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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女幽魂 第13章 扶安城白狐夜袭人

作者:瑞盈书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4-05 22:58:17 来源:文学城

尚府的恢弘气派不必多言,府内九转回肠、弯弯绕绕,云挽灵跟在一个小丫鬟身后,穿过一进又一进的院落,终于见到了侧躺在须弥软榻上闭目养神的赵瑾儿。

云挽灵的视线在她面上轻扫,不免感慨,一别经年,这副容颜竟丝毫未改,气质却是比从前少女时要端庄稳重多了。

“少夫人,兴味茶食差人送点心来了。”丫鬟恭敬地禀报。

其实云挽灵能进来,早先就有人通报过赵瑾儿了,得了应允才放的人。

赵瑾儿闻言坐起身,淡声道:“知道了,退下吧。”

“姑娘请坐。”

云挽灵依言挑了张檀木圈椅规规矩矩地坐下,赵瑾儿斟了杯热茶亲自递给她,道:“今日多有冒犯,让姑娘见笑了,这杯茶替我家夫君赔个不是。”

云挽灵一边接茶,一边摆手道:“不必不必,这其中大概是有误会的,尚公子性情中人,直言快语,阿兄定然不会挂心。”

赵瑾儿一笑:“如此便好。对了,还未请教姑娘名讳。”

“林、晚云。”不知怎地,这三个字说出口竟有点羞耻,云挽灵莫名生出一种在老友面前端架子装糊涂的尴尬,她只能赶在赵瑾儿琢磨出这三个字的不对劲前又道:“少夫人若不介意,唤我晚云也可,‘晚来天欲雪’的‘晚’,‘浮云’的‘云’。”

赵瑾儿不动声色,须臾,又问:“我与褚大夫也算旧相识,从未听闻他有个妹妹。”

云挽灵将那套落水被救、报恩跟随的说辞又翻来覆去地说了一遍,勉强让赵瑾儿信服,她心里斟酌着语句,这会儿该轮到她发问了。

郑盈盈说过,赵瑾儿接济同心医馆的原因之一是她和褚昀是故交,方才她自己也承认两人相识,可他的丈夫却是恨不得将褚昀扒皮吃骨,口口声声说褚昀有愧于云挽灵。

这夫妻二人天差地别的态度让云挽灵产生了好奇,她直觉赵瑾儿必然知道些隐情,否则怎么会两边护,既没有站在云挽灵一边对褚昀怀恨,也没有站在褚昀一边对云挽灵不满,这绝非是她玲珑世故、左右逢源,凭她的身份地位,也没这个必要。

“少夫人,其实我此番前来是想好奇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尚公子对阿兄如此......不待见。”

赵瑾儿撇去茶沫,抿了一口,委婉道:“林姑娘,抱歉,我不喜欢议论他人私事。”

云挽灵无解于赵瑾儿不冷不热的拒绝,自己总不能将她绑起来逼她说吧。她悻然地将茶盏放下,片刻后眼珠一转,从一堆点心里头挑出栗子酥,含笑道:“今日我们买走了店里最后一份招牌栗子酥,少夫人若不嫌弃,可以收下这份解解馋。”

赵瑾儿看着云挽灵手里捧着的栗子酥,愣了一愣,叹了声气,道:“这是阿灵的心头好,我是不太爱吃的。”

“少夫人和这位阿灵姑娘的关系一定很好吧。”云挽灵小心试探。

赵瑾儿似乎怀念起曾经同云挽灵开怀玩乐的少女时光,嘴角漾开一丝笑意:“嗯。在我心里,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色太过温柔,比之现在对云挽灵不咸不淡的态度,实在天壤之别。

云挽灵心中怅然,又不好自揭身份,只能继续循循善诱:“这样说起来,少夫人同阿兄和阿灵姑娘都是故交。”

