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无寒 第54章 番外篇

《月无寒番外》—宁次

01.

我已经无法用自己的手指数出，有多少人，从我的眼前走过这座桥。

奈何桥。

但今天走过来的一个女人，却吸引我的注意，并不是因为她有清秀的脸蛋，而是因为她不同的举动。

走上奈何桥，她没有接受孟婆递给她的孟婆汤，只是犹豫地看了看孟婆，然后走下奈何桥在一边坐了下来，似乎在等谁，又似乎，是在犹豫。

孟婆比我的见识多了，她并不觉得女人的举止怪异，只是习以为常的在旁边等着，不管是等那女人喝下孟婆汤投胎去，还是等着下一个死人喝她手中的孟婆汤。

黄泉，是没有所谓的年月日，但看着那女人逐渐淡化的身影，我知道已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了，不管是年还月或是天，我试着朝着那女人挥手，试着想和她说些什么，尽管我早知她根本听不到。

做了孤魂野鬼，我明白这痛苦，若她再不投胎，她就将魂魄飞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抽离，恐怕是时间快到了，此时孟婆又走了过去，递出手中的孟婆汤，我看不清女人的表情，但我猜她是在苦笑，至少她的背影是让我这么觉得。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拿起孟婆汤，一饮而尽，走过奈何桥，投胎去了。

再来又是许多死人从我眼前走过奈何桥，同样的戏码不断的上演，直到一个男人的出现，再次吸引我的目光。但这次不只有我，连其他的孤魂也注意了起来。那男人长得俊美，即便成了死人也散发着特殊的气息，最重要的是，他的额头有个金边的花图案，我们都知道，这人的前世是个皇帝。

孟婆如往常一般，将孟婆汤递了过去，那男人却没有接受，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那碗汤，转身，走下桥，在一边坐了下来。

我愣了，因为这让我想起了那女人。

此时孟婆和先前一样，没做任何表情，拿着那碗孟婆汤，递给另外一个跟在那男人后面的人，我眨了眨眼，我想，总有一天我也会像孟婆一样，这种事情见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渐渐地，那男人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淡，不同于那女人的是，当孟婆在他近乎要魂飞魄散的时候递给他孟婆汤，他依然没有接受。

直到一个女人出现，一直坐在那处动也不动的男人，终于站起身。

令人惊讶的是，那女人竟然就是上次留在奈何桥下的女人。

虽然每一世投胎都长得不同，但那身体里面的灵魂，永远是一样的，所以我很快就认了出来，不过这次那女人显得比上次老了些，看来这次她活得比上次长久。

男人的眼中闪着异于平常的光芒，不同于之前看的他那般冷漠，只见他上前去，站在那女人面前说：终于等到妳了。

但女人只是不明所以的看着他，问：我们认识吗？

我清楚看见男人身体一震，却也只能在心里可怜他，前世那女人死的比他早，早就喝下了孟婆汤，忘了前世投胎去了，怎么可能还记得这男人。

可是我却见那男人笑了：妳不认得我，但我认得妳。

女人听了，只是微微一愣，才说：你等了很久吗？

男人的眼中透露出一丝忧伤，像是忍痛一般，又说：不久，一点也不。

话说到这里，孟婆如往常地走了过来，打断他们的对话，将手中的孟婆汤递给两人，但只有女人接过手，男人只是依旧痴痴地望着女人。

女人疑惑地看着男人，问：你不喝吗？

男人温柔的笑：妳先喝吧，我慢点跟上。

女人发现到男人逐渐消散的灵魂便说：再不喝，你会魂飞魄散的。

对于女人对男人的关怀，男人似乎有些高兴，脸上的眼角深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也终于有些生动，不像之前那般的了无生趣，他只说了他知道，便陪着女人走上奈何桥。

直到桥端，女人转头对着男人：我在下一世等你，希望你能赶快跟上来。

男人愣了愣，随即便点头说：好，我答应妳。

像是短短的誓言，女人轻轻一笑，便喝下孟婆汤，投胎去了。

只留下，那孤独的身影。

02.

在奈何桥上，有两个选择，一是喝下孟婆手中的孟婆汤忘记前世投胎去，二是在奈何桥下的忘川水中等待千年后的转世。

两个最大的差别是，喝下孟婆汤投胎会忘了前世的记忆，没有喝下孟婆汤投胎依旧能拥有前世的记忆。

但后者的条件是，必须等待千年。

那男人没有喝下孟婆汤，但他抢在魂飞魄散之前，跳入奈何桥下，在忘川水中与我们这群孤魂野鬼共处，只为了等待千年后的转世。

我几乎快忘了自己待在奈何桥下有多长的时间，连自己前世是做什么的都记不清了，所以我是犯了怎样的罪成了忘川水中的孤魂野鬼，也不知道。但若和其他孤魂比起，他们待的时间却是比我多更长。

其中，也有许多疯言疯语，毕竟是待太久了，比起他们，我有理智的时间是占大多数的。

而那男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在奈何桥下，他偶尔会和我说话，也只和我说话，另外一个原因可能也是，我很喜欢待在奈何桥下，而他也不例外。

