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一个汉子打开了门。他的眼睛里泛着欢喜,虽然这份欢喜在看清来人以后,稍微沉了下去,变成了疑惑,还有些错愕。
女子的声音从屋子里面传来,“怎么了?”与此同时还有饭菜的香味,和炒菜时油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唐岁初恭敬抱拳道:“叨扰了,徐师兄近日有事,托我来送东西。”
汉子“啊”了一声,随即露出一个爽快的笑容,“少侠,快进来吧。小澄很少和我们说起他的朋友。”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白墙上挂满了孩子的画,很多都是小动物。其中有一张上画了四个人,只能从大小上判断谁是谁。柜子高处放着几个点心盒子,椅子上搭着件还没改完的衣裳。
汉子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少侠,你先坐。千万别见外啊。”说罢,他转身跑进灶房里,进去前又回头对唐岁初笑笑。
唐岁初坐的有些拘谨,他低着头,把两只手交叠起来放在腿上。
两人在灶房里絮叨一阵,也没有避讳他。大致就是菜不够,去街上某家买一只烧鸭来。
唐岁初想,其实不必这样的。他或许就不该进来,在门口送了东西就该走的。这饭,他实在受之有愧。
他正出着神,身后忽然传来洪亮的“哈”一声,一转头对上一个毛茸茸的老虎脑袋。那脑袋颜色鲜艳,可惜眼神实在缝的不太灵光。
唐岁初两日没有休息,作为一个修士却怎么也忽略不了旁人的靠近。所以他硬是愣了两息,才配合地捂住心口道:“我好怕。”
来人把老虎布偶放下,露出了后面的脸。那是个约摸十岁、瘦得皮包骨小姑娘,眼睛却很大、很亮,笑起来有种与徐心澄如出一辙的狡黠感。
她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满意,“你怎么和我哥一样。”看来是演得是不像了。
这时,汉子刚好从灶房出来,无奈地唤她,“小澈,不要对着客人胡闹。”
唐岁初摇了摇头道:“没事的。”然后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不用买烧鸭了,我不久留。”哪有不请自来的客人,还让主人破费的道理。
小姑娘却道:“孙鸭子可是我们这的招牌,尝尝嘛。”她的眼睛水汪汪的。
汉子也道:“尝尝嘛。”
啊……唐岁初在二人的目光攻势下败下阵来,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道:“那钱……”然后发现那汉子已经走了。
小姑娘见他留下来,高兴坏了,把老虎布偶放进唐岁初怀里,介绍道:“它叫小福,我是小澈,徐心澈。”
唐岁初点点头,“我叫……”
他的心又突然一滞,想起了徐心澄的话——“小唐,你是不是不叫唐十八。”
一直到徐心澄离开,他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名。就这样,还虚伪地做了朋友。
唐岁初平静地道:“我叫唐十八。”
徐心澈道:“我知道我知道!果然是你!哥哥在信里提到过你!你是那个抠门的头马头!”
唐岁初心里一阵抽搐。果然没有什么好话。
但对着小姑娘,他只能咬牙切齿地笑道:“是我。他……还提过别人吗?”
他可有提起过他爱慕的师姐,对他视而不见的师兄和同门、虚情假意的师父?他写给家人的信中可否窥见他经历的冰冷的生活的一角?
徐心澄几乎没有犹豫地摇了摇头,“哥哥只说过你,除此之外就只有吹牛了。他的剑真的飞得比老鹰还快吗?真的在宗门里战无敌手?”
真敢吹啊。
唐岁初略微替徐心澄掩饰了一点,拿出他留给家人的物件给徐心澈看。他给妹妹的是一匹木头小老虎,徐心澈骑上去抓着把手摇了起来,大小刚刚好。她一拿到就爱不释手,直到母亲端着饭从灶房出来,唤了她拿碗筷,她才匆匆跳下她的新坐骑。
那女人对唐岁初点点头,没说什么话。她的眼睛有些红。
没过多久,买烧鸭的汉子也回来了。
徐心澈把带骨头的腿夹到了唐岁初的碗里,唐岁初又夹了回去。她便心安理得地啃了起来。
其实,桌上的菜已经很丰盛了。大菜是一条鱼,是两面煎过再烧的草鱼,很家常的做法。或许夫妻两人是算到徐心澄快回家了吧。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
徐心澈最先吃完,乖乖地把碗筷放进了灶房,擦完手和嘴被娘亲以一会要检查功课的由头赶进了房间。
剩下的时间更安静了。
过了好久,桌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哽咽。“哐当”筷子掉到了桌上。
汉子走过去拍拍女人的背,很轻很轻,“咽下去了吗?别哽着了。”
这怎么可能瞒得住……
汉子道:“小澄看着呢。”
徐心澄给母亲带了一件衣服,是很年轻艳丽的款式。他每一次回家,都会用赚的钱给母亲买一件衣服。母亲其实很喜欢这些衣服,却总说自己年纪大了,穿不出去,所以什么也不愿意穿。
他给父亲带了一瓶药膏。父亲每次雨天膝盖都会疼,找郎中看了好多次都不见好。他攒了很久的灵石又与鸢婆婆说了好久,才在灵药轩买到。这种药膏不让给普通人用。
女人道:“小澄,是怎么走的?”
