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昀不开心,他周围的空气都似凝了层疏冷的霜花,云挽灵不由打了个寒噤。
她将一碟摆盘精致的糕点推到他面前,带点哄人的温柔语气:“累了一晚,饿不饿?”
“他三岁吗?饿了还要人喂?云挽灵,你到底是带了个帮手,还是拖了个油瓶?”殷献月酸得冒泡,不留情面地抨击道,“他是你夫君啊,还是你爹?你用得着这么管他开不开心?他甩脸子你就屁颠屁颠去接,哄人一套一套,能不能有点骨气?我瞧不起你。”
殷六给自家少主斟茶,这话听得直羞燥,想起殷献月之前英挺的鼻梁都被云挽灵打歪了,跟人分别后还喋喋不休说什么“打是亲骂是爱”,一脸的回味无穷。
少主,您的骨头也不硬啊。
一游神,茶水溅了几滴到殷献月腿上,弄脏了雪白的长裤,殷献月有洁癖,骂骂咧咧叫他滚去拿套新的来,暂时离席去更衣了。
褚昀看着眼前的糕点,紧绷的唇线微启,主动开口:“饿了。”
他听进了殷献月的话,自己的确不是云挽灵的谁,凭什么对她置气,他自己的情绪自己收拾就好了,他不用云挽灵哄。
云挽灵则把殷献月的话当屁,指了块小巧的酥饼道:“尝尝这个,卖相最好。”
雅间里进了位男乐师,他向两位客人福身一礼后,落坐弹起了琵琶,这是首清婉的曲子,悦耳动听。自从秋齐在瑶河上用两首惊世之曲为千舫晏会开幕后,来听风楼的人都好听琵琶,只是这位乐师技艺略逊,弹不出《飞天》和《万木春》,只是嬷娘安排来热热场的。
褚昀捻起酥饼小咬一口,他咀嚼和吞咽的动作都很细微,慢斯条理,赏心悦目,但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云挽灵问:“不好吃?”
褚昀答:“里馅有栗粉。”
他过敏,吃多了会死。
“别浪费。”云挽灵若有所思,顺手拿起来自己吃了。
褚昀侧目见她对着自己咬过的一个小缺口直接下嘴,眸光飘了飘。
云挽灵拍拍手上的碎渣,叫停了垂眼拨弦的乐师,道:“你们楼里的厨娘手艺不错,我家公子喜好甜食,叫你们嬷娘把她带来,给她个出头的机会。”
乐师见两人一个凤目仙姿,贵气天成,一个明艳骄矜,傲气凌人,皆非凡俗,还与殷家少主同坐一席,当即识相地起身欠首,去找楼中管事的嬷娘。
“等等,”云挽灵还有话说,“我家公子慕名而来,是对那日青雀舫上的两首曲子念念不忘,听闻秋齐乐师生前还有一个妹妹同在听风楼,想必兄妹二人在曲艺上各有千秋,便把她请来献奏几曲吧。”
乐师一听,面露为难:“这恐怕要让客官失望了,秋虹姑娘不擅曲艺,除了日常侍奉秋公子起居,其余时候都在后厨,客官喜欢的糕点,便是出自秋虹姑娘之手。”
云挽灵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口中似乎还有栗酥弥留的香甜,勾起了她远在羲京的记忆。
她道:“那便传唤她来,容我家公子问问,这宝栗酥怎么做得这么好吃。”
乐师觑了一眼褚昀,不解这位公子一言未发,身旁下属怎么猜他的心意这么准,但他习惯放下无谓的好奇,对云挽灵给糕点信口拈来的命名也没有异议,恭敬地退了出去。
云挽灵却再次叫住他:“你弹得不错,等会我们还会再召你,传完话先下去休息吧,不必急着去其他雅间,若嬷娘问起,就说殷少主的意思,今晚他包圆了在场费用。”
“是。”乐师一步三回头,终于走了。
殷献月正好回来,听见云挽灵的最后一句,忿忿道:“又要本少主花钱,又对本少主没个好脸色,云挽灵,你拿我当怨种?”
