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气候渐渐热起来,可刑部大牢依旧阴气森森,寒凉刺骨。
高墙耸立、壁垒森严,铁门厚重冰冷,牢内阴暗潮湿,霉味、腥臭味、腐朽味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狱卒提着灯笼引路,长廊灯火昏沉,脚下石阶潮湿滑腻,两侧牢内偶有囚犯低低的呜咽喘息,更显阴森可怖。
一路行至最深处的死囚牢,狱卒停下脚步,打开厚重牢门,低声提醒:“夫人,人就在里面,虽是死囚临行前的要求,但也不会
给太多时辰,还请夫人速去速回。”
祁清婉微微颔首,抬步走入牢中。
死囚牢房更加狭小逼仄,墙面斑驳发黑,布满污渍,地面脏乱不堪,枯草与尘土混杂,只有罪大恶极之人才会囚在此处等着问斩
行刑。
就见那囚牢角落的枯草堆上,蜷缩着一道瘦弱狼狈的身影,那背影听见动静回过头,纵使光线暗淡,也让祁清婉心底微微一惊。
不过短短数月未见,祁清柔早已不复往日娇美明艳、矜傲张扬的模样,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她身形骨瘦如柴,一身囚衣肮脏破旧,沾满污渍血迹,发丝凌乱打结、枯黄干涩,黏在憔悴惨白的脸颊两侧。
昔日总是娇媚含笑的眉眼,此刻布满灰暗憔悴,脸上还有道狰狞扭曲的疤痕,眼底盛满怨毒与癫狂,再无半分世家女子的温婉气
度。
自从在靖城被顾云骁关进了军营牢房,再到押解回京,日日牢狱折磨,风餐露宿,被将士、狱卒呼来喝去,这种种早已将她彻底
碾碎,只剩下满身戾气与不甘,如同困兽一般垂死挣扎。
祁清柔抬起头定睛观瞧,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来人。
看着祁清婉还如以往一样,一身素衣,身姿挺拔,神色依然从容淡然,她眼里滔天的嫉恨与怨毒涌了出来,手脚并用地挣扎着爬
起身,披头散发地扑到牢门前、状若疯癫。
“祁清婉!你终于来见我了!”
她嗓音早已不复动听,干涩粗粝又嘶哑:“你见我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你心里是不是格外痛快?是不是很是得意?”
祁清婉立在牢门不远处,动也没动一下,神色清冷,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癫狂扭曲的女人,只是一片淡漠疏离。
“我没时间同你闲扯。”她语声清淡,冷静道,“你让人传话,说有关于顾云骁的事告知我,我来了。有话直说,不必多做纠缠。”
她的平和,落在祁清柔眼中,反倒成了最大的嘲讽。
祁清柔骤然癫狂大笑,笑声凄厉刺耳、歇斯底里,在死寂阴森的囚牢中回荡不休,听得人心底发寒。
“哈哈哈!果然!只有说到顾云骁,你才会心甘情愿地来见我!到如今,你还想骗谁?装模作样地好似对他毫不在意,其实你早
就心里有他!怪不得当初替嫁得那么痛快!”
她猛地往前扑出数步,双手死死扒住冰冷的牢栏,指尖用力到泛白,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嫉妒与怨毒,死死盯着祁清婉癫狂
吼道:
“祁清婉,你何其无耻!你凭什么拥有这一切?!凭什么生来就是嫡女,坐拥荣光?!将军夫人的位置本该是我的!顾云骁本该
是我的!”
“是你!是你故作清冷、假意疏离,一次次欲擒故纵,死死迷惑住他,让他眼里、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人!是你抢走了我的一
切!夺走了我的荣华富贵、我的良人、我的一生顺遂!”
“我自从回到上京,拼尽全力想要靠近他,可他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皆是因为你!都是你害的!”
“若不是你死死占着将军夫人的位置,若不是你迷惑得他心智全无、偏执护你,我何须走投无路?何须投靠沈砚之?何须委曲求
全、任人摆布?!”
祁清柔声嘶力竭,眼泪混杂着尘土滑落脸颊,模样狼狈又可悲。
“沈砚之利用我,将我当成棋子、当成玩物,肆意摆弄、肆意践踏!我才落得身败名裂、命不久矣的下场!这一切的一切,全都
是拜你祁清婉所赐!”
“我不甘心!我死也不甘心!”
