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见 第17章 此心尚存

听完这段回忆，许故何默默把头偏了过去，假装在欣赏湖景。

于是，他没看到他微微偏过来的视线，他也没有看到他的眼里含着的一汪湖水——那是他在十几年前带走的。

但那也只是一瞬，他们都默契地转过头去，直视前方，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仿佛刚刚并没有讲述那样的一个故事。

“孩子，你是哪儿人啊？”

“冬爷，你问这个做什么啊？”许故何不知道的是，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流露出了几分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期待。

冬爷扯着粗哑的嗓子笑了笑，那声音是混浊的，只有他知道，这是想用笑声掩盖些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一个孩子，算起来他也跟你一般大了。”

冬爷没由头地说出这么些话来，他还是有些急了。

“是吗？”许故何苦笑了一下，他有些失望，“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儿人，到哪处哪处就算是我的家了。”

冬爷显然是有些心疼的，他开导道:“这样也好啊，不像我们，认定了一个地方，根就扎在那里了，想走啊也舍不得喽。就这么祖祖辈辈都待在这儿，守着这儿……”

他的力气仿佛随着这番话全部倾泻而出，身影恍若又苍老了几分。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方想等待着那份主动，另一方想知道他是否愿意戳破这层窗户纸。

也许是风吹多了，许故何也想清楚了一些事，又通透了几分——可如此说来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

但是总有一些东西在冥冥之中再次打动了他，让他想要迈出那一步了——哪怕是他不知道答案的一步。

“那您觉得那个孩子和我长得像吗？”

许故何直接停在一旁，向右转，面对着冬爷。冬爷听完这话还是愣了一下，又惊又喜，这份情感冲击着他，使他迈出好几步才勉强反应过来，再转头时，许故何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他了。

他缓慢地朝许故何走过去，他想要加快点速度，但是换来的却是踉踉跄跄地挪步。许故何大跨步走向冬爷，他们之间的距离便一下子就缩短了。

这一次，许故何看清楚了，曾经无数次回避躲闪的视线在这一刻终于走出了那个圈，让他看到了想要看到的人，清清楚楚。

他老了，岁月还是无情地在他的脸上磨搓，镌刻的纹痕永远无法消除。

他也看清楚了，原先稚嫩的脸如今长开了，当年他的妻子一眼看到他就断言他长大后肯定是个俊秀的小伙子，此刻他想告诉她的妻子，你的眼光真准。

但是他没有等到面对面和妻子相诉的这一天，却等来了这孩子回来的这一天。她在天上看到，也会欣慰的吧。

冬爷笑着，那笑意藏着些许戚戚，“像……像……你终于，肯来问我了……”

“您还记得我啊……”许故何的内心有些感慨，他不愿意踏出那一步，因为他怕他的期待落空，怕自己原先的存在在他的眼中根本不值一提，怕他不愿相认。

但是，幸好，幸好没有像她一样……

“这说的像什么话，我自己养大的孩子，一眼就认出来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冬爷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泪水，仍旧保持着那个微笑。

他第一眼就认出许故何了。那天夜里，他硬是登上了半山腰，守在他妻子的坟墓前，絮絮叨叨地念了一整夜。

说着他刚开始见到那孩子的惊喜——自己甚至一开始还不敢确认——但是总是有一些说不清的感情，告诉他那就是那孩子。

他说那孩子是跟着几个年轻人来的，说是要一起在这里开一间民宿，到时候啊会有很多外地人来这儿玩，他们呢也能做一些小买卖挣些钱，他觉着这是件好事。但总有人持不同意见，他还去跟人家有理有据地理论了好几番呢。

他又说那孩子见着他什么反应也没有，他刚开始还有点伤心，甚至想要上前去问一问，但是呢，他又转念一想，觉着那毕竟是他小时候的事情了，不记得也挺正常的，自己这样贸然去问反而会吓到他。如果他记着自己，那这时候没有跟他相认，那也是有自己的考量在里头的，他想着还是不要打乱孩子的安排了。

然后，他又跟妻子说着，说着他的音容样貌的变化，还说着他和邻里街坊的关系如何如何好……

他说了所有自己见到的、听到的有关那孩子的事，是给她的妻子说，也是给他自己说的。

许故何也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冬爷——他重新回到这里之前就一直期盼着这一面。也就是在他往屋里搬东西的时候，那时候围着许多看热闹的村民，但他还是一眼就锁定了冬爷那熟悉的身影。