“你家财万贯,阔绰大方,请我们听听曲而已,舍不得?”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云挽灵话上呛,手上却还是给殷献月重新斟了杯热茶递过去,并依依不舍地将另一块宝栗酥分享给他。
“我不爱吃这掉渣玩意,脏死了。”殷献月一脸嫌弃,用扇柄将宝栗酥推了回去。
“没口福。”云挽灵嘟囔道,自顾自享用起来。
未过多久,雅间的门被叩响,但来人却并非秋虹,而是听风楼的管事嬷娘。
云挽灵秀眉微蹙,不悦道:“做糕点的厨娘呢?”
嬷娘赔笑道:“客官息怒。各位客官在城中应该有所耳闻,秋虹的哥哥惨死在刺史大人府邸,至今尸骨未寒,秋虹伤心过度,整日以泪洗面,身子也倒了,卧病在榻呢,见不得人,这份糕点是后厨其他厨子做的,他们从秋虹那里学得真传,若客官青睐,我这就让他们其中一个收拾包袱跟贵客们走。”
褚昀和殷献月都不说话,四只眼睛看向云挽灵,嬷娘心生狐疑:怎地奴比主大,还是说中间这位才是真正的话事人?她惯会察言观色,皱纹里堆满笑,倾身的方向一转,便恭恭顺顺等云挽灵发话。
“既如此,我们也不能夺人之情,那便作罢。”
嬷娘刚舒气到胸口,云挽灵话锋一变,又让她提心到了嗓子眼。
她道:“我家公子想听那日瑶河上弹奏的《飞天》和......和什么来着?”
嬷娘不知当答不当答,只道:“楼中会弹《飞天》的人不少,我给贵客召一位来?”
云挽灵反悔了:“算了,《飞天》一般人弹不出味道,而且流传多年,有些老旧,听多了难免会厌,倒是第二首曲子新鲜得紧,与《飞天》是截然不同的风格,我家公子想听这首。”
褚昀配合着颔首,道:“我想听这首。”
殷献月也附和:“说的不错,赶紧找个来。”
嬷娘绞紧了手中锦帕,讪讪道:“客官有所不知,自打秋齐选中要去为千舫晏会开幕表演后,他都是闭关练习,不让人打扰的,那第二首曲子是他自创,还从未公开示出,咱们楼里就算有人能弹,也没有谱子啊。”
云挽灵的眸底闪过一丝冷意,道:“他是你听风楼的人,遗作都无人整理?”
“哎呦,客官呐,这秋齐的死事关重大,他的东西都给官府收缴去了,哪里还有东西留下?”嬷娘欲哭无泪,“连楼后他居住的厢房也给封了,我们听风楼还能开门做生意那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瑶河表演结束后,他一直都没回来?”云挽灵追问。
嬷娘不着她的道,闪烁其词:“就回来睡了一晚,魂不守舍的,第二日也不知去了哪里,一直到人没了才听见消息。”
“知道了,煞人心情,下去吧,把刚刚弹曲的乐师叫过来。”云挽灵摆摆手。
在乐师返回的间隙里,云挽灵问褚昀:“你觉得秋齐胃里的酥饼是不是在听风楼吃的?”若是,千舫晏会开幕表演在四日前,秋齐只回来过一次的说法不攻自破,嬷娘在撒谎。
褚昀淡声道:“不能确定。”
云挽灵又问:“秋齐服下的慢性毒药可以让人四肢无力,拿不起琵琶拨不动弦?”
褚昀对这点十分有把握:“对,长期服用则会毙命。”
云挽灵冷笑道:“他是个乐师,这么做无异于自取灭亡,如果是别人下毒,那真是其心可诛。”
先前的乐师回来了,依旧是低眉顺眼的模样,落坐后温声问:“客官想听什么曲?”
云挽灵戳了戳殷献月,摊开手心,示意“借我点钱”。
殷献月下巴一抬,殷六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拎出来,问:“云姑娘要多少?”
