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浩天向云暄报喜,他以笔试第一的成绩,进入面试。他考的是卫健委的岗位,今年只招一个人,笔试第一相当于半只脚踏进卫健委大门,大概率他能一举上岸。
云暄不急这一时和杨浩天分手,杨浩天这人道心不稳,复习考试期间上个床都怕分心,真分手了,他还能平心静气去面试?她还是送佛送到西,等到他面试结束,尘埃落定,再和他撇清关系。
更多时候,云暄没心思关注杨浩天,她现在经常忘了她还有一个男朋友。
生活变得特别称心如意,上班开心,各科的手术流程掌握得七七八八,她顺利地度过新手磨合期。医院对于新进的护士有完整的教培体系,护士人数也多,她有同一条战线的战友,遇到啥问题,对哪个大夫有不爽,她背后一说,前辈老师们都懂,云暄很有职业认同感。
下班开心,扫辆共享电动车,买甜辣卤的猪蹄和素菜,再买点隔壁店铺的水果,两只满兜兜的塑料袋挂车把上,她悠悠地骑回家。她和秦一扬建了一个支付宝小荷包,每人各打一千,作为菜金,谁买吃的,钱就从里面出。
秦一扬有做饭的手艺和耐心,云暄的速食相对比下索然无味,她非常巴结地双手合十,眨眼睛问,以后做饭能不能多做一份她的。
秦一扬说,也行,你得负责洗碗。
他们最近常吃春饼,外面买来细软筋道的薄饼,切黄瓜丝、胡萝卜丝,烫绿豆芽,起锅炒一盘香椿鸡蛋,各夹一筷子往饼里一卷,两人捧饼咬得咯吱响。
云暄咀嚼美味时,也会侧眼偷偷看秦一扬,秦一扬总是在刷手机,视线不和她接触,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侧脸温和专注。云暄悄悄地想,原来两个人吃饭确实更香一些,她也喜欢有一个人陪着,她从前都不知道。
袁绮总对她说,你以为你自己不需要,你总对杨浩天说你不用他做点什么,你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你不要?
云暄想到秦一扬在家里或主动或顺手做的家务,想到他做的每一餐饭,她觉得是那么安心熨帖。好像一颗心漂泊许久,终于躲进暂时歇息的港湾,她不能想有一天秦一扬会离开这个房子。她的眼神绕过他,看后方的窗台,上面有她水培郁金香,开了水红的花,夜风吹进,花瓣被拨动。风顺着不为人知的缝隙,溜进她心里,挠得心痒痒的。
普仁医院手术室按照APN模式排班,A班早七点四十五到晚五点半,P班晚五点半到十点半,N班十点半上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按传统概念理解,A班就是白班,P班是小夜班,N班是大夜班。云暄和邹意意今天上P班,云暄开了台儿科的手术,邹意意腹腔镜切口疝手术。
晚上七点三十五分,忙活完的云暄又一次去拿外卖,带回手术室食堂吃。邹意意今天点的是麻辣香锅,吃得满头冒汗,见了云暄的潮汕牛肉烫捞杯外卖,略感意外,问她,咋吃那么清淡呢。
云暄淡淡地回道,口味变了。
邹意意说罢喝了两口可乐解辣,红罐子的可口可乐。云暄拍她一下:“今天晚上要是忙,我都怪你。”
这是医院值班的小忌讳,不能吃红色食物,否则值班期间红红火火,忙个不停。
邹意意喊冤:“点收藏送的好吧!”
云暄看向坐在邹意意边上的实习生妹妹,她吃的也是香锅,邹意意给她点的,这是带实习的规矩,老师负责给实习生买饭。实习生妹妹也辣得脸红,一句话不说,安安静静边看短剧,边扒着米饭吃。
云暄对邹意意使眼色,扬扬手机,邹意意看她发的消息,云暄是这么问的:一个人吃饭总看手机,说明什么?
