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从谢府屋檐垂下,随风起舞,长廊上,处处张红挂彩。梁谢联姻,缔结婚约,前来祝贺的人们络绎不绝。
谢莹莹端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妆容尚未画,细看一番,微卷的睫毛上甚至还悬挂着颗颗泪珠。
明明是她大喜之日,她却呆滞地看着置于一旁的火红嫁衣,就像一个局外人似的。
谢莹莹拿起盖头端详一番,小小的盖头一但戴上,她就要这样稀里糊涂地服从祖父的命令嫁给没有任何来往的陌生人了,更何况对方还是凶神恶煞、性情酷烈的梁锦尧,自己就这样为家族献祭了自己的幸福吗?这个小小的盖头又怎么能盖住自己的悲伤呢?
谢莹莹每次和祖父提及自己不满这场婚约,都会被祖父骂自己就是在无理取闹,婚姻大事由不得她心意。
“小姐,迎亲队伍快来了,我侍奉你梳妆吧。”丫鬟绵绵有些急切地催促。
谢莹莹冷眼看向对方,内心半无欢喜。
对,谢莹莹不能就如此坐以待毙,她要亲自改写自己的命运。更何况,自己内心早已心有所属,不能抛弃黄郎。
说办就办,谢莹莹看着眼前的丫鬟便与她打起了感情牌。
“绵绵,你自幼与我长大,相信我与黄郎互通心意你也知晓,我实在不愿嫁与梁锦尧……”
绵绵听到这些话立即慌乱地跪下来,“主子可别说了,谢老爷听到后会饶不了奴婢的。”
谢莹莹看到对方也是个没有主意的人,也是,一个丫鬟怎么还能指望她什么呢?于是她心里更加心烦意乱,招招手让绵绵站一边去。
正当绵绵放下戒备之时,转身之际,便眼前一黑。
是谢莹莹拿砚台砸向了绵绵!
下了黑手的谢莹莹心里不知为何心中没有半点愧疚,反而还有点欣喜。她立即褪下自己与莹莹身上的衣服,并且穿上对方的衣服,还用面纱紧紧包裹着自己的脸庞。
眼下不逃,更待何时?此刻府中大喜,宾客满席,府中之人肯定忙乱,应该不会注意一个“丫鬟”的去向的。
半个时辰后。
“谢小姐,谢老爷派遣我前来询问你准备得如何了,迎亲队伍快来到府中了。”
奶娘敲了好一会门,迟迟未得到回应。不料敲门声却意外惊醒了先前被砸晕的绵绵,她一睁眼便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是小姐的,连鞋子夜来不及穿上,慌张地开门跑去跟老爷禀告情况。
绵绵跪着向谢清安说明小姐逃婚的情况时,不经意抬头与他对视,心中更是一慌,直哆嗦着。
等谢清安明白来龙去脉时,怒气大发,手中的茶杯被大力摔在地上,“简直在胡闹。”
谢莹莹的父母即使也很生气自己的女儿的冲动,但是又不好在谢清安面前发作起来,说起来,还是平时他们太宠溺莹莹了,所以造成如今的结果。
谢请安更是头痛,毕竟这桩婚约还是他自己主动提及的,现在却被自己的亲孙女搅地一团糟,这下该如何收场是好。
谢莹莹应该逃离已久,根本不知道她去往躲起来,梁府的迎亲队伍怕是还有一炷香便来到,任凭谢府手下再多,此刻也抓不会谢莹莹来完婚了。
侯衍雨在旁听了一会,也有些惊讶昔日温和的谢莹莹居然能做出逃婚的事情来。
谢清安看向自己身边的侯衍雨,心中有了另一番的打量。
这桩婚约是必定不能退了,箭在弦上,何等着急,只能李代桃僵了。
侯衍雨忽然感觉自己被凝视了,抬头寻找目光所处,却发现是来自谢清安的,心里不由地咯噔一下。
谢梁两家有婚约,可是又没有指定是哪个小姐,更何况,侯衍雨为了报仇现在正是听命于谢府。
侯衍雨眼皮莫名一跳,陡然联想到某种不详的猜测,谢清安不会要她替嫁吧?
这不可能吧?侯衍雨觉得这个念头实在太荒谬了。正当她想抛弃脑中这种念头时,谢清安却出声证明了她的猜想,“衍雨,你可替我解这燃眉之急?”
“可众人都见过谢家小姐的模样,我如何能佯装成她?’”