“其实,进城这几日我听说了不少蜚语流言,直到今日见少夫人、尚公子都十分维护这位阿灵姑娘,才心感惭愧,或许包括我自己在内,很多人都对她误解颇深。”

“林姑娘在套我的话?”赵瑾儿笑的时候会出现一只梨涡,因此这话凉飕飕的,她说话的表情却温和不已。

“我的确是好奇。”云挽灵腆脸道:“阿兄不言,可我看得出,他对这位阿灵姑娘情意深厚,却也有误解,若能化开他的心结,说不定他会比现在更开心一点。”

“我以为你......”赵瑾儿以为云挽灵是出于私心来打听褚昀的过往情事。

“我敬褚大夫如兄长,从未有非分之想,今日好奇相问,实属觉得当年之事有误会,想帮兄长化开这个心结。”

赵瑾儿敛色,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叹息道:“斯人已逝,褚昀竟然还未忘怀......”

天边云层低垂,无星无月,云挽灵坐在马背上神思游离,大街人烟稀少,晚风潮湿又沉闷,隐隐透着大雨将来的征兆。

云挽灵浑然不觉,一路魂不守舍,当有零星几点的雨水滴落到手背时,她才幽幽抬头,望了一眼乌云压顶的天空,没有什么情绪地喃喃道:“下雨了。”

她勒紧缰绳,准备快马奔回,大道上却驶来一辆低调的马车,她只好先让行。

马车没有驶出多远就稳稳停在一座府邸前,云挽灵隔着夜色遥遥一眺,匾额上两枚烫金大字亮眼夺目:

云府。

一滴雨水重重砸落在她心头,扬起一片心尘。

烫金匾额底下,站着一个人,身形清癯,一手执伞,一手抱伞。

一个女人走下马车,背影挺拔如松如柏,她身穿紫袍官服,腰佩金玉带,脚踏乌皮履,从上到下一丝不苟,唯一不同寻常的是胸前一朵白色纸花。

在扶安的风俗里,家里有至亲之人过世,胸前就要佩戴这样的纸花,以表哀痛,以示纪念,也为引导亡者在回魂时找到自己真正的亲人。

纸花通常会在头七之后取下,也有长久佩戴者,若是亡者的父母,一般表示父母希望来世再续亲缘,或指引子女多来梦中相见,若是亡者的丈夫或妻子,则表示此生不再嫁娶,守丧终生。

府门前,那等候已久的人将怀中伞撑开,为女人挡住愈来愈急的飞雨,女人端肃的面容松弛了几分,开口道:“不是派人传话说今日会回来得晚,怎么还在这里等?”

男人笑意温和:“见要下雨了,怕你没带伞。”

“小雨而已,况且人都到家门口了。”

“我也只能在这点小事上为你分忧。”男人似乎习惯了身旁之人平淡疏离的语气,淡笑不减,眉目依然温和:“我只是希望能替颂之多多照顾你。”

“这个年纪,谈什么照顾不照顾。”云瑛接过虞明夷手中的伞,一阵风起,将她胸前的白色纸花吹飞,打入一片水洼,虞明夷想要去捡,却被云瑛拦下:“不必捡了,还有新的。”

话上虽如此,云瑛看着在水洼中被泥水污染,花瓣被雨打得零碎的白色纸花,还是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自己将它捡了起来,而在抬伞起身的刹那,视线里有一人一骑在不远处的雨幕中消失不见。

虞明夷见云瑛伫立原地,问:“阿瑛?怎么了。”

云瑛将泥花攥在手心,声音略哑:“没事。回去吧。”许是太过想念,竟然生出了错觉。

云挽灵策马而驰,不知过了多久,浑身都被大雨淋湿。记忆如水洗般在脑海里清晰再现,她怎么会认不出自己母亲,可是云瑛明明都要看见她了,她却下意识转身而逃。

她不想见云瑛。她想见云瑛吗?

