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处 第113章 你怎么才来

嘉熙十八年亥月十一日，夜，月亮藏在云层里，星光暗淡。

这场初雪断断续续已连绵了四日，终于有了几分要停的意思，雪花零星的飘洒，连风都显得无力了许多。

当然，同样也感到无力的还有一个在雪中奔命的女子。

鸿晴儿发髻散乱，步履艰难，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松软的积雪里，身形都有了几分不稳。

她身上裹着的鸦青斗篷已经全是雪泥，几道深深的刀痕在斗篷上撕开狰狞口子，最长的一道从右肩斜劈至左臂，末端的裂口处四敞大开，棉絮早就被寒风卷走，露出洇开一片暗红的素白衣袖，冷的好似她此刻的脸上的惨白。

但最冷的还是此刻她的心。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这一切，可是身后的马蹄声的闷响却告诉她必须面对这样的现实，她被自己的的亲生父亲骗到京郊、要取她性命，还伪装成什么北戎人，她根本不信，那些人明明就是鸿家豢养的死士。

可知道又怎么样？就像他那日说的一样，所谓的鸿大小姐的尊荣，他能给，自然也能亲手撕毁，就像此刻她的性命，在他眼里，怕也只是挡着他向上攀爬的障碍罢了。

鸿晴儿嘴角是讽刺，眼里是悲凉。

哪怕她此刻不回头，她也知道身后的追兵已经越来越近了，而她的脚步却已经越来越沉了。没办法，她低头看了眼左臂上那一滴滴自顾自掉落的血珠，血色在雪地上绽开，刺目而绝望。

不，她不能放弃，她狠狠咬紧下唇。

她如果就这么放弃了，刚才为了保护她而死的侍女、护卫就白白牺牲了！而且她若是死了，姨娘怎么办？母亲的遗志怎么办？

她真的很后悔，后悔出门前还在和姨娘怄气，后悔和姨娘吵架时说了狠话，如果说她刚才有多生气，此刻就有多悔恨。

不行，她不能死，至少不能这么死。

鸿晴儿猛一咬牙，将斗篷脱下，撕下一条缠紧左臂伤口，然后直接扔掉了破损的斗篷。在这样的恶劣的天气下放弃棉衣，再加上她一直处于失血状态，其实是一种找死行径，但是没办法，若是再不跑得快些，她连这片雪野都逃不出去！

减轻了重量的她获得了短暂的解封，她拼命抬着腿向着西侧的山坳奔去。

其实她对这片地形不算太熟悉，只是每次去卧佛寺都会经过这一片，所以她大概知道在这一片白茫茫的上坡路的西侧尽头处，应该是有一片嶙峋的乱石岗，石岗的下面则是一片布满密林的陡峭山坡，若能借着这积雪滑下山底，或许是她此刻唯一的生机了。

快一点，再快一点，她似乎已经能远远的看见那交错的石峰在积雪中起伏，可也就在这时，她踩到了一块积雪下覆着薄冰的枯枝，没有防备下，左脚一歪彻底扭伤，整个人扑倒在雪上。

而幸运的是，几乎是同一时刻，一声呼啸的箭矢破空声擦着她的头发狠狠钉入雪地，她刚才若不是倒下了，此刻这支箭早已穿身而过。

可是，这又算得了什么幸运呢？鸿晴儿挣扎着坐了起来，低头看了眼身上，她浑身都沾着冰雪污泥，脚踝处更是泛着一阵钻心剧痛，根本没办法再走了。

而后面，她抬头望了过去，随着那箭矢而来的是打头阵的三名黑衣死士，正骑着马飞奔而来，距离近到他们甚至都收了弓弩、换上了长刀，刀锋在雪光下泛着寒芒，印在鸿晴儿的瞳孔里，冻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希望的火光。

鸿晴儿闭上了眼睛，她听见了风声、听见了利刃扎入血肉的闷响，她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带着冰雪的寒气冲入她的鼻腔，还有那血水喷溅而出，温热地洒在她早没了血色的脸上，再一点一点落下……

但是，不对。

怎么没有疼痛感？鸿晴儿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眼前站立着四匹黑色的骏马，而本该在马背上的人挥舞着长刀收割她性命的三个人，此刻却躺在雪地上，血水染红了身下大片积雪，她抬起头，一个身影背对她而立，手上拿着一把正滴血的软剑。

苏星辰回过了头，稀疏的星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让本就冷峻的神色更添了几分凛冽的寒意，但这张冷脸下说出的话却多了一丝温度：“还能走吗？”

鸿晴儿怔愣了一下，试着努力着站起来，只是右脚刚一用力迈出，脚踝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一只温热的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腰，稳稳托住她摇晃的身体。

