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第一次训练
早上六点,顾行舟把他从床上拎起来。
沈烬眼睛还没睁开,人已经在客厅站着。顾行舟蹲地上往他脚上套鞋,套完一只套另一只,动作快,像给行李打包。
“走了。”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灰的,楼道灯还亮着,照出一地烟头。顾行舟走在前头,步子大,沈烬得小跑着跟。
下楼,上车。开出去二十分钟,停在一个没来过的地方。
是个操场。不,不是操场,是块空地,地上铺着碎石子,周围一圈破房子,窗户全空了,墙上有涂鸦,红的黑的,看不懂写的啥。空地中间停着几辆车,废的,没轮子,车身上全是锈。
顾行舟下车,绕到后面,从后备箱拎出个包。往地上一扔,拉链拉开,里头的东西滚出来。
绳子。一小卷。
胶带。黑的宽的。
打火机。不是火柴,是那种一块钱一个的塑料打火机。
一瓶水。
一把小刀。跟上次那把一样,折叠的。
一个塑料袋。空的。
顾行舟蹲下来,把这五样东西一样一样排在地上,排成一排。然后抬头看他。
“今天学第一课。”
沈烬站那儿,看着他。
顾行舟指着那排东西。
“这五样,你身上每天都要带。出门之前检查,少一样不许出门。”
沈烬看着地上那些东西,没动。
顾行舟把那把小刀拿起来,打开,给他看。
“这个,怎么开,昨天教过。再试一次。”
沈烬接过来,按那个卡扣,推。刀出来了。
“合上。”
他合上了。
顾行舟把打火机拿起来。
“这个,会吗?”
沈烬摇头。
顾行舟把打火机塞他手里,手把手教他按。咔哒,火出来了。咔哒,灭了。
“按的时候别对着自己,别对着衣服。烧着了疼。”
沈烬又按了一下。咔哒。火苗出来,黄的,一晃一晃。他盯着看了一秒,松手,灭了。
顾行舟把那卷胶带拿起来。
“这个,干什么用的知道吗?”
沈烬不知道。
“手破了,缠上。袋子破了,补上。嘴让人堵上之前,你先学会怎么用这玩意儿堵别人。”
他把胶带放下,拿起绳子。
“绳子,捆东西用的。现在不教你打结,你手太小。以后教你。”
放下绳子,拿起塑料袋。
“塑料袋,装东西用的。但是——”
他把塑料袋套在手上,做了个捂嘴的动作。
“也能用。懂吗?”
沈烬看着他,点头。
其实没全懂。但他知道要点头。
顾行舟把那五样东西装回包里,包扔给他。沈烬没接住,包砸地上,他捡起来抱着。
顾行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今天第一项,跑步。”
他指了指那块铺满碎石子的空地。
“看见那个白线没有?”
远处有一条线,刷在地上的,已经掉了色,灰白灰白的。
“跑到那儿,跑回来。来回十趟。”
沈烬看着那条线。
看着地上的碎石子。
小的,指甲那么大。大的,半个拳头那么大。尖的,圆的,什么形状都有。
他迈了一步。
石子硌脚,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走一步,沙沙响。走两步,脚底有点疼。
他回头看顾行舟。
顾行舟站在那儿,点了根烟。
“跑啊。”
沈烬开始跑。
石子滑,脚底下不稳,第一脚踩下去差点崴了。他稳住,接着跑。脚底疼,每踩一下都疼,像踩在图钉上,但不是图钉,是那些尖的石头隔着鞋底硌。
跑到白线,他停了一下,喘气。
回头看,顾行舟还站在那儿,抽烟,看他。
他往回跑。
一趟。
两趟。
三趟。
脚底开始麻了,疼不那么明显了。但腿酸,喘不上气,肺里像塞了东西。
四趟。
五趟。
他跑不动了,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
顾行舟走过来,站他旁边。
“六趟了?”
沈烬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几趟了,跑晕了。
顾行舟弹了弹烟灰。
“五趟。还差五趟。”
沈烬直起腰,看着那条白线。
脚疼。腿疼。喘不上气。
他接着跑。
六趟。七趟。八趟。
第九趟跑到一半,他摔了。
石子滑,脚底一歪,整个人趴地上。手破了,蹭掉一块皮,膝盖疼,裤子磕破一个洞。
他趴那儿,没动。
顾行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
“起来。”
沈烬没动。
顾行舟蹲下,跟他脸对脸。
“摔一下就不起来了?那你以后摔多少次?一百次?一千次?每次都趴着?”
