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我复临江 第13章 重合

街角两栋居民楼中间有一条狭窄的巷道，巷道口的白墙上贴着几张破旧的小广告。

风一吹，皱起的墙皮一小块一小块地掉落下来，露出里头灰黑的墙面。

花衬衫男人贼眉鼠眼地回头看向身后，见无人在意，飞快地溜进巷道里，从身后跟着的寸头男人手中夺过丝绒盒子，打开来一看，细长的项链静静躺在盒中，链条上精致的水波纹似翻涌海浪，闪着光的钻石镶嵌在底部。

“我就说是个值钱货。”寸头男人瞪圆了眼，拍手道，“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说着，他伸手想要触摸冰凉的项链，感受一下平白得来的金钱的触感。

花衬衣男人一掌排开他的手，合上盖子，双手捧着它，喜笑颜开：“得来全不费工夫呐！”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肆意张扬的男声响起：“还是费了些功夫的。”

两人一下呆住，转头往后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谈复临看着他们惊愕的神情，咧嘴笑：“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不应该啊。”

花衬衣男人：“你……”

寸头男子先一步反应过来，不屑地斜睨谈复临：“怎么，东西到了我们哥俩手上还想要回去？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他上下扫视谈复临的身板，身形颀长但不如自己魁梧，想来也不敢对自己动手。

谈复临嗤笑着朝前迈了一步，满面的笑意看得那两人呆愣了一瞬。

忽然，他脸上的笑容僵住，混浊的瞳仁一扫，伸手攥住寸头壮汉的衣领，用力一拉，将壮汉整个人甩到墙角。

一声巨响，寸头男人在惯性下撞到角落堆积的杂物堆上，后腰正好落在箱子凸起的拐角处。

他哀嚎一声，面朝下趴在地上抽搐起来。

“老陈！”花衬衣男人扭头喊了句，想要去关心他的伤势。

谈复临冰冷的目光凝在男人的后背上，抬脚重重踹在他膝盖侧边，花衬衣男人当即跪下去。

一瞬间，尘土飞扬，直呛得爬在地上的寸头壮汉不断咳嗽。

花衬衣男人的左手顺势想要撑地保持平衡，手掌心捏着的丝绒盒子就要落地。谈复临拧紧眉头，伸手拽住他后脑勺的头发向上一拉。

“啊！”花衬衣男人头皮疼得连声嚎叫。

谈复临半蹲下来，一根一根掰开男人的手指，将盒子从他手中夺回来，举到嘴边一吹，附在上头的灰尘飞散开来。

“你——”他侧头盯着衬衣男人痛苦的面孔，神情阴狠，“在找死吗？”

阴冷的嗓音激得人后背渗出冷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花衬衣男人颤栗：“没有……”

谈复临不耐地眯着眼，眼角那颗泪痣落入阴影中，食指插入直硬的黑发中大力向后一扯。

又是一声凄厉的哀嚎：“啊——”

他挣扎着想要拜托谈复临的掌控，忽觉头皮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上扯起，刹那间被铺天盖地的疼痛淹没。手指顺势撑在破败的墙边，指尖内扣，青劲爆起，指甲内嵌入灰白的墙皮。没过一会儿，垂落的手臂一抖，再没了挣扎的力气。

谈复临盯着他占满肮脏灰尘的手，眼里戾气更重，半蹲下来，厌恶地说：“既然你管不住自己的猪蹄子，那还是剁了的好。”

话语轻飘飘地传入男人耳中，吓得他瞳孔骤然一震，闭眼大喊着：“别，别这样。我错了，大哥，我认你当大哥，小弟真的错了。您行行好，放过我吧。”

谈复临讥笑道：“刚刚不还挺嚣张的吗？这么快就认错了，多无趣啊。”他咧嘴邪笑，眼里晃过一抹久违的意趣。

侧耳掠过一阵微风，他斜眼一瞥，飞速站直身子夺过横空而来的拳头。

寸头壮汉不知何时悄悄爬了起来，趁他不备打算从后方偷袭。

分神之际，谈复临一脚踹开跪在地上的男人，向后一仰，握住横肉爆凸的手臂，顺势向右拉拽。

壮汉凶恶地反手一推，谈复临拳头凸起的关节处在粗糙破旧的灰墙上摩擦而过，瞬间粘稠的血液飞溅出来，在暗灰色的墙壁上留下一长条鲜红印记。

“嘶——”谈复临咬牙瞥过伤口，手指伸直，血液顺着指尖的方向淌下来。他忽然笑了，畅快肆意地笑出了声，再次握紧拳头，伤口又崩开了些，几片墙灰混着鲜血附着在翻起的皮肉表面。

他的目光快速地扫视一圈周围，最终定下斜前方的阴暗处。一根钢钉嵌入墙缝里，破旧的扫帚挂在钢钉上，蛛网缠绕。

谈复临微微歪头，视线从钢钉锋利的尖端移到寸头男人脸上，抬手一记重拳击打在对方下颌骨，温热的血液喷洒在他脸上，趁他后退站不稳的瞬间，左手制住他推攘的手腕，右手揪住后脖颈朝着钢钉的方向大力一推。

