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褚昀照例为冯婆婆留下一锭银子,然后带着云挽灵到仙湖村每家每户拜访了一遭,确认没有任何人出现阴蚀疫的初兆,才安心启程前往药王谷。
仙湖村在浮云山山脚,药王谷则在浮云山往西,从仙湖村出发,大约步行一日可到。
一路上,云挽灵像只叽叽喳喳的雀鸟,绕在褚昀身边飞,絮絮叨叨、东拉西扯,一会儿夸赞褚昀的厨艺,一会儿点评沿途风光,连偶遇个路人都会不厌其烦地搭上几句闲话,譬如问问人家吃饭没、说说今日天气真好。
褚昀虽口不能言,但无论云挽灵是自言自语还是同谁说话,他都侧耳倾听,时不时淡笑着点头回应她,舍不得让她唱独角戏。
云挽灵唯独对昨晚两人的拥抱只字不提,但内心颇为得意,她没想到自己稍微一使假作真时真亦假的手段,褚昀就咬钩了。
起初她想隐瞒身份,先借这一副似像非像的皮囊靠近褚昀,无奈褚昀不吃这套,态度亦是陌然疏离,显然单凭一个报恩名头想留在褚昀身边,并不容易。
于是昨日她借机唤出了褚昀的名字。
村里人与他相处许久都不知他姓氏,而一个素昧相识的女人口口声声唤他“恩人”,却在情急之下叫出了他只字未提的全名。
谁人心中能不生疑?
何况此前云挽灵又展露出不俗身手,一招一式皆随本能,必是她从前的惯用本领。
如何不让故人感到似曾相识?
这样一来,便让褚昀认出她是死而复归的云挽灵。
从而消磨他拒人于千里的态度。
再借失忆装傻作痴,一派忘却前尘、一心从善的模样,让褚昀伸手打不了她这个笑脸人。
本来,云挽灵也担心褚昀仍对自己生前给他造成的伤害耿耿于怀。
万一自己心机算尽,又暴露了身份,结果只能换来一通现世报呢?
但现在看,面对失而复得的爱人,恨意根本就来不及死灰复燃。
云挽灵想:接下来只要待在褚昀身边,尽心竭力为他多多做事当作弥补,定能换他冰释前嫌。
她胸有成竹。
单凭褚昀现在寸步不离、又依又顺的态度,无需几日,她便可以向褚昀挑明鬼身和来意,恳求他为自己超度幽魂了。
云挽灵心情大好,便随手在地上折了根狗尾巴草衔在嘴边,恰好褚昀回身确认她是否跟在后面,见她一根狗尾巴草叼到了天上,神思游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褚昀一声失笑,停下脚步等她。
云挽灵知道褚昀在等,她有恃无恐地信步缓缓,好不容易磨磨蹭蹭地走到褚昀身边,又不安分,不经一问便牵起褚昀的手,十指紧紧交扣,也不顾他的茫然和羞涩,十分自如地拉着他并肩而行。
云挽灵又想:反正褚昀如今是掌中之物,超度之事不急也可,自己还想在阳间多晃悠些时日呢。
两人从清晨走到日中。
初秋的午阳依旧毒辣,热气蒸腾,又晒又闷,连草丛中的蟋蟀声都恹恹蔫蔫。
褚昀掌心传来的温度更是滚烫灼人,要将云挽灵的冰手生生捂熟了。
云挽灵本就是鬼,受不住热也禁不住晒。
此刻她感觉自己变成了天地火炉中的一道清蒸白莲藕。
她走不动也不想走了。
云挽灵索性松开褚昀的手,冲去一片阴凉的树荫下坐着,褚昀呆立在原地望着空落落的掌心失神,听她大喊道:“恩人!”
“这儿凉快,快来呀。我实在走不动了,咱们先歇息歇息好吗?”