多少年了，他甚至有些记不清了。但是那些熟悉的感觉仍旧萦绕在他的脑海之中。

可当他想要迈出那一步与他日盼夜盼想要见到的人相认时，他顿住了——又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制止了他。

他想知道冬爷究竟还记不记得他。或许这是一个自私的想法，但他还是想知道冬爷能不能认出他来，还是说，连当年的那个自己他都已经忘的一干二净了。

于是他等啊等啊，等到了现在。

两人什么也没说，却都默契地等着对方开这个口，直到今日。

许故何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那笑里掺杂着勿忘湖的风，也夹带着勿忘湖的水。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上前紧紧拥抱住了冬爷，时隔十多年的一个拥抱，这又太突然了，突然到冬爷的整个身子都往后倾倒了一下，幸好，冬爷及时定住了，也幸好，他及时接住了。

从前，接住孩子的人是如今被接住的人。时光荏苒，什么都会变，什么都不会变，皆由其心。

“哎呦喂……”被紧紧抱在怀里的冬爷还是忍不住发出了这样一声感慨。

这些语气词一下把许故何扯了回来，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激动了。

许故何语气里不知何时掺上了一些撒娇的意味:“那好了，以后我只叫你阿爷了……”

冬爷开怀大笑，那笑声也比之前的明朗了许多:“好好好，随你怎么叫都行——但你这孩子工作可不能太拼命了，也要多来看看我……”

说到最后一句话，冬爷刚刚抹去的泪水又重新回来了，“你看我，还是年纪大了哟，遇上点什么事儿啊，就这副样子了……唉……”

许故何想要替冬爷擦去眼泪，但是冬爷率先一步就自己擦去了，看着落空的那只手，两人又都笑了起来。

因为什么，他们也说不出来，但此时此刻，值得一笑。

他们又并肩走了一段路，直至冬爷的体力告罄，两人这才一起坐在草地上，眺望着远方。

他们聊了很多，好像失去的那些时光也弥补回来了，那段没有彼此的时间里，也恍然出现了对方的身影。

——

勿忘湖的一角山坡上，风吹人影动，草摇言语尽。

“我们什么时候去啊，感觉都不是什么好时机……店长你也真是的，直接让许故何跟冬爷说一声不就行了吗？”

夏槐看着眼前温馨的场景，也忍不住去打破。

其实在很久之前，他们都发现了许故何和冬爷之间有一种奇怪的氛围。但是并非是那种针锋相对，而是彼此之间都小心翼翼的，小心翼翼的注视，小心翼翼的动作……

而这一切，他们这些旁观者都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他们都有一种默契——谁也没有去过问，谁也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

尽管是今天看到这样和谐的场景，尽管他们仍旧不知道此事的前因后果，但是他们知道，那两个人之间是有很深的羁绊的。

所以，他们也想着让这份温情更久一些，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扰。

但无奈，偏偏就是这个时候，祁深把所有人都叫了过来，美其名曰一起邀请冬爷去吃晚餐才有诚意。

实际上，他也想过直接让许故何邀请冬爷，他们不去打搅他们相聚的时光。但，偏偏就是这点出了差错——他忘记和许故何说这件事情了，偏偏许故何的手机也没带着走。

于是，他只好想出了这么个计策。

天渐渐黑了下去，时候也差不多了，这时候他觉得也是时候发出邀请了。

“我们走吧——”

祁深直接大步走下这个山坡，秦白则直接一跃而下。虽然看起来走得很轻松，但是这个坡还是有点陡的，像一个小型的悬崖，两个女孩子则想着从哪里下脚。

而这时，他们伸出手来，“来吧，我们扶着你们。”

夏槐和苏南落相视一笑，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店长，你就让我们试一下——”

祁深和秦白的眉眼都柔和下来，含着笑意。“好。”

夏槐和苏南落便踩着任何可以依附的东西，谨慎地迈着每一步，土坡上有些许泥土被抖落下来。

祁深和秦白也在关注着她们的每一步，并且随时守护着，以防万一。

当最后一步落在平地上时，她们的身后响起了掌声。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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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此心尚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