可她身边还站着自己最厌恶的人——虞明夷,这个自己名义上的继父,一个在好友过世不久就迎娶友妻的忘恩负义之徒。

云挽灵任由马蹄带着她在大雨里忽跑忽走忽停,兜兜转转,终于回到同心医馆。

医馆外,褚昀撑着伞在等她,今夜雨大风急,他半边身子也被斜飞的大雨浇透了,积水几欲漫过他的鞋底,他却一动不动。

云挽灵魂不守舍,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时脚步虚软,跌入一个宽大的怀抱里,她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见褚昀神色阴沉得可怕,一如药王谷他找到自己那夜。

云挽灵有气无力,扯着唇角道了一句:“我说会回来的吧。”然后彻底昏死过去。

再睁眼,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褚昀坐在床边,见她醒了,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面色稍稍缓和下来。

云挽灵浑身酸软,猜到是自己淋雨着凉,多半染了风寒。她强撑着起身半坐,一眼看见褚昀手里端着的褐色汤药,闻之欲呕,不免面露难色。

褚昀似乎看穿了云挽灵的心思,从身后的小柜上端来一碟蜜饯,意思很明显——万事俱备。

云挽灵认命地捏着鼻子将药往胃里灌,连着塞了几颗蜜饯,好歹将苦味压了下去。

她用袖口随意擦去唇角药渍,眼睛在屋里找了一圈,问:“小白呢?”

“出门野了。”郑盈盈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面,云挽灵见之两眼放光。

小姑娘哼声道:“这么晚才回来,就知道你没吃饭。我先说明,这可不是我做的,是昀哥哥可怜你。”她将面条往床边柜头一放,眼睛不知看向何处,话却是对着云挽灵说:“芙蓉酥挺好吃的。”

云挽灵轻笑:“好吃就好。”

“你刚刚说,小白出去了?”

郑盈盈从怀里摸出一粒黑色的小珠子,正是白狐那只竹蛇玩物的眼睛,她递给云挽灵,道:“就是你们出门那会儿,我看见她跑出去了。”

“外边这么大的雨,它怎么还没回来?”云挽灵有点担心。

褚昀仍坐在床沿,他接过那碗面条,用筷子卷成一团,轻轻吹凉,送到云挽灵嘴边,云挽灵想都没想,直接一口吃下,心安理得地接受褚昀的喂食。

郑盈盈看不下去,视线乱飘,摸着鼻子道:“狐狸聪明,一般都是认路的,可能现在被雨困在哪里,明日雨停了就会回来。而且它不是挂着铃铛吗?别人见了也知道是有主的,不会乱抓。”

云挽灵姑且放下心,空荡的胃被温暖的食物填满,她逐渐恢复了些力气,等郑盈盈离开,她坐直身子,对褚昀道:“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褚昀将碗筷放好,闻言只是摇头。他往云挽灵身后垫了只软枕让她舒服靠着,顺手又将被角掖了掖。

云挽灵盯着他平静无波的面色,问:“你不问我为什么淋着雨回来,总要问我从尚府打听到什么吧。”

“好,既然你没有要问的,那我来问。”

褚昀直直地注视她。

他的衣服深一块浅一块,湿一片干一片,发丝也散着水气,云挽灵叹了口气,哪还急着发问,她走下床拎来一张干燥的薄巾,站在褚昀两膝之间,为他擦拭头发。

“两年前,赵瑾儿来同心医馆找过你,问你为什么在云府寿宴事变后突然不辞而别,对不对?”