褚昀听话走近,将腰间悬挂的水壶递给云挽灵,云挽灵咕噜咕噜大口灌下,随着这清凉甘甜的水流通肺腑,她才觉神清气爽,重又活了过来。
云挽灵贴心地用衣袖将壶口擦了擦,再将水壶高举到褚昀身前,道:“你也喝。”
褚昀眸光微动,顺势接过水壶,矜持地小口饮用。
“恩人,我们还要这样走多久?我好像有点走不动了。”
云挽灵倒不是故作柔弱要偷懒,她一只喜阴惧阳的鬼,真不能这样使劲晒,会晒坏的。刚刚路上,她已经感到两眼昏眩,四肢软塌塌像要散架一般,此刻她恨不能嵌在这片树阴里哪儿也不去。
褚昀伸手拂去落在云挽灵发丝间的一只小虫,他缓缓屈膝,半跪在地,原本飘逸的白衣将他宽阔坚实的后背勾勒清晰。
云挽灵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背着自己走。
可方才褚昀虽有意掩饰,长时间的行路还是让他的右腿显得不太自然。
云挽灵喉咙紧了紧,觉得心头也蒙上了一块挥之不去的阴影,沉默半晌才轻声道:“不用。”
“恩人,你容我再休息片刻,我可以自己走。”
见褚昀身形仍岿然不动,云挽灵心中叹息,正左右为难,恰巧见有个老人赶着牛车路过,云挽灵如见救命英雄,当即道:“恩人快看,那有个老人在驱牛车,我们问问是否顺路,看他能不能载我们一程。”
一番交谈过后,褚昀给老人付了钱,两人舒舒服服地坐上了铺着厚厚稻草的牛车,以车代步自然轻松,云挽灵重焕生机,又开始生龙活虎地拉着褚昀谈天说地。
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说了一阵,云挽灵渐渐又觉得没趣。
这老人勤勤恳恳赶车不搭话,老牛辛辛苦苦拖车听不懂,褚昀安安静静养神不知听没听,合着就她自己在啰嗦。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一句:“要是你能说话就好了。”
但话一出口,云挽灵便如咬了舌头般吃痛噤声,在心里狠狠给自己掌嘴。
自己凭什么抱怨。褚昀为什么成了哑巴,自己不是心知肚明吗?
云挽灵心虚地瞟向褚昀,见褚昀在闭目养神,她默默祈祷着自己的声音足够小或者风声足够大,能将那句话彻底吞没,一个字也别落到褚昀耳中。
正当氛围陷入诡异的宁静时,云挽灵的肚子不争气地鸣叫几声,抗议自己半日没进食了。
褚昀缓缓睁眼,目色柔和,他从怀中取出一只余温尚存的油纸包,甫一打开,肉香四溢,云挽灵馋虫大动,凑眼去瞧,只见里面卧着一个个浑圆饱满、油光诱人的小肉包,不知是褚昀什么时候做的。
云挽灵抛去一个象征性的问询目光,得了褚昀颔首,她便不客气地一手一个,大饱口福起来。
牛车将两人送到了药王谷入口处,药王谷长而狭深,谷坡陡峭,不宜行车,况且老人也不顺路,于是两人只得再次步行。
褚昀生于斯地长于斯地,对地势了如指掌,一路走得如履平地,即便是第一次造访此地的云挽灵也感到很轻松,还有闲情逸致采摘两个鲜丽的野浆果品鉴一二。
两人一直往药王谷深处行进,约莫半个时辰后,两边高大的谷坡外退几里,狭仄的谷底豁然开朗,出现一片世外桃源般的临水平地,平地之上坐落着一间古朴木屋,屋顶落叶久积弥厚,显然已经多年无人打扫了。
云挽灵猜测这应该就是褚昀的目的地,但不知为何,他迟迟没有动身去开门。
山风将褚昀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面对物是人非的故地,他竟有些近乡情怯,脑海里浮现出师傅清翛散人骑着一头毛驴仰天长歌而去的情景,那天自己就伫立在这座木屋前目送他,此后每日他都会在屋前守望,一别三年,终究没有等到师傅云游归来......
褚昀本是孤儿,据师傅清翛所言,他是在一棵落英缤纷的桃花树下捡到了尚在襁褓的自己,见之可怜,弃之可惜,于是带在身边,没想到这一养就养了十六年。
十六年里,师傅是褚昀唯一的亲人,而药王谷的这座木屋就是他的家。
在师傅一去不返的三年里,褚昀独自在药王谷生活,每日只有四件要紧事,分别是吃饭、习医、练功和睡觉,他偶尔会同自己对弈下棋,偶尔也会在河边垂钓然后放生。
他本以为自己将会平平淡淡地在这座木屋中孤独终老,直到浮云寺的一个老僧人下山化缘时路过此地,褚昀听从老僧的指点,决心出山入世、悬壶济人。
同年,他于扶安城中遇见了云挽灵。
褚昀思绪收回,看向身边的云挽灵,而云挽灵的目光早就在等待着他。
薄暮日昏,云挽灵的目光亮如萤火,赪玉般的面容温润而柔和,山风将她的发丝送到褚昀手心。褚昀听见自己日思夜想的声音在耳畔拂过,她问:“怎么了?”
