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晒到院子里的时候,谢云书正蹲在廊下系鞋带。
空气中带着雨后的湿润,屋檐还在滴水,滴在青砖上砸出细碎的回响。他直起身,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里面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还有一股淡淡的油香。
他走过去靠在门框上。林翎风正在煎鸡蛋,锅里的油滋滋作响,蛋清边缘卷起一层焦边。旁边的案板上搁着一碗白粥和两碟咸菜。
“你的。”林翎风头也不回。
谢云书看了一眼那碟咸菜,切得比昨天细一些,粗细勉强能看。“练了?”
“嫌难吃你自己切。”
谢云书没接话,端了粥在灶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粥还是稀,但入口有盐味了。他喝了两口,夹了一筷子咸菜,咸淡正好。
“你今天有别的活吗。”他问。
“有。”林翎风把煎蛋铲起来放进一只碟子里,递到他面前,“这批纸要入库。一千张,登记年份产地品相,你帮我翻页,我来写。”
“行。”
吃完饭谢云书把碗洗了,两个人进了正屋。案上摊着《纸品录》和一支蘸饱墨的笔,林翎风把第一捆纸拆开,取出一张铺在面前,对着窗光看了看纸的纹理,然后报了一句。“皖南皮纸,葵口料,产年不详,品相中上。”
他提笔在册子上写,笔画齐整,速度快但每一笔都不含糊。谢云书坐在他对面,把下一张纸递过去,林翎风接过来对着光看,报完内容继续写。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配合了一整个上午。谢云书发现林翎风看纸的方式很有意思,他从不急着翻面,总是先对着光看透光度,再摸一下纸面,最后用指腹轻轻搓一下纸角,像在跟那张纸打招呼。
“你每一张都这么看?”
“嗯。”
“一千张,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完为止。”
谢云书靠回椅背,看着他把第三十七张纸登记完,笔尖悬在册子上方停了一瞬。“你师门的规矩,也是书定的?”
林翎风放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对我师门很有兴趣。”
“我好奇的是你。七年守在这里,重复做同一件事,不闷吗。”
“闷。”
“那为什么不走。”
林翎风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几片叶子落下来,掉在青砖地上。
“我走了,这些东西就是一堆废纸。”他说,“但它们不该是废纸。”
谢云书没接话。他低头翻着手边的一张皮纸,纸面摸上去有细密的纹理,像揉过的绸缎。他想了想,把纸举起来对着窗光看了一眼,光线透过纸层变得柔和,纸浆里隐约能看到几根纤维的走向。
“你这张纸,”他说,“左边边缘的厚度比右边薄了大概半根头发丝。”
林翎风回过头,看了他两秒。“你以前摸过纸?”
“没摸过,唱戏的,摸的是枪和靠旗。”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怎么看的。”
“光线照过来的时候右边透亮一些。”谢云书放下纸,“左手拿东西的时候力道比右手轻,这是习惯。你那张纸左边那个角被手汗浸过,泛黄比别处深,说明前一个人经常用左手拿它。”
林翎风走过来,在案前坐下,拿起那张纸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抬头看谢云书。
“你想学?”他问。
谢云书靠在椅背上,把右手搭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看你要不要教。”
林翎风把那张纸重新铺好,翻开《纸品录》新的一页,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左侧边缘略薄,疑为长期单手握持所致。
他写完把笔搁下,看着谢云书。“我教不了你什么。书能教你的,比我能教的多了。”
“那你今天早上煎鸡蛋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翎风愣了一下。“什么。”
“你煎鸡蛋的时候锅铲停了三次。”谢云书说,“第一次是蛋下锅之后翻面之前,停了大概五秒。第二次是起锅之前,你看了窗外一眼。第三次是盛到碟子里,你本来想摆哪里,后来又改了主意放在我这一侧。”
他顿了顿,“你在想什么。”
林翎风没说话。他把桌上的册子和纸收好,站起来走进了里间。
谢云书坐在那里没动,听到里间传来开锁的声响,细碎的铜钥匙碰在锁孔上,然后是木匣盖子被掀开的闷响。
林翎风走出来,手里端着那只木匣子,放在案上打开了。月光还没上来,屋里只有午后偏西的阳光,透过竹帘照在书面上,纸页泛着暗沉的暖黄色。
“不用等晚上了,”林翎风说,“现在看。”
谢云书看着他的表情,那张脸上没什么波澜,但眉心有一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细纹。这个人很累,累到不想等到天黑。
“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林翎风把书推过来,“你坐这边,对着光看。”
谢云书移到了窗边,把书放在阳光能照到的位置。他伸出右手,指尖刚触到纸面,昨天那个“手”字的位置就隐隐浮现出轮廓,比昨天晚上淡一些,但还在。
他翻过那一页,纸面上是空的。
再翻一页。
“续。”
一个单字,墨痕清瘦,笔画舒展。
“续什么。”谢云书问。
“昨天那个‘手’字是第一部分,”林翎风说,“今天是第二部分,你翻到下一页。”
谢云书翻过去。
新的纸面上浮现出一幅图,线条极简,是两只手交叠的轮廓。一上一下,指尖相对,中间空出一段距离。
“这是什么。”
林翎风看着他。“你在台上唱《挑滑车》的时候,左手持枪右手拉山膀,那个山膀的弧度是多少。”
谢云书比了一下。“大概一百二十度。”
“你把你右手摆成那个角度,手指朝上。”
谢云书照做了。他的右手侧举,小臂微屈,指尖朝上。
“现在放下来,贴在书上。”
他把手放下来,指尖朝下,落在纸面上那只手的轮廓里,指腹和纸面贴合,分毫不差。
然后他看见书上另一个手的轮廓开始发亮,像暗红色的墨渗出来,在那个轮廓里慢慢成型,指尖朝上,正对着他的指尖。
“你左手拿上来。”林翎风说,“对上。”
谢云书伸出左手,指尖从上方落下,正对上那个暗红色轮廓的掌心。两只手悬在纸面上方,一上一下,中间隔着小半寸的空气。
他感觉到两股温热的气息从书页里升上来,分别落在两只手的掌心,像有人把体温借给了他。
林翎风站在旁边,看着他。“你现在还觉得,这本书是在修书吗。”
谢云书没有回答。
他两只手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掌心里那团温热的气息顺着经络往里走,走到手腕的时候,那道疤的位置烫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疤里面的闷胀感又松了一分。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这本书到底是什么。”
林翎风靠在书架边上,目光落在书页上,表情很淡。“当年师爷读完这本书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本书不是给人读的,是给人练的。它是一套功法。”
“什么功法。”
“名字在最后一页。”林翎风说,“但没有人看到过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每一代能读这本书的人,读完倒数第二页的那天晚上,都会走出屋子,坐在桂花树下面,第二天就醒了。”
他说到“醒了”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
“没有一个活下来的人告诉我最后一页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