后,林朝以急忙转过身。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把庭筠扫了一遍,声音有些急:“你有没有事?他有没有打你?”
他伸出手在庭筠身上一顿摸索——胳膊、肩膀、后背,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是完整的,没有哪里少了一块。
庭筠笑了笑,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骨节分明,手指很长,轻轻扣在林朝以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很稳。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从他身上飘过来,像是雨后花园里那种清清淡淡的香气,不是刻意闻到的,是风吹过来的时候不经意间钻进鼻子里的。
“他没打我,”庭筠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别担心。”
林朝以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抬起头看着庭筠的脸。庭筠在笑,眉眼弯弯的,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上漾开的一圈涟漪。
他反应过来,抽回了手。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他转身,朝江余那个方向跑。跑了几步,步子开始有些乱,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庭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也把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吹散在空气里。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卷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慢慢落下去,落在庭筠的脚边。
他深吸一口气,把两只手拢在嘴边,朝着那个越跑越远的背影喊了一声:
“谢谢!朝以同学!”
声音不大,但很亮。整个操场几乎都能听见。
林朝以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他跑得更快了,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庭筠放下手,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他看着林朝以跑远的背影,看着那个人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看着那个人的校服衣角在风里翻飞。然后他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我好喜欢你。”
风把那句话吹散了,吹进梧桐树的叶子缝里,吹进操场的沙土里,吹进这个四月晴天的每一寸空气里。
来了来了
小以不是猪塑。是猫塑,因为小以性格是嘴硬心软爱炸毛,所以我觉得他是小猫 ?
徵徵的话,是狐狸。?他的性恪是笑里藏刀(鹅鹅鹅,我不知道怎么说了,后面的剧情你们看了就知道他的性格了 )
腹黑狐狸x炸毛猫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我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