褚昀轻轻摇头。
云挽灵牵起他的手,道:“那我们进去吧?风吹得我有点冷。”
褚昀轻轻捏了捏云挽灵的手,他的意思是“好”。
推开木屋门,褚昀点亮烛灯,室内霎时明朗,一切干净整洁,看得出之前住在这里的人生活规律有序,但却是少了些烟火气。
褚昀将一张竹椅擦拭干净,先让云挽灵坐下,自己开始在橱柜箱箧间翻找起来,云挽灵吃饱了没什么事干,自己坐不住,也起身摸摸这儿碰碰那儿,还眼尖发现床下静静躺着一只颇为精致的雕花木箱,她好奇心大作,背身问:“恩人,你床下这只箱子里是什么呀?我能看看吗?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哦。”
说话间,云挽灵已经将那只箱子抬了出来,褚昀见状慌忙上前想要阻止,可惜迟了一步,箱子没挂锁,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被云挽灵打开。木箱打开的瞬间,灰尘四扬,将云挽灵呛得直咳嗽,她将灰尘挥散,箱中蒙尘已久的东西也终于重见天日。
“......”
“......”
云挽灵不可置信地从箱中提起一块娇小可爱的红色布料,面上五光十色,双手来回捯饬几次才认出来这究竟是个什么。
一件婴儿红肚兜。
上面还绣着长命富贵花牡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云挽灵笑得腹筋抽痛,差点倒地打滚。
一旁的褚昀无奈扶额,不忍直视。
十六年来,清翛散人将褚昀从小到大的衣服都收进了这只箱子,并且说什么也不许长大后感到难为情的褚昀扔掉,声称他要珍藏,万一哪天褚昀嫌弃他这个糟老头子一去不回了,他好歹心里有个念想,时刻提醒着自己曾含辛茹苦将一株可怜幼草抚养成了一棵苍天玉树。
但如今,这好像成了云挽灵的笑料。
云挽灵双手撑在桌面,还是笑得发抖,断续地说:“恩人,我......哈哈我不是故意的,我给你放回去,我不乱动了,我发誓。”
话虽如此,放回红肚兜的时候,云挽灵又翻出另一件小巧可爱的......
开裆裤。
想到如今光风霁月的褚昀可能小时候穿着这条开裆裤在屋外流着鼻涕玩泥巴,云挽灵更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褚昀叹了口气,红着耳朵,从怀中取出一方巾帕将云挽灵手心蹭到的灰痕仔细擦拭干净,云挽灵忽然灵机一动,压了笑意认真道:“你这里有没有少年时期的旧衣呀,或许我可以穿。”
她出发前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同样是一身素净白衣,但她不比褚昀安分,一路上玩闹着,早将这身白衣蹭得东一块黢黑,西一块泥黄,看上去好不邋遢,况且云挽灵觉得白色有点招眼,穿久了也单调腻味,她本就想备几件衣服换洗,眼下正好有方便且实惠的法子。
褚昀听了后耳朵更红了,红得简直要滴血,好在云挽灵注意力全在木箱中的衣服里,她挑挑拣拣,还真选出几件衬眼好看、男女不分的,即便存放已久还能嗅到淡淡皂香。
云挽灵非常满意,将挑出来的衣服抱在怀里,仰着脑袋就等褚昀同意。
褚昀哪能不同意。
“恩人,这儿有沐浴的地方吗?今日走了一天,我想洗洗乏。”
褚昀点头,他将木箱重新合上,端了方烛台,示意云挽灵跟上他。
两人行过一片密林,来到一方天然湖泊前,湖水平静,仰天而望,在皎洁的月色下流转莹光,倒映着草木疏影。果然是个隐秘阒寂、洗乏净身的好地方。
烛火在敞明的月色下显得微小,却将褚昀的轮廓摩挲得漂亮。
云挽灵看着他,语气总不自觉柔和下来,她道:“恩人,你且先回去吧,我记得路,等会自己能走回去。”
褚昀将烛台留下,来时路上高木繁茂、遮天蔽日,得有个光照亮脚底的路,云挽灵方才好回家。
一见褚昀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下,云挽灵便迫不及待地脱了衣服跃入湖中,湖水冰凉,激得她一个战栗,却也舒散了一身的燥意,她像条鱼儿似地灵活游动、上下翻腾,自娱自乐地将浑身力气都折腾了个干净,这才靠着湖边的青青草地歇停下来。
云挽灵将双臂搭在岸上,随手捡了两片飞落的树叶覆盖眼皮,她一动不动,任由细碎纷乱的记忆如湖面涟漪一般,一圈圈荡漾开,可当她想要抓住某段记忆时,却如水中捞月。
夜晚的药王谷是遗世之地,万籁俱寂。
倏地,云挽灵耳尖一动,从浅眠中骤醒,两片落叶飘然入水,露出一双逐渐清明的眼睛。
她听到一声鹿鸣在空荡的山谷回响,又被猝然掐灭。此时,褚昀留下的烛台已经熄了。
云挽灵迅速出水,拧干披散的墨发,干脆利落地将一套浅青色箭袖交领襦裙换上,并将腰带系紧。
看来,药王谷深处,还有其他人造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