“从今日开始,你便是莹莹一母同胞的妹妹,对外人便说先前你生下来体弱,一直放置于农庄由祖母照料,现今才接回谢府。”
侯衍雨瞳孔骤缩,沉默片刻,似乎在重新确认眼前谢清安的一切安排。
谢清安是侯衍雨查清祖父冤案的必要同盟,她作为他的一颗棋子,又有什么可以反抗的呢?
只不过,侯衍雨还没有做好嫁与他人的准备。
况且,嫁为人妇后,还能今自由之身去洗清侯府之冤屈吗,这时候衍雨忽然想起年少时不知晓从哪里读到的文章,“妇者,伏也,伏于人也”,当时的她不知其意,现在看来,难道是命运的先知吗?她也要嫁于他人了。
侯衍雨越思索越觉得不可理喻,但又忽然觉得一切都有迹可循,谢清安安排她与杨嬷嬷学那宫闱秘术,不就是期盼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吗?
侯衍雨的脸色不停地在变化,谢清安一直看在眼中,也好像知晓对方在想什么,他拿起仆人新递上来的茶杯,用茶盏沏开上面的茶渣,“衍雨,后续关乎侯府的调查我会鼎力相助的。只是,不知现今你可愿意替嫁来助我往后的安排?”
明明是对方在请求,但侯衍雨更觉得自己是那个鱼肉,他为刀刃。
嫁,不是她所意愿,为人妇后便会掣肘难伸,处在深宅,女子生存本就不易,更不要提为侯府翻案之事;不嫁,凭借她一个“罪臣之后”,还被官府通缉的一介女子,没有故人相助,在此充满阴谋诡计的世间又何谈翻案?
现下,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妥协了。
侯衍雨没办法,她现今也无法做到在谢府独善其身了。
她无奈点了点头,眸子中的淡漠约莫又加深不少,唇也被咬得没有一丝血色。
就如此,在谢清安的示意下,侯衍雨被身旁的丫鬟绵绵拉下去梳妆了。
毕竟是大家族的仆人,绵绵倒是很快接受了今天老爷要侯衍雨替嫁的行为,加之梁府队伍即将到达,她迅速地拉着侯衍雨去准备。
侯衍雨散发披肩,呆滞地看着身边的好几个丫鬟帮她穿嫁衣、戴凤冠、冠耳垂、上口脂、描螺黛。
谢莹莹的嫁衣穿在侯衍雨身上,显得有些滑稽,因为腰围显得过于大,而臂展又过于短,但目前也只能如此应付上了。
绵绵认真地看着眼前一袭红装的“新娘”不由有些惊叹,原来平日里老穿黑衣,一身的“刺客”妆造的侯衍雨此刻即使不施粉黛,其容颜也让人心悸,即使身为同性的她,也不禁被吸引了些许目光。
梁府迎亲队伍已到,不过出乎宾客意料的是,男方新郎并没有前来,而是派遣了自家的堂弟梁锦琛代迎。
此次代迎亲,他本来是千万般不愿意的,毕竟迎亲此等大事,梁锦尧怎么能不亲自前来?这不是直接地打谢府的脸面吗?
听着一旁宾客的议论,谢清安敛眸,好像这个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谢府以婚约之名,行利益之事,也怪不得梁锦尧如此怠慢了。
侯衍雨被绵绵搀扶着进婚车,梁锦琛上马之际,回望了一下梁府之人的脸色,有些古怪。平常出嫁之时,新娘的家人一般最是舍不得了,甚至会有泪涕并下之人。但是这家人的态度却很奇怪,并没有任何舍不得的表情,好像就是出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但梁锦琛也顾不上考虑那么多了,也是谢府之人都比较内敛,不愿在众人面前直接地表露神色?
“起驾。”
迎亲队伍离去,逐渐离开谢清安的视线里,他暗想,“侯衍雨,你可要铭记我交代与你的任务。”
墙边的海棠花零落如许,一下下砸向桥顶。曾见证了花绽、花谢、花落的侯衍雨不知晓海棠花在凋零后的它的归处是哪里,是任人踩踏,还是化作春泥护上了其他花了呢?
侯衍雨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自己不就是像那海棠花吗,花落不知归处,孑然一身。她的手指不由攥住衣角,眼神满是挣扎与痛苦。
离查清侯府之冤案尚未有眉目,自己又被卷进谢梁两家的婚事之中,远方的远方,到底何处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