云挽灵的动作轻柔,褚昀放在膝上的双手却抖了抖,他抬眼看云挽灵,并未置否。

“那时候你就不能说话了,右腿也......是一个乞丐去破庙躲雨发现了你,将你背到同心医馆,郑氏父女才将你救起,这是为什么你会每个月来医馆义诊,是想报救命之恩,对不对?”云挽灵的声音轻如鸿毛,却字字敲进褚昀心底,这是他从未主动提及的过往,一直尘封在记忆深处,几乎快化为灰烬飞散了,如今却被云挽灵以一种像是心疼的语气历历细数。

褚昀突然握住云挽灵的手腕,低着头,睫羽在烛火里投下两片阴影。

云挽灵靠他更近:“你既不说为什么离开,当赵瑾儿拿坊间传闻来问是谁让你成了这样,你也始终未答。”

云挽灵死后,赵瑾儿不满那些议论好友始乱终弃、心狠手辣的流言,却因自己也不明真相,所以有口难辩,一次机缘巧合下,她得知褚昀在城南的同心医馆养病,因此找上门来想问个明白。

褚昀只字未吐,她什么答案也没得到,调查到最后也只是知道褚昀怎么被人救起,最后到了同心医馆。

“然后她告诉你我殒命的消息。”

“你哭了,对不对。”云挽灵说的是肯定句,赵瑾儿告诉她,听见自己身死消息的那一刻,褚昀双眼猩红得发亮。

原来褚昀流泪的时候,瞳仁会变红。

出于好心,赵瑾儿帮助褚昀进了云府,掩护他在灵堂守了几夜。

之后无论赵瑾儿怎么问他,他一个字都不再提,一切只能不了了之。

赵瑾儿猜,或许在褚昀心里,云挽灵一死,是非于他而言更无意义,因此面对他人,惟剩缄默。

不知是不是担心云挽灵真的在万分之一的可能中伤害了褚昀,为了替她做些弥补,还是了解到褚昀的遭遇后真心可怜,总之,赵瑾儿一直在暗中接济医馆,与褚昀姑且算作君子之交淡如水。

“褚昀,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云挽灵的嗓音温柔到骨子里,她将冰凉的手心覆上褚昀苍白的脸,让他再次直视自己。

“是谁将你毒哑?是谁......残忍地打断了你的右腿?是谁,将你抛弃到城南的荒庙里?”云挽灵越说,声音越抖,她无法接受有人这样残忍地对待褚昀,更不能接受这个人会是她自己。

她像等待审判一般,强迫自己也直视褚昀的眼睛,试图从这双眼睛里得到让她如释重负的答案,可胸口的呼吸却越来越艰难,无形的巨石越压越紧。

褚昀摊开她的一只手心,一笔一划地写道:云府仆从。

云挽灵喘了一口气,心弦再次绷紧,她问:“凭你的身手,不应该......为什么?”

“......”

凭褚昀的身手,几个府中仆从怎么可能奈何他,关键是他们借云挽灵的名义先在食物里下了毒。

褚昀几次伸手又收回,最后僵硬地写下:他们说,你的命令。

云挽灵的心堤彻底决溃,她猛地后退,将自己与褚昀拉开好一段距离。

自己的命令,自己真的下达过这样残忍的命令吗?是因为她要嫁入柳家,褚昀挡了她的道?可她明明是在褚昀离开后才答应这门婚事的,但她此刻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她连自己的前夫是谁都忘得干干净净。

如果是她的命令,褚昀就这么心甘情愿地承受了?

褚昀站起来走近她,托起她的掌心,写道:过去了。

云挽灵摇头道:“不。”

她的思绪飞速运转着:“不会是这样。褚昀,我要找到那几个家仆,我要弄清楚。”

“如果有人迫害你、栽赃我,目的绝对不会简单。”

脑中灵光一闪,云挽灵浑身猝然发冷,她意识到,自己从未想过,为什么自己偏偏死在了大婚当日!

与此同时,云府外,一道雪白的身影在飞檐上穿梭,白狐一路嗅着云挽灵的气味找来这里,但瓢泼大雨把一切痕迹都清洗干净了,它茫然四顾。

苍蓝色的闪电划破夜空,霎时天白如昼,白狐眼底倒映出阶下一道人影,不,是一只飘荡的幽魂。

那幽魂在暴雨呼啸中抬首,双目凛然,恨火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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