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考,妈就指望你了……”
“妈这辈子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书,你可千万不能在考场上掉链子……”
“只要你能有个好出路,妈受多少苦都值……”
书云坐在考场上,听力材料从耳畔掠过,却丝毫进不去她的耳朵里。
“听力考试结束,现在,请考生继续完成笔试内容。”
完了。
这回是真完了。
看着眼前空白的听力部分,书云浑身都在抖,这一次,别说是状元,就连市前十,也不一定握得住了。
她越想越慌,时钟却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一分一秒地往前赶着。
手心渗出的汗珠让那根“状元笔”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闷响,在寂静的考场里显得格外刺耳,直直捅进人的心窝肺管子里,就像听力部分的那二十分,掉在地上,啪,没了。
她轻轻弯下腰去捡那根笔,像做了贼似的往监考老师那边不住地瞟,生怕被误解成作弊。可她越是这样,便引得监考老师的目光频频往她这边落,像针尖扎在她的心口,疼得喘不过气。
后面的阅读理解,一个个排列整齐的字母印在试卷上,对书云来说,却像是一张张索命的鬼画符,越看越不懂,越看越心烦。
最后的作文,更是让她瞬间抓狂,曾经刻在DNA里的语法句式,在这一刻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影都不剩,就连单词拼写,都描了好几个黑疙瘩也拼不对。
收卷铃声尖锐地划破考场。
书云如梦初醒般地弹起身,指尖死死攥着那张发皱的试卷,指腹按过的地方隐隐洇开一片墨迹。
她赶忙收回手,盯着那张比涂鸦还乱的卷子,眼睁睁看着监考老师将它无情地夺走,像是把她今后骄傲的底气一并夺了去。
直到考生陆陆续续排队出场,她才跟在人群的最后,一步一顿地向考场外走去。
听着周围的欢呼声——或是为初中时代终于结束的解脱,或是为交上一份满意答卷的雀跃,书云只觉得,比考场上笔落的声音还刺耳。
考场外。
阳光刺眼,人声鼎沸,可她只能听见那句脑海里回响了无数遍的“好好考”。
周围的家长领着自家孩子尽数散去,将那个骄傲挺拔的身影显得更落寞、更突兀。
陈琳一看到她,立刻拨开挡道的人群冲过来,眼底泛着淡淡的红痕,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期待:“怎么样?听力难不难?阅读看明白没?作文写顺了吗?有没有把握满分?”
书云不敢抬头看她,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唇抿得发白,一个字也说不出。
空气一点点沉下去,陈琳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淡了。她轻拽了拽书云的胳膊,声音里还是那点强装镇定的温和,却裹着几分藏不住的慌,“说话呀,到底怎么样?昂?”
“我……”书云张了张嘴,却尝到了来自眼角的咸,她把头垂得更低,肩头止不住地抖,话没出口,先哭出了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陈琳瞬间冷了脸,猛地后退半步,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与崩溃,“你今天中午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你会好好考,你说你不会让我失望……”
书云刚想辩解说她慌、她怕、她满脑子都想考好,可她说不出口。她怎么说她听力没听、阅读看不懂、作文不会写?她怎么说她手抖、头昏、就连呼吸都揪着疼?
陈琳看着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她不用再问,不用再逼,眼前这孩子的每一丝颤抖,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全都毁了。
路上一路死寂。
陈琳没骂,没吼,一句话都没说。
走到门洞,书云脚步顿了顿,陈琳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径直向里走去。
楼道的一切还是老样子,只是家里的大门上赫然写着“欠债还钱”四个猩红的大字,如同未干的血迹泼在门上,晃得人头晕,晃得人心揪。
“砰”的一声,大门狠狠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动静,也隔绝了书云那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
她后背紧紧靠在墙边,轻轻垂着眼睑,等待着狂风暴雨的降临。
陈琳闭了闭眼,再抬眼时,眼底红得吓人。她压着怒气,冷着脸沉沉道:“说说吧。”
“对不起妈妈,我不是故意的。”书云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扣着袖口,“我就是太害怕了,我当时满脑子都是那些人来追我们的样子,我不敢想我们以后……”
“害怕?”陈琳猛地拔高声调,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去,“你写不出来题的时候怎么不怕?你考不了满分的时候怎么不怕?陈书云我告诉你!这,不是借口!”
“我没有找借口……”书云将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微弱到几乎听不出。
“我管你是什么!”陈琳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是要将半生的委屈尽数诉出来,“我从小没人管、没人教,不知道学习有多重要,早早就出去混社会,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后来我以为找个人能依靠,结果呢?你那死人爹家里家外一概不管,是我一个人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我没文化,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所以我砸锅卖铁让你读书、逼你学习、盯着你考第一,不是跟着你过不去,是怕你走我的老路!”
说到这里,陈琳猛地红了眼眶,喉间像是堵了千万根细针,扎得她连气都喘不匀:“我这辈子什么都没了,就剩你了。你要是读书读不出来,就得跟我一样,一辈子受穷受气!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一辈子翻不了身!”
“妈,我以后会好好学的,你别生气……”书云见她这般,心像是被狠狠攥住,想上前安慰又怕惹得她更加生气。
“以后?这是中考!只有一次!状元没了,前十没了……我这辈子,全都白折腾了!”陈琳说着,猛地别过脸,抬手狠狠抹了把眼睛,声音里裹着碎了一地的不甘与绝望。
书云站在原地,眼泪哗哗往下掉,道歉、解释、保证……一切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陈琳看着她,没有心软,没有安慰,只是冷冷地转过身,脊背绷得笔直,不再说一句话,径直走进卧室,“咚”一声,把门狠狠关上。
门外,只剩下书云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客厅里,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