苏星辰二话没说，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扶上马背，然后自己也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骏马长嘶一声，向着乱石岗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密集地轰轰作响，箭矢划过天际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在她们身后响起，就好像天空中的雪终于停了，改成下箭矢了。

苏星辰专心策马，话语简练而冷静：“咱们现在去乱石岗，我在乱石岗前面还布置了几处临时陷阱，能顶一顶，咱们到了那就弃马步行，往坡下的树林里躲，总能等到援军。”

鸿晴儿听着身后条理分明的安排，半晌，开口低声说了三个字：“谢谢你。”

苏星辰顿了顿，她以为鸿晴儿疑问会有很多，比如你为什么在这？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杀我？怎么还能提前布下陷阱？

却没想到对方什么都没问。是啊，这种时候问什么都显得有些矫情了。

她避开鸿晴儿受伤的左臂，将缰绳勒得更紧，声音清晰又坚定：“记住，不要放弃，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如果我是你，刚才我不会闭眼，哪怕死也要拖一个人垫背。”

苏星辰说完就有了一丝后悔，她是那种哪怕到了最后一刻都不会认命的人，但这不应该强加给鸿晴儿，毕竟她和自己不一样，她是从小被保护着长大，如今却被骤然砸开虚幻的壳，被直挺挺推向血淋淋的现实，是个人怕也难以接受。

果不其然，苏星辰立时就感觉到身前鸿晴儿的身体微微一僵，呼吸都粗了几分。

苏星辰暗暗叹了一口气，刚想说点什么，鸿晴儿却先开了口，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否定，只是声音很轻又像在承诺什么般：“我来策马吧，我马术不错，你来指挥。”说完，她伸出没受伤的右手稳稳地握住了缰绳。

苏星辰一怔，放心的将缰绳松开，上一世京都之乱，鸿晴儿跟着孟云回带鸿家军回京救驾，她见识过她于厮杀中控缰跃障、箭无虚发的凌厉。

多好，一代女帅本该如此，苏星辰由衷地笑了。

“向左，右前方十尺处是第一个陷阱。”苏星辰一边提前预警一边侧身挥剑砍断了一支飞速而来的箭矢。

苏星辰的声音依旧冷静，但鸿晴儿却很清楚情况越发紧迫了，因为箭矢破空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苏星辰挥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后面大队的追兵怕是已经赶了上来，鸿清儿很清楚，追杀她的人至少有二十几人，她们两人实在势单力薄。

“把所有的陷阱位置都告诉我。”鸿晴儿声音里没有半分迟疑，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苏星辰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般，立即加快了语速报出了她提前准备好的四个陷阱的位置。

“我准备的匆忙，陷阱只够绊住马蹄。”苏星辰解释道，她如今其实匆匆赶来，是在发现有追兵的时候意识到今日怕是一场血战，提前在这利用地形准备了几个简易陷阱。

“够用，做好准备，我要放慢马速了。”鸿晴儿将受伤的左手放在了缰绳之上。

苏星辰点了点头，一手揽紧鸿晴儿的腰，一手握紧了手中的剑，彻底侧坐了身子，整个身子几乎完全面向了马的后方，因为她清楚，放慢速度就意味着更多的箭矢，她必须在鸿晴儿将追兵引至陷阱区域前，护住她们两人。

箭雨密集而至，苏星辰剑锋翻飞；鸿晴儿右手压缰，先慢后快，在追兵都跟上来的瞬间又骤然提速，奔马飞蹄冲着第一处陷阱就冲了过去。

“到了！”随着苏星辰的一声低呵，策马陷阱边缘的鸿晴儿左手手腕骤然发力，狠狠勒紧缰绳，骏马吃痛长嘶，前蹄高高扬在半空，几乎直立而起。

“抱紧我。”鸿晴儿声音尖锐，左手腕绷紧如弓弦，腰身一拧，重心紧紧稳贴马背，硬生生带着马匹原地急转，马蹄擦着陷阱边缘重重踏落，冰雪被踏的瞬间从地面上飞起，扬洒地纷纷攘攘，仿佛碎玉在空中飞溅，激的马儿嘶鸣吼叫。

身后追兵彻底被这突兀变向打懵，但他们的马术远不及鸿晴儿精熟，收势不及，前几骑马蹄轰然坠入陷阱。

陷阱其实并不深，甚至极其简易，却足以让急速中的骏马失蹄、人仰马翻。

但不好受的不止这些追兵，苏星辰在那一瞬间也被瞬间颠的飞起，她抓着鸿晴儿的手指几乎脱力，但依旧拼命借力在半空中旋身又挥剑劈开了两支箭矢，只是在空中实在难以完全控制身形，所以她避开了第三支，却依旧被第四支箭尖擦过她的右肩，带起一串血珠。