“啧,全给她,抠抠搜搜的,本少主缺这点零碎?”殷献月夺过钱袋,砸在云挽灵手心。
“多谢,之后还你。”她从钱袋摸出一块光滑水灵的银锭,笑盈盈向乐师走去。
“弹首热闹的曲子,越热闹越好。你一边弹,我一边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就好,放心,不会对你有任何不利。”
说完,云挽灵似心疼地看向乐师指腹的茧,柔声道:“哎,这么晚了不能睡觉还要来弹曲子,很辛苦吧,来,姐姐给你打点些辛苦费,收着吧。”
她将银子塞在乐师怀中,乐师卖艺多年一直不温不火,曲子弹得不上不下,从没有收过这么多小费,更无人关心他累不累,因着云挽灵一番殷切慰问,他卸了心防,怯怯点头道:“客官问吧。”
嬷娘没有走远,蹑手蹑脚地在门外偷听,雅间里曲声嘈嘈切切,热闹喧天,时不时传来几声笑语,什么也听不清,她寻思着自己多疑,片刻后,甩着帕子离开了。
云挽灵就坐在乐师身边问话:“你可知秋齐与秋虹兄妹二人的感情如何?”
乐师分心回答:“他们不是亲兄妹,但秋公子初来听风楼时就带着秋虹姑娘了,嬷娘原本不想多收一个音律不通的人,好在秋虹姑娘做糕点的手艺一绝,客人们赞不绝口,嬷娘因此留下了她。”
“但秋公子被选去为千舫晏会表演后,经常能听见两人吵架,不知为何,秋虹姑娘不想让秋公子去,可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呀,若是入了哪位贵人的眼,就可以脱籍从良了。”
云挽灵循循善诱:“你琵琶弹得也不错,怎么没登上青雀舫呢?怎么说也该有个伴奏的位置。”
乐师被她一夸,脸红了起来:“我……我选不上的,表演队伍里都是万里挑一的出色人物,来自天南海北,听风楼也就去了秋公子一位,他从前在羲京天籁阁就出名了,但也要和其他地方的乐师竞曲,过关斩将赢得机会,听说后来嬷娘也给他牵桥搭线,最后不仅可以出场表演,还是压轴戏呢。”
云挽灵看着乐师眼底淌出歆羨向往的亮光,暗叹一声,又问:“嬷娘好人脉呀,她搭上了哪个大人物呀?”
乐师摇摇头:“这就不知了。”
不知道也能猜——嘉乐县主。
问得差不多,曲子也将尽了,云挽灵和颜悦色地将乐师送走,乐师临去前,含羞带怯地睇了她一眼,嗫嚅道:“我还会吹笛,会抚琴,客官下次再来的话,可以召我。”
“弹得不好,下次不来了。”殷献月没好气地将门一摔,把人吓得灰溜溜跑了。
云挽灵瞪他:“你凶他做甚?”
褚昀和他统一战线,也道:“弹得的确不甚好听。”
“难怪我打听你的时候,都说你风流纨绔,合着你爱逛乐坊就是想勾三搭四?”殷献月磨牙霍霍。
“虚名而已,不要在意,况且我只是为了问话,人家赚点辛苦钱不容易,慰问下怎么了?”云挽灵款款落座原位,见褚昀也沉色看她,她屁股还没坐热就立马弹射而起,离两人都远远的。
男人的嫉妒心真可怕。
“话说殷献月你大半夜来听风楼,也不是简单的寻欢作乐吧?”云挽灵转移矛盾的速度无人能敌。
“你不是问那嬷娘牵上哪位贵人的线吗?巧了,我认识听风楼真正的主人。”殷献月道。
云挽灵收起嘻嘻笑脸,正色问他:“谁?”
“现在告诉你为时尚早,等你履行约定时,我或许会大发慈悲说出来。”殷献月见云挽灵吃瘪的样子心情大好,“你要调查秋齐一案,顺藤摸瓜到哪个什么县主身上就够了,哦对了,虞家沉船一事也有下落了,我等你来找我。”
说罢,他摇扇扬长而去。
“什么约定?”褚昀捕捉到关键。
云挽灵欲言又止,有心转移他的注意力:“没什么。我们去看望看望那个为兄长伤心病倒的秋虹姑娘吧!”
褚昀没有轻易放过她,握紧她的手腕再次问道:“什么约定?”
“……过几天再告诉你。”
“过几天?”
“三天,三天后是千灯会,我到时候就告诉你。”
“好,不要食言。”褚昀放开她的手,又道一遍,“不要食言。”
明天也会更
好久不见的前夫哥和之前匆匆一现的人物都要登场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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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一曲风华真假飞天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