邹意意看看实习生妹妹,回说:1.尴尬;2.无聊。
原来如此……
她们俩吃着饭,又嘀嘀咕咕说了不少小话。最近普仁院内护士做医美的风气之盛,令人目不暇接,她俩主要聊的就是这个话题,谁打了童颜针,谁做了热玛吉。
在这个社会上,女性更爱美,讲外表,普仁的护士们也不例外。因为她们是医疗从业者,了解其中原理,放心无菌条件,普仁的护士们似乎对医美的接受度高,她们之间掀起了一股医美风潮,竞争容貌。老一辈割双眼皮、纹眉,到了这一代是注射、做光电项目,科室里一个人医美后,其他人看见立竿见影的效果也动心。
云暄并没有医美的想法,只是嘴上八卦,邹意意倒是很想试试水光。实习生妹妹突然抬头,很认真地说:“小云老师就不要再做医美了吧?你再童颜就不能来上班了。”
云暄是张圆脸,中庭又短,扑闪闪两只大眼睛,黑瞳仁还占得多,一笑就有小酒窝,看着本来年纪就小,不能服人。她刚上班的时候还为此发愁过,更不可能做医美变得更幼态了。
但是云暄这幅长相,放在普仁院内客观评判,不是大美女,却是直男斩。云暄对医生们凶,对病人温柔啊,人文关怀给得周全。
有18岁的男生切阑尾,醒来看见甜姐儿殷殷切切嘱托。云暄说的术中记录,他一概听不进,麻醉劲儿没过,肌肉没力气,还以为自己上天堂见天使了。云暄要把他交给病房护士,男生伸出手一个劲儿地叫:“姐姐!姐姐!姐姐!”
这事快成大伙儿的笑谈了。
云暄摸摸自己的脸,心想上班这三年,疲惫感与日俱加,和“童颜”真没啥关系了。
吃完饭,继续回术间干活儿。云暄的妈妈,蔡巧珍,发消息问,她爸腰疼得厉害,疼得直叫唤可咋办?
对她爸云连庆的事上,云暄一向没什么耐心。云连庆腰疼是老毛病了,久坐喝水少,不爱上厕所,还不改变生活习惯,从年轻的时候就闹肾结石,反复发作到现在。
左右无非那些他常吃的药,云暄回说,吃点三金片。
蔡巧珍很担心丈夫,对女儿的这个回复不大认可,坚持让云暄回家看看。
可云暄哪里走得开呢,她还在上小夜班,她应付不来她妈,蔡巧珍说着说着像快哭了,还说不行今天晚上就要送她爸去医院。云暄只能安抚她,大概十一点她回家。
路灯下的玉兰花昂然绽放,云暄坐上网约车,驶离普仁。车窗外划过流水一般的街景,楚城睡着了,店铺闭门,街道空寂,这个城市仿佛饱经风霜雨雪形成,每条街道都那么熟悉,她好像目睹过所有地标性建筑的兴衰起落。
想到回福安街,云连庆也在,云暄这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真希望车漫无目的永远开下去,她就不用回家了,家从来不是她的庇护所,你在外面筋疲力竭,想回家找点安慰,家也是鸡飞狗跳,恶语相向的。
她在福安商业街南门下车,面对破败的楼房,还有野狗在门洞逡巡,云暄闭上眼深呼吸,提前忍耐。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几次转不开,锁芯坏了,蔡巧珍舍不得花钱换,她听到动静,在里面给云暄开了门:“暄暄回来了!”
云暄进门,就听见云连庆在主卧喊:“云暄回来了?你也不知道来看看你爸。”
她依言走到主卧门口,脚踩在瓷砖拼接线上,不想往里多踏进一步。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黑咕隆咚的,云连庆就像是坐镇洞窟的老妖怪,张着嘴笑看她。云连庆才六十岁,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头发花白,发际长了老年斑,牙缝嵌黑烟渍,台灯一照,脸上的沟沟壑壑像撒了一把灰线。
当然,云连庆年轻的时候还是很威风的,要不然蔡巧珍也不会跟他。他最拿得出手的一张照片是他站着,右手插兜,手腕戴一只欧米茄手表,雪白的长裤一穿,头发乌黑浓密,五官又深邃,不少女人为之倾倒。云暄的爷爷,云连庆的爹,当年是工商局的干部,云连庆的家世高出别人一截,自带了一股不可一世。
连庆是家里最小的儿子,被父母宠过头,兄姐从小让着他。他唯一一份正式工作,就是他爹安排的,给领导开车。当司机好啊,招领导喜欢,前途不就有了。可云连庆没耐心,给领导做司机,无论工作日节假日,你得随叫随到,得精心等,云连庆那张破嘴,损起人来,连领导都不放过。他要是跟女人谈上恋爱,公车就能开到外地去,一夜不回来。
所以从云暄记事起,她爸就没有稳定工作了。他跟人合伙开过麻将馆、茶馆,因为他人没有长性,耐不住烦,更没有商业头脑,做的生意大半是赔的。跑过一段时间出租,嫌丢人,又怕苦,最终也没坚持下来。云暄爷爷临终嘱托长子,让他把云连庆的社保挂在儿媳妇家的预制板厂,也能落个退休金。
饶是如此,云连庆提起亡父,还是嘴巴一撇,埋怨说我爸就偏心老大,钱都让老大拐跑了。
云暄有时想,一个人能做一辈子巨婴,何尝不是一份成绩,一种幸福?