她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对着祁清婉语声凄厉恶毒:“祁清婉,我祝你和顾云骁,爱恨纠缠、不得善终!祝你们分隔千里、永世
离散!祝你们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恶毒的诅咒声声入耳,回荡在阴冷囚牢之中,戾气森森、寒意彻骨。
祁清婉静静立在原地,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未曾有半分动容和恼怒。
她看着眼前彻底被执念与嫉妒摧毁的女人,只觉无尽可笑,又满心唏嘘可悲。
不论前世和今生,祁清柔贪婪、偏执、愚蠢、不择手段,又将这些过错尽数归咎于他人,从未正视和悔悟。
她永远不会明白,人生所有的选择皆是自取,所有的恶果皆是自种。是她贪慕虚荣、执迷不悟,是她心性歹毒、助纣为虐,一步
步亲手葬送了自己的人生,与旁人无干,与命运无咎。
任由祁清柔癫狂嘶吼、肆意诅咒,祁清婉始终默然伫立,耐心等候她尽数发泄完毕。
待祁清柔嘶吼力竭,气息紊乱,便缓缓噤了声,瘫软在牢栏边喘息不止。
祁清婉这才缓缓开口:
“你骂够了,闹够了,便说正事。”
“你说有关于顾云骁的事告知我,究竟是什么?”
听见祁清婉的问话,祁清柔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随即再度爆发出一阵凄厉疯狂的狂笑,笑得浑身颤抖、泪水横流。
“哈哈哈!你想听?”
她死死盯着祁清婉,眼底满是恶毒的快意,字字诛心:“祁清婉,我告诉你,你别得意!你心心念念等着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北狄兵强马壮、地势险峻,沈砚之潜入大宸十数年,与皇室贵族、权臣交好,熟知大宸国情军备,更是通晓顾家惯用的战术,
早就暗中布下天罗地网、层层陷阱!”
“镇北军胜了几次而已,不懂见好就收,顾云骁反而率大军孤军深入,后面必是后援断绝、粮草耗尽、死伤惨重!”
“顾云骁此番远征,必定是深陷绝境、插翅难飞!他定然是有去无回、尸骨无存!”
“你就算再会持家,再会迷惑他的心又怎么样?!你再在这上京日日等候、夜夜牵挂又怎么样?!”
“你守着空荡荡的将军府,守着遥遥无期的归期,最后等来的,只会是他的死讯!”
“我在地下等着你!等着看你余生孤寂、日日煎熬、夜夜悔恨!等着看你半生空守、一无所有!”
祁清婉静静听着,并未因为祁清柔的恶毒言语动摇半分,却只是觉得心中最后一丝期许,还是落了空。
她本以为,祁清柔毕竟从边关回来,近身跟随顾云骁数月,又与沈砚之暗中勾结,或许真的知晓一些隐秘,能让她知道些顾云骁
的近况,甚至能给镇北军提供些帮助。
结果从头到尾,都只是这个女人临死前的不甘,专门找她来宣泄情绪,想要在临死之前,再狠狠刺伤她一次,求得最后一丝扭曲
的快意而已。
失望之余,心底仅剩的耐心彻底耗尽。
祁清婉抬眸,嘴角竟挂上一丝浅淡的笑意,语声清冷如霜,字字锐利:
“祁清柔,你到死都不知悔改,着实可悲可叹。”
“你这个人偏执贪痴、妒火焚心,事事怨天尤人,从不自省其身。你落得今日身败名裂、必死无疑的下场,从来不是旁人所累,
皆是你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顾云骁是我祁清婉名正言顺的夫君,我们之间如何都不容他人置喙,尤其是你,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更何况他心怀家国、镇守边疆、以身护国,他无愧天地、无愧苍生、无愧本心。岂容你这通敌叛国、祸乱家国的罪人随意诋
毁、肆意诅咒?”
“你说他回不来?”祁清婉顿了顿,笑容更加纯良无害,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我已是活过一世的人,你可以放心,你说的那些都不会发生,我大宸将士百战不屈、铁骨铮铮,顾云骁
筹谋深远、智计无双,不日就将凯旋而归。”
“而你,和上一世一样,再怎么机关算尽,终究是作恶多端,难逃律法制裁、天道轮回。明日午时,便是你的死期,你且好好等
着,为自己的恶行赎罪伏法。”
“你只管安心赴死,黄泉路上,不必再妄念旁人、徒增笑话。”
一番半真半假的话,清冷利落、坦荡铿锵,字字句句戳破祁清柔所有的虚妄与偏执。
“你胡说!你胡说!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祁清柔闻言,癫狂的笑意骤然僵在脸上,眼底的怨毒与疯狂瞬间被极致的气急败坏取代,她再度疯狂挣扎嘶吼,却已然无力回
天。
祁清婉懒得再看她这狼狈疯癫的模样,转身抬步,径直走出阴冷死寂的囚牢,步履从容,不曾回头。
厚重的牢门在身后重重闭合,隔绝了内里所有的戾气、疯狂与绝望。
走出刑部大牢,迎面而来的是夏日暖风和澄澈天光,朗朗晴空、万里清明,与牢内的阴暗死寂判若两个天地。
可祁清婉站在阳光下,只觉心底寒意沉沉,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