沈烬看着他。
“起来。”
沈烬爬起来。
手流血了,膝盖破了,裤子烂了。他站着,看着顾行舟。
顾行舟看了一眼他的手。
“还有五趟。跑完。”
沈烬跑完了。
最后一趟是走回来的,跑不动了,腿发软,走一步晃一下。走到顾行舟跟前,他站着,喘气,没说话。
顾行舟看了一眼他的脚。
“鞋脱了。”
沈烬坐下,脱鞋。袜子脱下来的时候脚底有血,磨的,袜子粘在肉上,扯的时候疼,他抽了口气,没出声。
顾行舟蹲下,看他的脚。
脚底磨破了好几处,红的,有的地方已经开始起泡。
“明天穿厚袜子。”
他把那卷黑胶带拿过来,撕了两段,贴在沈烬脚底磨破的地方。
“先贴着。回去上药。”
沈烬低头看自己的脚。胶带黑黑的,粘在脚底,像补丁。
顾行舟站起来。
“第二项。”
沈烬抬头看他。
还练?
顾行舟往那几辆废车走过去。
“过来。”
沈烬站起来,脚底疼,一瘸一拐跟过去。
顾行舟停在一辆废车旁边,车没门,窗户也没了,里头座椅烂了,弹簧露出来,锈的。
他指了指车里。
“进去。”
沈烬看着那个黑洞洞的车门。
比昨天的洞大。但里头黑,看不清楚,座椅烂得乱七八糟,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趴着。
他走过去,爬进去。
里头味大,霉的,锈的,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臭味。他蹲在座椅中间,往四周看。
顾行舟在外头说话。
“找东西。”
沈烬不知道找什么。
“找能用的东西。绳子。布条。铁片。能绑东西的,能割东西的,都行。找出来,拿给我。”
沈烬开始在车里翻。
座椅底下,烂布,一堆,他扯出来,灰的,沾着油。不是。
脚垫,掀开,底下全是锈,铁的,一块一块掉渣。不是。
手套箱,没门了,里头空的,只有一个塑料袋,烂了,一拿就破。
他往后爬,到后座。后座座椅没了,只剩铁架子,架子底下有个东西。
他伸手去够。
摸到了。铁的,凉的,长的。
他拽出来。
是一截铁管。不长,比他胳膊短一点,一头是断的,另一头是圆的。
他拿着铁管,往外爬。
爬出来,站在顾行舟面前,把铁管递给他。
顾行舟接过去,看了看,笑了。
“行啊。”
他把铁管还给沈烬。
“留着。以后用得上。”
沈烬拿着那截铁管,铁的,有点重。
顾行舟往下一辆车走。
“接着找。”
一上午,他把那几辆废车全翻了一遍。
找出来半卷胶带——不是新的,粘性还行。找出来一截电线,铜的,一头露着。找出来一个打火机,没气了,打不着。找出来一条破布,长条的,能当绳子。
顾行舟把他找出来的东西堆在一起,蹲下看。
“胶带能用。电线能用。布条能用。打火机不行,没气。”
他抬头看沈烬。
“东西放哪儿?”
沈烬不知道。
顾行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身上。随身带。放兜里,放包里,放哪儿都行,但得在身上。不在身上的东西,用的时候拿不出来,等于没有。”
他指了指沈烬从第一辆车里找出来的那截铁管。
“这个,不好带。但有用。你想想,怎么带。”
沈烬看着那截铁管。
他想不出来。
顾行舟等着。
沈烬把铁管往裤腰里塞。塞不进去。往袖子里塞,太短。往鞋里塞,塞不下。
顾行舟看着他,不说话。
沈烬最后把铁管塞进衣服里,贴着后背,再把衣服塞进裤子里。动了一下,管子往下滑,他又紧了紧裤腰。
顾行舟笑了。
那种赖了吧唧的笑。
“行。土是土了点,能用。”
他站起来,往空地中间走。
“下一项。”
中午没吃饭。
顾行舟说练完再吃。
沈烬饿。但没说。
下午练的是认路。
顾行舟带他进了一片破房子。那种老居民楼,拆了一半的,有的墙倒了,有的还剩个架子,地上全是砖头瓦块,走一步陷一下。
“跟着我走。记路。”
顾行舟走得快,东拐西拐,一会儿进这个楼,一会儿穿那个院子,一会儿从一堆破砖头上翻过去。
沈烬跟着。
脚疼。膝盖疼。饿。他跟。
走了不知道多久,顾行舟突然停下来。
“现在,你带我走回去。”
沈烬看着四周。
都一样。
全是破墙,破楼,破窗户,破砖头。没有路牌,没有标志,哪儿都一个样。
他试着往回走。
走几步,停了。
不认识。
往前走几步,又停了。
还是不认识。
顾行舟站在那儿,看着他。
沈烬站那儿,不动了。
顾行舟走过来,蹲下。
“不认识?”