不过我是想看看更多不同的人生，而他，却是为了看那女人。

对于他来说，我对他有益处，因为我是个可以听懂他说话的人；对于我来说，他告诉我的所有故事，使我在奈何桥下并不无聊。

当他认识的人从奈何桥上走过的时候，他会告诉我，他与他或她有过怎样的故事，不管是精采或不精采，对我来说，都是新鲜的。

『那是谁？你认识吗？』我指着朝奈何桥走来的男子，想问是因为，那人和男人一样全身散发着特别的气息，而且，头上同样有个金边。

『恩，那是我同父异母弟弟。』

『看来他死的比你晚，是他陷害你，抢皇位的？』我兴致高昂地问着，只觉得接下来会听到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岂知，男人却只说：『不，他没和我抢皇位。』

『总之，我亏欠他很多。』我看见他眼神中的愧疚，就没有再继续多问，此时，又一名女子走了过来，她有着一头特别的发色，樱花色。

女子似乎和那男子认识，他们相视而笑，并一起接过孟婆给他们的孟婆汤，还说下一世也要永远在一起。

『那两人前世恐怕是死在一起的吧。』我顿了顿又说：『不然怎么会一起走入黄泉，一起过奈何桥。』

『恩，他们看起来很幸福。』男人笑笑地说着，脸上透露着欣慰，又说：『这是他们应得的。』

说罢，只见两人手拉着手，一起喝下孟婆汤，投胎去了。

『我永远祝福他们。』

当时，男人是这么小声的说着。

03.

我总是陪着男人和着那女人一世一世经过奈何桥，走过忘川水，投胎转世。我猜不出男人总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从他的眼中，我只知道他坚持着等待。

他不喝下孟婆汤，只为保有前世记忆，到了下一世，他要去找她。

『我们约好了，还记得吗？』

男人笑说着，这我当然记得了，那次他和女人在桥端的对话我听的一清二楚，也难以忘记，也许是男人的表情太令我深刻。

—————在下一世等你，希望你能赶快跟上来。

—————好，我答应妳。

她说在下一世，殊不知男人必须等上千年。

但男人心甘情愿。

『其实就算你能找到她，她也不记得你了。』我点出最残酷的现实，不是想伤害他，只是不希望他抱着太大的希望，岂知，他却无所谓地说：『我不在乎，我只想对她付出。』

『也许她不接受。』

『没关系，我愿意。』

对于这样毫无怨悔的付出，我始终无法理解，他看了我的表情，也知道我想问什么，便接着说：『我曾经欠她太多，下一世，不管付出多少我都愿意。』

我愣了愣，想也没想就问：『我以为你是因为爱她……』

『爱不爱我不知道。』男人淡淡地说着，神情一转，却又变得无比悲伤：『当她死在我怀里的时候，我只知道，这一辈子，我都要为她付出。』

他口中说的这一辈子，那是多么的长久，我感到震撼，觉得他傻，却也不做过多的评论。

因为，那是男人自己的决定。

不管是对，或错。

不管是爱，或不爱。

那都已不再重要了。

04.

当许多人的一生透过他的口在我眼前上演的时候，不知不觉中，他终于等到了那天，在奈何桥下没有所谓的感情，所以在他走前我们顶多相视而笑。

他说：我走了。

我说：保重。

就像我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虽然身边少了一个人，但我始终都是个孤魂野鬼，也将永远继续待在奈何桥下。

目送他投胎转世，我独自一人待在奈何桥下。

我如往常一般地看着形形色色的人走过奈何桥，不同以往的是，我抱着一些期待。

期待，他们两人的故事。

05.

作为孤魂野鬼，久了，就会开始淡忘一些事情，忘了自己的前世，忘了自己犯下的重罪，也忘了自己曾经坚持待在奈何桥下，是为了什么。

我只是看着无数的故事从眼前走过。

没有一次的感觉是不同的，毕竟那是属于别人的故事不是我，我用第三者的角度去欣赏，直到有一次，出现了一个女人。

还有一个男人。

当他们出现的时候，我竟有种熟悉感，却也再找不出到底是怎样的熟悉了。

在奈何桥上的他们其实是看不见我的，于是我放肆地更靠近些，并不担心会吓到他们，在他们接过孟婆递给他们的孟婆汤时，那男人突然低下头，似乎与我正对视线。

他应该看不见我的，但我却莫名的有些紧张。

只见他勾起了一抹微笑，我才想起了什么。

『喂喂，他对你笑呢！他对你笑呢！』其中一个孤鬼突然兴奋地拉着我说，我不理会他，只是继续看着男人转过了头，并牵起女人的手，一起喝下孟婆汤。

不管我想起了多少，但我明白，我与那男人心同有的默契。

目送他们离开，我扬起嘴角，只小声说了一句。

『我永远祝福你们。』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以来，

看过最美丽的故事了。

《番外宁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