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 第3章 第 3 章

争夺在持续，伤害在累积。

周远被白云帆用石头砸破了头，血流了满脸，在灰暗的巷子里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白云帆被周远推下过陡坡，摔断了一根肋骨，疼了半个月，连翻身都困难。

他们互相把对方逼入绝境，又在下一次相遇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下一轮的撕咬。

他们打过架，流过血，在寒冷的冬夜里因为争夺一块破毯子而互相咒骂，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

但很奇怪的是，他们从未真正想要杀死对方。

每一次的狠辣出手，都像是在进行一种确认。确认对方的存在，确认对方的强大，确认对方能跟上自己的脚步。

他们开始了解彼此的习惯，就像了解自己的掌纹一样清晰。周远知道白云帆习惯用左手格挡，所以他会故意从右侧进攻，设下陷阱。白云帆知道周远在饥饿时会变得格外暴躁和冲动，所以他会在周远最虚弱、最饥饿的时候发起攻击，享受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他们像两块不断互相撞击的石头，每一次碰撞，都会磨掉一些棱角，溅起一些火花，然后变得更加坚硬，更加契合。

直到那个异常寒冷的冬夜。

下云城的冬天是致命的。湿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条巷弄，带走人体最后一点温度。

周远发着高烧，蜷缩在一个漏风的废弃车库里。他冷得浑身发抖，意识模糊，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胃里的饥饿感已经被麻木取代，他知道，自己可能熬不过这个晚上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死去，成为这阴沟里又一具无名尸体时，一个身影出现在车库门口。

是白云帆。

他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热水袋，里面灌着温水。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走到周远身边，一言不发地把热水袋塞进了他的怀里。

周远烧得迷糊，本能地抱住了那个唯一的温暖来源。他感觉到有人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用身体为他挡住了从门缝里吹进来的、刀子般的寒风。

他就那么抱着热水袋，在白云帆为他制造的那一小片温暖的阴影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争斗、没有敌意的情况下，接受来自对方的“给予”。

第二天早上，他退烧了。白云帆已经不在那里，只留下了那个已经变凉的热水袋，和地上一串通往外面的、被风吹乱的脚印。

周远抱着那个热水袋，坐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了白云帆给他挡风的背影，想起了那块半块面包，想起了无数次交手时对方眼中的光。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情绪在他胸腔里蔓延开来。不是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归属感。一种被强行嵌入骨血的、疼痛却又无法割舍的连接。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在争夺食物，不是在争夺地盘。

他们是在争夺彼此。

他们像两棵在贫瘠土地上拼命生长的树，根系在黑暗的地下死死地纠缠在一起，争夺着仅有的一点水分和养分。他们互相挤压，互相伤害，但正是这种伤害，让他们确认了彼此的存在，让他们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长成了唯一的、无法分割的整体。

他们把对方长进了自己的骨头里。

那天之后，他们的争斗变了味。

不再是单纯的生死相搏，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周远会故意激怒白云帆，然后在他暴怒的瞬间，抓住他手臂上的旧伤，看他因为疼痛而微微皱眉。白云帆会在把周远按倒在地时，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要害，然后用一种近乎凶狠的眼神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属于自己的、无法逃离的猎物。

他们依然是敌人，依然是对手，但也是这片冰冷世界里，唯一能理解彼此疯狂的唯一盟友。

“我恨你。”周远在一次被白云帆抢走了藏身之处后，靠着墙，喘着气说。他的脸上带着伤，嘴角挂着血迹，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像燃烧的鬼火。

白云帆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他。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也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彼此彼此。”他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但在走出几步后，他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明天，老地方。”

周远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胜利者的微笑，也不是失败者的沮丧。

那是一个找到了同类的、孤独的王者的微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胃里的饥饿感依旧强烈，但另一种更深、更无法满足的渴望，正在他的血液里燃烧。

他想，他找到了。

那个能和他一起在泥沼里打滚，一起在悬崖边跳舞，一起把这个世界撕得粉碎，然后再一起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另一个人。

他们的敌人只有彼此。

也只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