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想到,人是会变的,随着境遇随着经历,一个曾经没有什么见识的小子也会变得野心勃勃。而且当形势比人强的时候,很多笃定的事情就失控了。”一个男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鸿晴儿猛地抬头望去,密室的油灯幽曳晃动,一个人边说话边从密室的台阶上逐级而下,从容淡定。
竟然是吴王!鸿晴儿瞪大了眼睛。
姨娘不是安排了人守着吗?而且这密室这么隐秘,怎么会?
相比于鸿晴儿的大惊失色,江姨娘就淡定了很多,惊异的表情不过转瞬而逝,“是形势比人强,还是有人背叛?吴王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吴王却好似被无形的墙拦住了般,站在了最后一阶台阶处,再也没动。
他深深叹了口气,“小斐,我知道你这些年都在怨我。不过有气你冲我来,咱们的恩怨和念念无关。”
念念?
有什么东西仿佛在江姨娘脑中轰然炸开,她缓缓看向被绑在一旁的苏星辰,突然轻笑出声,还真是老天不长眼。
她转头盯着吴王,话却是对鸿晴儿道,“晴儿,把那小姑娘搬到咱们身边。”
鸿晴儿惊了又惊,但依旧乖觉的听话去做,今晚她受到了太多的冲击,鸿家军的由来、父亲和母亲的关系都在颠覆她的认知。
哪怕这些日子,因为那些纸条,她以为她已经做了足够的心里建设。
她不知道今夜吴王为什么会出现,但她知道,吴王和姨娘的关系怕也不是她曾经以为的那样简单。
她曾经以为地、虚构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她甚至感觉此刻的自己血液都已然麻木了,她不知道这个叫念念的姑娘在这个荒诞的故事里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她只是完全是依照着本能的听从了姨娘的话,把这被倒绑着双手昏迷的人搬到跟前,靠坐在她身边。
“我说呢,说什么长辈不让晚回去。”江姨娘低着头仔细端详了苏星辰片刻,冷哼了一声,“长的可不像你。”
吴王笑的温柔,“她像她母亲,尤其是眼睛。”
说完这话,他又转头看向鸿晴儿,不给江姨娘讽刺的机会,接着道:“就像晴儿,越大越像她母亲。”
江姨娘下一句恶毒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堵在了那。
她下意识的跟着转头也看向了鸿晴儿,密室的油灯打在晴儿的脸上,圆月湾眉、还有嘴角浅浅的酒窝,确实都像极了姐姐。
姐姐曾答应她,下辈子还要长这样一对酒窝,好让她能找得到。
这是鸿晴儿第一次在江姨娘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温柔的、深情的,却又笼罩着无法散去的哀伤,她舔了舔嘴唇,小心的叫了声,“姨娘。”
江姨娘抬了抬眼睛,收回了飘零的思绪,她背在身后的拳头紧了紧。
吴王这个男人就是这样,惯常善于玩弄人心,总能瞬间抓到别人的软肋、**,然后为他所用,当然他会把它美其名为抱负、大义。
就像当年,他就是这么哄骗姐姐的。
他不谈富贵、不谈名利。
他讲他的政治抱负,他想要创造的盛世,他说大燕朝立国至今尚无一个女将军,他说从古至今能在正史上留名的女将军更是一个没有,他问姐姐想不想?
怎么会不想?那是姐姐从小的愿望,第一个名留青史的女将军。
再然后,他帮江家军在朝堂上争名分、争粮草、争军权,他带着地营和江家军紧密合作、也所向无敌,他们一起马踏北戎皇庭,也剑指南诏殊死一战。
可,江姨娘脸上全是嘲讽,可最后呢?
