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扎西闭着眼睛,说话的声音轻的林雨潇都怕被风吹走。
沈扎西重新睁开眼,瞳孔里映着雪地的颜色,带着湿意的目光一点点挪过照片里人的眉。
林雨潇攥着照片边的手猛地收紧,整个人愣在原地,高原的风卷着经幡的呼啸擦过耳边,她居然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沈扎西说的她们的外公吗?不是啊,林雨潇不认识。再一回味才知道,原来是她的外公。
她的外公?
“是你谁?”
林雨潇不可置信,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巧的事情。
沈扎西低垂着眼,不知道是还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同样不肯相信。
萍水相逢而已,却突然发现缘分匪浅。
林雨潇推推她:“你再好好看看呢,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不会看错的,他左耳廓下有颗黑痣,我从小就记得。如果只是长得比较像,我也会觉得是看错了,但是这张照片,我家里有一张一模一样的。”沈扎西始终低着头,声音也很轻,清冷的声线显得有些冷漠,没有情绪。
林雨潇看着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说些什么。
沈扎西的脸上没有浮现丝毫的情绪,但林雨潇知道她的内心已经开始翻江倒海了。
她没有依据,她就是知道。
已故多年的父母,阔别已久的故土,突然之间,冒出来一个女孩,拿着自己外公的照片,说这是她的外公。
这样的桥段,换做是林雨潇,估计也要呆愣上许久吧。
沈扎西像是在细细品味那段过去,她沉默良久才开口:“如果我没有记错,她应该是我妈妈的姐姐的女儿,我的表姐。”
萍水相逢连名字都没有机会知道的人,竟然是自己的表姐。
“这是冈仁波齐送给我的礼物吗?”沈扎西问。
林雨潇不能给她回答。于是,她从手机壳的后面拿出了一张照片。
沈扎西不用凑近看都知道这是哪张照片。
这是她们成年的时候拍的全家福。
准确的说,是林雨潇成年的前一天,暑假的最后一天。
“让妈妈给你答案。”林雨潇说。
她把那张照片贴到顶点。
“怎么样,够不够高?”
沈扎西抬头看了一眼:“够到顶点了吗?”
“够到了。”林雨潇
“够到了就好。”
世界上有一个顶点,需要我们很努力很努力的蹦起来才有可能碰到。
沈扎西,12岁就碰到了。
-
对于这个神秘的突然出现的表姐,沈扎西有些不知所措。她们打算先回林芝,然后再找机会回日喀则寻找这个亲戚。
一辆面包车疾驰在路上,沈扎西的脚死死踩住油门,一点也不敢松懈。
林雨潇握着安全带,右手抓紧车顶拉手,紧咬牙关。
“救命啊——!!!”
左摇右摆的车体让林雨潇本就悬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生理上的觉得自己的干呕已经快要把心脏呕出来了。
沈扎西目视前方,时不时侧目看一眼后视镜。
“啧,甩不掉。”
林雨潇觉得自己听到这句话两眼一黑。
她们从十分钟前就在被一群郊狼尾追,林雨潇马后炮的后悔她们租了一辆如此破烂的车。
沈扎西只是简单粗暴的说了一句:“后悔也没用,我们还是……”
“快跑吧!”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灰溜溜的开启了逃亡之路。
沈扎西提醒林雨潇:“抓紧了。”然后又是一脚油门“轰隆——”一声窜出去了。
“慢点慢点。”林雨潇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左摇右摆疾驰的车辆让她整个人都有悬空的感觉,五脏六腑像是飘在身体里游荡,“快要吐了。”
“慢点没命了。”沈扎西幽幽说。
林雨潇心里叫苦不迭:“这段时间真是把我这辈子没有机会见到的东西都见过了。”
“人生也算是没有什么遗憾了。”沈扎西在冷不丁在一旁默默补一句。
“可是我还不想死啊!”
林雨潇这一嗓子,把两个人都喊清醒了。
这句话竟然是从林雨潇嘴里说出来的。
那些不愿意被提起的过往,从这一刻开始,真正成为过去。
林雨潇大喊,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到还是说给沈扎西听到,也有可能是说给狼听的。
“向前看!”
“在向前了!”
“狼也在向前!”
“前面有个人!”
“你别开玩笑了,这荒郊野岭的地方哪来的人!”
沈扎西冷静了一点,定睛仔细瞧了瞧:“真个有人!”
“我靠还真的有人,怎么办?”
“等一下,”沈扎西说,“这人好像在哪见过。”
“沈扎西你说梦话是不是?”
沈扎西啧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哪有时间跟你开完笑。你也见过,好像是尼玛……的妹妹。”
“泥马,讲脏话差评。”
“啧。”沈扎西气笑了,“尼玛的妹妹!”