老天不会劈下一道雷,惩罚混蛋,有的只是他们的家人无穷无尽为他们兜底、受累。
去年,云连庆听说当初开出租的朋友在广东跑网约车挣钱,他也心痒痒想去外边转,转过年来才四月份,他又滚了回来,天晓得他怎么鬼混的。
云连庆把在外的郁闷,一肚子倾泻在云暄身上:“我在广州那么长时间,你不闻不问,云暄,你二十六岁的人,一点事不懂。我辛辛苦苦养你养到今天……”
他所说的养就是就是把情感和时间都投在外面,也没挣回来钱,家内大小事宜由蔡巧珍全权承担,云暄的教育和成长发展,只能靠她自己努力。
一晚上工作的乏劲儿自此蔓延上身,云暄看云连庆身体健康得很,叫她回来也不说症状,气都不带喘地责问她。
还是蔡巧珍走过来问她:“你爸爸腰两侧一直痛,不停小便,白天还犯了心绞痛,吃了速效救心丸才止住,怎么办啊?”
不用转头,云暄就能想到妈妈茫茫然的表情,她突然有一丝丝羡慕蔡巧珍,她的人生里可没有这样一号危急时能求助的亲人。
云暄问:“他现在还心绞痛吗?”
“不痛了,就是腰疼。”
“疼得狠就叫救护车送医院。”
“哎呀,晚上多不方便,叫救护车要不要钱呀?熬一熬,到白天我们再去医院。”
救护车就是为危急症患者存在的,该用的医疗资源不用!
云暄懒得和蔡巧珍争辩,疼的不是别人,是云连庆。是她和妈妈生病,他都袖手旁观,不管不问的云连庆,疼得他嗷嗷叫才好。
云连庆这时疼得不耐烦,左右翻身,喊:“云暄,你去抽屉里看看,我以前买的药还能不能吃?”
放药的抽屉乱糟糟,很多都是疫情期间囤的药,云暄按自己的药理知识,挑了布洛芬和左氧诺氟沙星,拿去给云连庆。
云连庆半躺在床上,眼光非常油滑。对,一个父亲的眼神可以是不怀好意地打量,从下环绕身体到上,停留在云暄那张带着幼态的圆脸上,“暄暄真是长大了,大姑娘!爸爸眼睛看不清,快,帮爸爸看看,药过期没?”
他打量的一分钟,云暄的灵魂淡淡抽离,脱离□□,垂直上升,盘游在城市上空。她在这个家中身兼多职,女儿,妈妈的老公,爸爸的老婆。多奇妙,一个人身上就能承载一家三口。
中学时代,她对性还一知半解,云连庆当她面讲黄笑话,经常说奶/头、ji巴,他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直视眼睛,直愣愣的,像狩猎一头纯洁的鹿。
而恶心,反胃,是云暄真正明白人事,懂得为父职责,才来得及做出的反应。
云暄的手微微一侧,让药盒侧面沐浴在台灯灯光下,生产日期2020年,保质期到2023年,两盒都是过期三年。
云暄却微微一笑,以示庆幸:“还好,都在保质期内,可以吃。”
心头像被夹子夹过,酥麻颤栗,一阵急促的喜悦席卷云暄。她浸在小小的恶的海洋,活动四肢。
云连庆接过妻子倒的热水,服下药。云暄在黑暗中微笑着,默默注视他喉咙滑动,完全咽下药片,她才安心。
药品过期,药效也会打折,但绝不至于夺人性命,这配云连庆刚刚好。
云暄回自己房间,回和汇住了半个月,她那张一米二的儿童床上堆着蔡巧珍的衣物包包。蔡巧珍不喜欢和云连庆睡一起,总要趁空占云暄的地盘。蔡巧珍抱住云暄的肩膀,喜欢得不行,说:“暄暄,妈妈没有你可怎么办啊!还是女儿贴心!你爸爸肾疼,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幸亏有你。你睡这儿,我去沙发上挤挤哈,你爸爸睡觉动静大的,我吃不消。”
对于妈妈全然的依赖,这种长期以来的养育倒置,云暄感到疲惫不堪。她木然地看了看这间房间,在他们的家里,她连一个完全属于她的空间都没有。她忽然觉得今晚睡在哪儿,都好过睡在福安商业街。她不想和他们待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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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云暄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