沈烬点头。
顾行舟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剥了,塞他嘴里。
糖甜的,沈烬愣了一下。
“记住刚才怎么走的,靠什么记?”
沈烬含着糖,想。
靠什么?
靠眼睛。看见什么,记什么。
顾行舟站起来,指了指周围。
“墙上有红漆的那个,记没记?”
沈烬回头,看见一面墙,上头有红漆,刷了一大片。
他刚才没注意。
“那堆铁管子,记没记?”
有一堆铁管子,堆在地上,锈的。
他也没注意。
“那棵歪脖子树,记没记?”
一棵树,歪着长的,快倒了,靠着墙。
他没记。
顾行舟低头看他。
“你光跟着我走,用眼睛看路,没记东西。没用。眼睛看见的会忘,但东西不会。墙上的红漆不会跑。那堆铁管子不会自己挪地方。那棵树一百年都长在那儿。记这些东西,才能找回来。”
沈烬含着糖,看着那面红漆墙。
“现在,记住这三个。然后带我走回去。”
沈烬带着他走。
先用红漆墙当第一个点。从那儿往左,穿过一个破门洞,看见那堆铁管子。从铁管子往右,绕过一堆砖头,看见那棵歪脖子树。从歪脖子树往前,再走一会儿——
他停了。
前面是空地。停车的那个空地。顾行舟的车停在那儿。
他回头看顾行舟。
顾行舟站在他后头,手插兜里。
“还行。没笨死。”
沈烬往前走,走到车旁边,靠着车站着。
腿软。饿。脚底疼。
顾行舟走过来,拉开车门。
“上车。”
回去的路上沈烬睡着了。头靠着窗户,一晃一晃的。睡到半路醒了,发现车停了,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不是家。
是一片空地。周围什么都没有,就一块地,长着草,草黄的,高的。
顾行舟下车,绕过来开门。
“下来。”
沈烬下来。脚踩在地上,软,是草,不硌脚了。
顾行舟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包,扔在地上。又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是一把铲子,小的,铁的。
他把铲子扔给沈烬。
沈烬接住,铲子比他想的沉。
顾行舟指了指那片空地。
“看见那块石头没有?”
远处有一块石头,灰的,半个人高。
“走过去,站在石头那儿。”
沈烬走过去。草深,到他膝盖,刮着腿,痒。
站到石头边上,他回头看顾行舟。
顾行舟站在车旁边,没动。
“现在,挖坑。”
沈烬看着脚下的地。
挖坑?
他用铲子挖了一下。土硬,铲子进去一点,撬起来一小块。
再挖一下。
再挖一下。
太阳晒着,出汗。手疼,握着铲子柄磨的。脚底也疼,站着疼,挖的时候更疼。
他挖了多久不知道。
坑挖出来一个,不大,比他脚大一点,深,到他小腿中间。
他回头看顾行舟。
顾行舟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坑。
“够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进坑里。是一个塑料袋,小的,里头有东西,看不清。
“埋上。”
沈烬把土填回去,踩实。
顾行舟在旁边看着。
填完,沈烬站在那儿,不知道接下来干嘛。
顾行舟指了指周围。
“记住这儿。石头,那棵树,那堆草。记住。明天来挖出来。”
他转身往车走。
“上车。”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沈烬又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车停了,在家楼下。
他开门,下车,腿软,差点跪地上。扶着车站了一下,站稳了。
顾行舟下车,锁车,往楼道走。
沈烬跟在后面。
上楼。四楼。开门。进屋。
灯亮了。
沈烬站客厅中间,不知道自己该干嘛。
顾行舟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面包,一盒牛奶。放桌子上。
“吃。”
沈烬坐下,吃。
吃完,顾行舟让他把鞋脱了,看他脚。脚底那几个泡磨破了,红的,沾着胶带,胶带撕下来的时候带下来一块皮。
沈烬疼得抽了口气,没哭。
顾行舟给他上药,碘伏,黄的,涂上去杀得疼。他咬着嘴唇,没出声。
涂完,顾行舟站起来。
“明天早上六点。别让我叫你。”
他回自己房间了。
沈烬坐沙发上,看着自己的脚。脚底涂了碘伏,黄的,像踩了尿。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自己房间。
躺下。
身上到处疼。手疼,膝盖疼,脚底疼,腿酸,腰酸,哪儿都酸。
他闭上眼。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睁开眼。
想他妈。
想家里那扇门。
想门口那堆绿漆片。
他翻了个身,脸埋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点。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脸。
蹭完闭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