可是此刻，苏星辰根本顾不上疼痛，她立刻坐稳马背，双腿夹紧了马腹，因为鸿晴儿已勒缰急转，将马首斜切冲向第二处陷阱。

追兵已经彻底乱成了一团，有的没有意识到后续还有陷阱依旧猛冲向前，有的虽然意识到前方可能还有陷阱，但却已收势不及，后面的人依旧在惯性里猛冲，仓皇一片……

就这样，鸿晴儿在短时间内策马辗转腾挪冲过了四处陷阱，带的身后的追兵已折损过半，但苏星辰和鸿晴儿也并不好受，鸿晴儿左臂伤口的血水染红了缰绳，苏星辰右肩的伤口也被撕裂，血水渗出染红了整个肩膀。

好在，她们终于冲到了乱石岗前，再向前已是马儿能通行的狭窄小径，乱石灌木。

“下马。”苏星辰毫不犹豫，半搀着鸿晴儿下了马背，拽着她就进了石缝小径，可身后杀红眼的追兵却依旧不肯罢休，紧随她们之后也进了石岗。

乱石小径曲折崎岖，有的地方狭窄逼仄，甚至只能勉强侧身通过，积雪在她们的脚步下发出慌乱的咯吱声，乱石上覆着的大片陈雪也随着她们的走动簌簌滑落，砸在她们肩头，冰凉刺骨。

情况不容乐观，苏星辰低头看了眼怀里因为失血而几乎脱力的鸿晴儿，这种状态怕是不能再走了，她又回头瞅了一眼身后，没有看到人，但耳边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夹杂着兵刃碰撞石头的震响。

逃怕是逃不掉了，只能想办法解决了。

苏星辰环顾四周，目光停留在右前方一块被风蚀严重的巨岩上，她毫不犹豫将鸿晴儿扶进这巨岩的石凹处，将自己的大氅解下，裹在鸿晴儿的身上。

“你就在这呆着，我去会会那帮人。”苏星辰将一把匕首递到鸿晴儿的手里，转身就准备返回，可还未踏出半步，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鸿晴儿脸色白的几乎透明，声音微弱却坚定：“你先走，没必要为了我陷在这。”她毫无血色的嘴角微弯了弯，带出一点苦涩自嘲：“他给的命，今日还他就是了。”

苏星辰挑了挑眉，将温热的手覆在鸿晴儿冰冷入骨的手背上，一点点温开她僵硬的手指“你刚才已经差点要死了，是我救了你，所以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我让你好好呆着，你就好好呆着。”

“还有，”苏星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锋芒：“谁说我就会陷在这里，那些个追兵可未必是我的对手。”

“而且，”苏星辰冲着鸿晴儿眨了眨眼睛，“我有种直觉，总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话音落定，她一个反手抬剑横挡，一片雪色中剑光如电，剑鸣中血色喷涌，一个偷袭的追兵应声倒地。

苏星辰剑锋未收，向前斜劈又是一剑，剑刃碰撞之下火星微溅，她借势后退一步，足尖点地，右脚轻挑，碎雪被卷起踢散，视线被遮挡的追兵有了一瞬的迟滞，而苏星辰的剑尖已至，寒光掠过咽喉，追兵又倒下了一个。

追兵们的脚步骤然一滞，太快了，不过几个呼吸，已经倒下了两个人，苏星辰横剑立步，挡在鸿晴儿身前，剑尖微微下垂，一滴血珠迟缓的顺着剑刃滑落，砸在积雪上，洇出一片暗红。

为首的追兵冷哼一声，“怕什么，她就一个人，给我一起上。”

在他的指挥下，追兵合围而上，长刀劈砍凌厉，左右夹击，石径狭小，苏星辰又要护住石凹里的鸿晴儿，只能在方寸之间腾挪辗转，刀风卷着残雪，一刀又一刀，震得苏星辰右肩的伤口裂了又裂。

又是一刀当空向着苏星辰劈下，苏星辰侧身避让，另一个追兵抓住时机，斜削向她的后颈，一缕散碎的青丝应声而断，刀锋顺下，锋利的寒意抢先微微染红了一丝颜色，衬得她白嫩的肤色更如雪般刺目。

刀刃向前、再向前，眼看着那发丝般的红色就要蔓延，一支箭矢破风而至，精准钉入那人的腕骨，长刀当啷坠地。

高处羽箭未停，嗡鸣震颤，直贯咽喉，追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苏星辰顺着箭矢来处望去，乱石岗最高处的石壁上站了一人，手持弓箭、素衣猎猎，周边是枯枝留白，天上是星光点点，与这风雪残夜交融成一幅苍茫冷峻的画卷。

不过瞬息，追兵逃的逃，死的死，天籁间仿佛一片俱静。

苏星辰挑了挑嘴角，笑的漫不经心：“你怎么不等我们死透了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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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你怎么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