“你配提姐姐吗?”江姨娘越说拳头就握的越紧,“你背叛了你们曾经的抱负,你背叛了你所有的承诺,是你亲手毁了江家军。”
“小斐,当时的情形你是知道的。”吴王轻叹了一口气,“我也有我的难处。小灵也同意我的决定。”
江姨娘冷笑:“同意?你知道她付出了多少?她把你当知己、当明主,可最后你却决定放弃一切,包括江家军。你知不知道她那日晚上枯坐了一夜?她是同意了你的决定,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是你选择了放弃,所以她只能放弃。”江姨娘的声音冷硬如铁,但眼角已然发红,十几年了,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她依旧忘不了那一晚。
那也是个初冬的夜晚,姐姐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她们镇守的城楼上。
南疆的冬不比京都暖几分。相反,起风的时候,阴冷潮湿的寒气反而更轻易钻心彻骨。
姐姐一个人坐在城墙上,不肯让任何人陪。
她永远记得,那日和今晚不一样,没有下雪、没有星云,只有一颗冰凉的月亮高高在暗夜里挂着。
那晚的月光格外清冷凌冽,像一把出锋的利刃,一刀刀砍着城墙外的枯草成片,一剑剑雕着冷气成霜,粘在她们新修的城墙上。
姐姐就那么坐着,盘腿坐在垛上。
面前是亮的发白、空茫一片的荒原,是她想策马纵横的战场;身后是鳞次栉比的屋脊,是熄了灯火的万家好梦。
那晚,姐姐坐在城墙上,她便坐在城墙下。
姐姐看月亮,她看姐姐。
其实她知道,姐姐在走上城墙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决定。她只是需要一个晚上,需要这么一个晚上来放下一切。
第二日清晨,她看着姐姐一步步走下城楼,清霜披了满身。姐姐带着一身的寒意,好像一夜白了头,好像一夜过了一辈子。
她当时只是心疼,却不知道这竟是上天提前给她们的谶语。
“如果不是你决定放弃,她不会在和南诏的一战里采取那么激进的打法,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更不会最后选择被鸿翼舟毒死。
是你的决定,是你的选择。可是你现在却好意思这么坦然的出现在我面前,跟我说什么难处、说什么同意。
你这十几年舒舒服服的当着你的王爷,甚至找回了你的女儿,可那些人呢?他们早死在了战场里,死在了你的抱负里。这都是你的责任,你欠下的债。”
江姨娘的双眼红的像要滴血,她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愤恨、不满、悲凉,十几年的怨气一齐爆发了出来。
那是她们江家军和南诏打的最后一场大战,也是唯一一次正面交锋。
南诏的镇国将军苏国柱和大燕的神秘新秀江灵的对决,姐姐用兵向来稳健,但那次她选择了最剑走偏锋的打法。
十万人的苏家军和五万人的江家军,江家军险胜。
险胜,也是惨胜。
战后,苏国柱落寞的称赞姐姐后生可畏,而姐姐昏迷了三天三夜才捡回一条命。
当大夫说姐姐只剩三五年寿命时,她的世界崩塌了。姐姐却只是笑着:“既然注定无法以我之名名留青史,那便让这场战役永载史册吧,也算值得。”
可是,那场战役是永载史册了,但那史书上绚丽的名字却不是姐姐的!
二十年,足以修改所有人的记忆,那些曾经跪着对姐姐磕头感恩的百姓,又有几个还记得当年驱北戎、战南诏的人是个姓江的女将军?!
他们只会人云亦云,只会任人岁月史书,去歌颂那个小人鸿翼舟。
江姨娘粗重的呼吸在胸口不可抑制的起伏着,她拼命握紧的拳头克制着自己,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冲动,就算她此刻杀了吴王,也解不了她的心头之恨,她还有事情要做,等做完了,她再和那些人一个个算账。
面对着江姨娘几乎喷火的眼神,吴王沉默了。
他知道江姨娘说的都是事实,他无言以对。如果必须有一个人为当年的选择负责,那就是还活着的他。
但当年的事他又何尝忘记过,那一战的惨烈他记忆犹新。
五万的江家军打得只剩了两万人,核心成员几乎死伤殆尽,这也成全了鸿翼舟,顺利的把江家军转变成鸿家军。
而苏国柱那边更是损失惨重,十万的军队只剩下了三万人马,他几十年在南诏民间积攒的威望被严重动摇,苏国柱被三道急诏召回,至此南诏开始了战略收缩。
那一战,几乎完美的完成了他的所有政治意图,打出了大燕利益的最大化,也打出了这十几年来大燕和南诏两个大国间的微妙平衡。
但也是那一战,成为了苏国柱全家被处死前的最后一战,江灵亲自指挥的最后一战。
那一战,是他和江灵所有政治抱负的谢幕演出。
至此,江灵的名字被有意无意从所有事迹里抹除,而地营的兰陵公子也死在了凡尘故纸里,只剩下一个争夺皇位失败的落魄吴王。
那一战,载入了史册。
那一战,死了太多人,各种意义上。
密室里一片寂静,江姨娘和吴王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鸿晴儿的注意被姨娘刚才的两个字所吸引。
选择?什么意思?鸿晴儿从江姨娘的话里似乎听到了一种可能,是不是意味着那纸条写的不全是对的?几乎麻木的心脏突然一动,她望向姨娘,不死心的试图寻找一种可能,“姨娘,您说母亲选择被毒死,这是什么意思?”
江姨娘神色迟疑了一瞬,她看着鸿晴儿,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酒窝,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般开了口,“你收到的纸条上是怎么写的?”
“纸条上说,母亲是被父亲下毒毒死的,父亲收买了母亲的掌管厨房的丫鬟婵娟,定期给母亲下毒,然后毒死了母亲,夺了家业。”鸿晴儿语速极快,眼睛带着希冀。
江姨娘缓缓呼出一口气,“那纸条说的不是事实,至少不是全部事实。”
江姨娘看向鸿晴儿,眼里闪着莫名的光,“你母亲自己设计了自己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