壮汉似是被掐住无力挣脱的鱼，左右晃了几下无果，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身后的谈复临控制。他被掐的半蹲下来，这才看清角落里那根尖利的钢钉，尖端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接着，他被硬生生地按压着朝前伸直脑袋，直朝钢钉撞去。

锋利的钢钉在视野里不断放大，滔天的惊恐在脑海中炸裂开来。

“不，不，救命！”他双目紧闭，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一秒，两秒，又像是过去很久，壮汉仍未感受到眼睛被刺穿的疼痛，他缓缓睁开眼，入目即是尖利的钢钉。

他的脖子被谈复临紧紧攥住，眼球与钢钉仅一拳距离。

寸头男人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全身剧烈地抽搐着。

这时，身后再次响起谈复临温柔的嗓音：“果然，这样就有趣多了。”

伴随着底下的嘶声尖叫：“啊——”

寸头男人顺着低下眼看去，谈复临的左脚正踩在花衬衣男人的一只手上，左右转动脚腕碾压着。

衬衣男人的手涨得通红，在昏暗的日光下隐隐泛起青紫。

同时，巷口一声撞击“当！”

谈复临动作一顿，侧目冷眼扫过去，一片鲜红的裙摆飞扬，撕裂了灰暗阴冷的巷道。

江允初喘着气跑到巷子口，一眼便对上谈复临的视线。

他眼中的惊讶错愕一闪而过，还有一丝隐约的烦躁厌恶。

江允初浑身一怔，下一秒，那双眼里复杂的情绪消散，只余下往日的平淡温和。

“谈……”她正要上前一步，谈复临冲她摇摇头，松开控制住壮汉的双手，左脚也悄无声息地挪开。

寸头男人早已被恐吓得没了力气，当即跪倒在地。

谈复临背对着巷口，冷冷地说：“杂碎，滚。”

花衬衣男子踉跄地爬起来，搀扶着寸头壮汉，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肩膀蹭下大片灰尘。

浑身疼痛也不敢再多停留一刻，只想快速逃离墙角那个阴狠毒辣的男人。

江允初看着两人从她身边跌跌撞撞地跑过，谈复临跟在他们后面，慢悠悠地走到她跟前站定。

他先开口：“看到什么了？”

江允初实话实说：“你抓着他的脖子，把他制住了。”

谈复临微微愣神，墙角昏暗，江允初应该是没有见到嵌入其中的钢钉。

“你受伤了。”江允初盯着他流血的手背，眉头紧促，眼里满是心疼和担忧。

谈复临审视着她白皙的脸，不屑地抗拒这份关怀，他轻笑着：“还有呢？”

“我去买药，我记得十字路口拐角那里有家药——”

谈复临不耐地打断她：“你不应该问我为什么要打人，然后自以为友善地劝戒我，不应该打架，有什么矛盾都可以好好商量吗？”

他满是讥讽地笑着，这世上所有良善的人都是这么告诉他的，眼前这人必然也是如此。

“啊？”江允初微微睁大眼睛，背在身后的右手自然下垂。

霎那间，谈复临收回了笑，嘴角被扯的平直。他见到了江允初的右手握着两根粗长的木棍。

江允初见他注意到了木棍，解释说：“我刚刚看到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出拳打你，我是很想帮你的，但我要是那时候冲上去，不但帮不了你，可能还会拖后腿。所以我就跑去旁边想找点有用的工具，只找到了这两根木棍。正好你一根我一根。”

谈复临眼眸里掠过一抹惊诧，很快又掩藏下去。

江允初提起棍子继续道：“你看这个棍子这么粗，有一手臂长，打下去肯定很痛，就是有点扎手。但那样紧急的时刻我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了。”

“你……”谈复临左手接过木棍，“要帮我打架？”

他倦怠地撩起眼皮，深深凝视眼前这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意料之外。

“这是自卫。”江允初强调。

谈复临手背的血仍在溢出，一滴滴地落进尘土里。

“我去买药，你在这里等我回来。”江允初急急忙忙地转身跑远，忽然停下步子扭头朝他喊，“一定要等我回来！”

谈复临目送那片鲜红的裙摆奔向远方，天边明媚的一道光落下她身后，照亮她前方的大道。

他低头随意扫过自己手背的伤口，粘稠的鲜血混着灰褐色的墙灰碎片。过了会儿，又抬头凝望那道瘦削的身影，一根纯白的腰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细腰，烈日般鲜艳的红灼烧过路边凄凉的落叶。

某一瞬间，那抹红与记忆中的那个女孩无线重合。

片刻的呆滞后，他回过神来，惊觉原来红色也分很多种类，可以是带着腥味的肮脏血液，也可以是娇艳明媚的一个人。

他低头颠了颠手中的木棍，很沉，似此刻的心脏一般，直直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