“……”
唐岁初道:“他是个英雄,是剿灭器灵牺牲的。”
……
唐岁初走的时候,徐心澈追了出来。她似乎是从房间跑到门口的,面色苍白,气喘吁吁。
没有人向她透露一丁点徐心澄已经不在的消息。她只是下意识地道:“小唐哥哥,你见到哥哥的时候能不能告诉他。”她又喘了口气,“就说,小澈有小福就够了,小澈不要新的老虎了,哥哥不要那么辛苦。”
唐岁初点点头,“好。”
徐心澈才挥了挥手,像兔子一样地缩了回去。
徐心澄留给唐岁初的只是一盒糕点。糕点盒子上贴着几个大字——“赏你的,不收钱”。
唐岁初“啧”了一声。就这点东西,却让他为他做这许多事。
……
转眼到了神灯节。
花酒镇的小河里漂满了灯。
唐岁初替徐心澄放了他留给他自己的花灯。花灯跌跌撞撞地飘远了。
“小唐师弟?”
唐岁初回头一看,居然是陈轻棠。
陈轻棠柔柔地笑了笑,“师弟这灯真好看。我往年也买到过这样的灯,可惜今年来晚了。”
唐岁初也笑道:“是很可惜。今年他家的灯卖的真快,我这也是最后一盏了。”
徐心澄今年只做了一盏,可不就是最后一盏。
陈轻棠点点头打趣道:“明年我可得来早些了。这灯飘得远,师弟一定能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吗?
神灯节是人们为了庆祝映薄灯封印作恶的水之神器万瀑图。人们向映薄灯许下心愿,庆祝每一个团圆的、太平的日子。
唐岁初听着自己的心跳。他是整个世界上离映薄灯最近的人。
可他什么也做不到。
……
魔教。
荒漠常年寸草不生。今夜的天气还算明朗,没什么风沙,瞧得见月亮。
陆予熹烧了篝火,拉着萧慕北喝酒。小春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他似乎一直很向往外头的世界,因而不放弃一点和萧慕北接触的机会。他缠了陆予熹好久,才被允许和二人一并过来,前提是不许碰酒壶。
陆予熹丢了一个酒壶给萧慕北,随口道:“阿洋,今天还是个节日呢。”
萧慕北虽然这几日已经听了许多次这个称呼,却还是喜欢不起来。
小春积极举手,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今天是神灯节!”不过他很快意识到问题,“小陆哥……我们还过神灯节啊?”
要知道之前手握万瀑图的可是魔教。荒漠以前可不是荒漠,也是因为这件事才变成这样的。
陆予熹耸了耸肩:“什么节不是节,外头的人高兴了,我们就不准高兴?什么道理。想过就过咯。”
小春赞同,“那外边的人怎么过啊?我们今天怎么过?”
萧慕北想了想,耐心地道:“一般是和家人吃一顿饭、逛集市,然后一起放灯、看歌舞……”
陆予熹喝了一口酒道:“来谈心吧。”
小春皱眉,果断道:“不要。”
陆予熹撇嘴:“不满意?那你变出个集市,变出条河,变出几盏灯,再变点美人儿跳舞,让咱们也沾沾喜气?或者你就在这睡,做个好梦。”
小春道:“那晚上沙子就把我埋啦!”
陆予熹笑了,“刨出来肯定活不了了。我瞧你挺喜欢你阿洋哥哥的,不想多了解他一点?”
小春轻易地被陆予熹说服了。他似乎特别向往外头的大侠,从萧慕北进荒漠第一日,就一直问他剑门如何、外面如何。
魔教的风沙重,养得出陆予熹这样的人,竟也养得出小春这么天真的人。萧慕北提起剑门时,神情有些复杂,但还是诚恳地道:“是个好地方。”
小春道:“那谈什么呢?”
陆予熹又喝了一口酒,“就谈……你觉得什么是好人吧。”
小春道:“这有什么可谈的?”
萧慕北笑了笑,不可遏制地想起了云闲别苑,想起了对着大长老课业发愁的唐岁初。居然已经过去好久了。
萧慕北摇摇头道,“我也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可说的。”
陆予熹道:“问都问了,憋一个出来吧。再说,你笑什么?”
萧慕北不明白,“我平时也笑,你偏生今日说了。”红橙色焰火的光跃动在他的脸上,他认真道:“你就算是个好人啊。站在魔教的立场上,你自幼修行魔功,情愿冒生死的风险走剑门……”
陆予熹不屑道:“阿谀奉承。阿洋,我记得我问的是你觉得,不是魔教觉得、也不是小春觉得吧。”他揉了一把小春的头,毫不费力地搓成了鸡窝的形状。
小春一点也没有犹豫地站在了萧慕北这边道:“喂……别人夸你还不乐意了?”
陆予熹道:“少胳膊肘往外拐了。当心你师兄我现在就把你埋进沙子里。”
萧慕北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不要这样叫我。”
陆予熹不以为意。
萧慕北道:“我觉得好人……就是无欲之人。世上纷争哪怕打着大义的旗号,也多起于私欲。当人不因为仇恨、贪欲之类的私欲杀人的时候,也许就算是好人了。”
陆予熹嘲讽道:“那在如今的世道,得多冷血才能做个好人。”
……
唐岁初是一个人从花酒镇走回剑门的。
他觉得有些疲惫。明亮的灯火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他又想到了他的父母、想到了小蝶、想到了门房大爷,想他们会怎么过这一天。
回中峰的路上有一座寒铁做的吊桥。人走上去时,战战兢兢,低头一瞧便是百丈之崖,霎时间便清醒不少。
唐岁初抓住桥锁,手上是刺骨的寒。
他忽然想。
“我一定要杀了白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