“尼玛的妹妹?”林雨潇近视,根本看不清,“那我们要喊她啊。”
“开窗喊。”
林雨潇立马把摇下来,边摇边腹诽,这是什么远古的汽车,就连车窗都是要摇下来的……
“……她叫什么啊?”林雨潇刚刚探出去半个脑袋又缩了回来。
“……我也不知道。”
林雨潇再次探头出去:“妹妹——”
女孩似乎远远就注意到了追赶在她们身后的狼,知道自己只能寻求车辆的帮助,早早的就向马路奔跑。
距离近了之后,林雨潇尝试着在车辆行驶的过程中打开车门伸出手。
两次都失败,她没办法在风速如此之快的情况下一边抵住车门一边将女孩拉上车。
好在还有最后一段距离,她还有机会想些对策。
“你放慢一点速度,最后一次机会了。”林雨潇快速冷静下来。
“好。”
身后乱中有序的脚步声如同索命的厉鬼,她们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天空没有在下雨,否则恐怖氛围将被拉满。
身位与女孩靠近的时候,沈扎西放缓了车速,林雨潇的心再次被吊到了嗓子眼。
女孩的手搭上车门,几乎是瞬间,林雨潇因为没有抵好导致车门随着惯性关上了。
女孩的手被车门重重的砸了一下。
“啊!”她痛呼出声。
“没事吧?”林雨潇因为拉着她,也被震到了,但她们谁也没有放手。
林雨潇慢慢的将女孩拉到车上,自己则在中间小小的位置当中爬到了后座上。
“没事。”女孩看了一眼林雨潇,明显是在担心她。
林雨潇:“我也没事。”
后面的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继续跟了,几个人也不敢松懈,依旧没有停车。
林雨潇的脸色不太好,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嘴唇有些发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剧烈的运动和心跳加速导致的缺氧。
“应该是再继续跟下去就离它们的领地太远了。”女孩解释。
几个人如同劫后余生,心跳如擂鼓,都还没从刚才那场逃生中回过味来。
林雨潇的呼吸不顺畅,依旧气喘吁吁的。
女孩想到什么,问她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不是应该我们问你吗?”林雨潇趴在她座椅的后面。
女孩把脑袋探向前面座椅的中间:“我出来帮隔壁的老板放牧的,过去那边看看有没有更多的草。”
“牦牛吗?”沈扎西问。
“对。”
“那怎么没见你老板的牦牛?”林雨潇问完频频看向窗外,生怕狼是因为叼走了牦牛所以放弃追她们了。
女孩说:“牦牛在前面好几个山头呢,有人守着,我只是过来探探路,没想到遇到你们了。”
“哦。”林雨潇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沈扎西看了看女孩:“那我们现在送你去哪里?”
这里大山茫茫,加之身后的狼不知道有没有走远,在这里是断不能放女孩下车的。
女孩想了想:“送我回家?”
“可以。”
从日喀则到山南的一场壮丽征途,与雅鲁藏布江相伴,沿途偶尔可以看见依山而建的藏式村落。
白墙平顶的碉房前,青稞跺堆积如山。
连绵的雪峰始终在天边指引方向,公路如绸缎般在群山间环伺。
她们一路开一路开,像是开向天边。
林雨潇和沈扎西好像都有心事,两个人都被那句“可是我还不想死”刺激到了生命角落某个无法言说的部分。
曾经反复寻思的林雨潇,曾经说走就走毫不留恋的人,终于在某一天,在爱和自然的浇灌中,学会了不在寻死。
西藏功不可没。
沈扎西功不可没。
-
车子驶进村时已是深夜,但周围却并不暗。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拉起了便携的灯条。
沈扎西借着灯光看清了上次停车的地方——尼玛家的院子。
“这是什么情况?”林雨潇看着面前这些琳琅满目的装束,不经提问,“这是准备提前过年了吗?”
女孩似乎出去了好几天,对于家里的事情知之甚少,看了她一眼,无奈的摇摇头。
还在屋内的尼玛听见外面动静跑了出来:“多吉,你怎么回来了?”
原来女孩叫多吉。
多吉一看到尼玛,就开始嚎啕大哭,仿佛要把一下午的委屈尽数在此刻释放出来。
尼玛一脸不明就里的抱住妹妹,表情疑惑的瞟了一眼沈扎西和林雨潇。
林雨潇看着眼前这一幕,想起了某人曾经说过一句不许埋在她胸口哭,于是装腔作势的把头埋进沈扎西的胸口,佯装自己哭了起来。
场面一度很滑稽。
尼玛在得知事情的原委之后执意要留两天吃饭过夜,她们原计划打算在这里度过一个晚上第二天再赶路的,也没有推脱。
“哦,你说这些灯带吗?”尼玛在听了林雨潇的问题之后说,“这些灯带都是前两天才挂上的,过几天我们村里准备表演一场藏戏。”
“藏戏?”林雨潇想了想,好像记得这么一回事,“是那个带着面具表演的藏戏吗?”
“对对对,你看过啊?”尼玛问。
“看过,之前过年的时候在林芝看过一小个片段。”
尼玛和多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喜笑颜开,多吉说:“那太好了,你要不多留下几天,看完我们表演的藏戏再走吧?”
“你们表演的藏戏?”
专栏短篇《向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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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