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盟牧山 第30章 第 30 章

子时，圆月当悬，映在湖中，湖畔枯木成林，偶飞惊鸟。

湖面上，水汽凝成寒雾。

林染素衣青袂，踏水色长剑破空而至,却并不落地，悬于枯木林三丈高处，立于皎洁月华之下。

仿若素衣月神，居高临下。

枯枝之上的山月神色凝重，一袭灰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仰头，月光穿过雾霭，在她周身凝成淡淡霜华，却凝不出半分温度。白色骨刃在掌中一转，旋出的冰晶如碎镜，映出她唇角那抹毫不掩饰的挑衅。

"我很好奇，"林染的声音比剑气更锋锐，水色长剑缓缓抬起，剑尖自上而下，笔直指向山月眉心，"你哪来的底气敢威胁我？"

话音未落，剑已先至！

没有半分预兆，两道交叠的青芒撕裂夜色，如剪刀般朝山月绞杀而来！枯木林外三丈处的距离对她而言形同虚设，她甚至不屑踏入这片林子。

"果然是个冷冰冰的杀人狂！"山月翻身疾退，身影没入枯木林深处。五盏小旗自她袖中飞出，四盏没入四方黑暗，一盏悬于头顶。乌光乍现，无数枯藤从地底爬出，攀上枯树，整片枯木林如活了般，干枯的树枝张牙舞爪，不断变幻着位置，密密麻麻的枝桠交织成网，与青芒轰然相撞！

轰——

木屑纷飞，却不见血。

山月隐在一株三人合抱粗的枯树后，探出半张脸，冲半空中那道清冷身影做了个鬼脸。那神情里没有惧意，只有猎人看猎物入彀的狡黠。

林染微微蹙眉，额间淡青色印记一闪，神识如潮水般铺展开来，将整片枯木林寸寸扫过。片刻，她冷笑，："金刃锁灵阵，林虞，不出来见见我吗？"

话音刚落，她并指成剑，七道剑气叠加，凛冽青光直刺阵眼！

枯木林腹地，红色法阵隐现。山月脸色微变——这女人神识竟如此可怕，一眼便看穿林虞布下的杀阵！她足尖急点，身形在倒飞的黑色断枝间腾挪，身后三柄青色小剑如毒蛇般衔尾追来！

"护！"

黄符燃尽，灵盾乍现。铛铛两声，前两柄小剑被阻。第三柄已至咽喉！

山月双指间第二道黄符化作方寸灵盾，将小剑震落。三柄小剑坠地，颤鸣着飞回林染手中。

枯木林中所有枯藤不知何时也被劈落，扑簌簌四散掉落，化为齑粉。

山月脊背窜上一股寒意，这林染，居然这么恐怖，不愧是天玄洲年轻天骄第一梯队的修士。只是，今天的她怎么情绪好似有些激动。

半空中，林染嘴角微挑，那笑意未达眼底，轻声道："怎么？你们两个费这么大力气，也只有这点能耐？"

说罢，水色长剑在空中划出一个满圆，剑尖指向枯木林落定处，一道红色人影捂着胳膊扑出。

山月瞥向枯林深处被逼出的林虞，她显然也受伤了。

林染太谨慎了，自始至终悬于空中，连枯木林的边缘都不肯沾。哪怕面对的只是练气圆满的林虞和筑基前期的自己，这位天之骄子也没有半分轻敌——她在用最稳妥的方式，碾死两只蚂蚁。

"你就不怕我将你残杀同族的消息昭告天下？"山月抹去嘴角血丝，故意激她。

"杀了你，"林染神色淡漠，水色长剑再次扬起，"便无人证实。"

这一次，青芒快了数倍！

山月指尖四张黄符接连燃烧，四道灵罩层层叠现。青芒连破三道，余势未消。又是两道剑气紧随而至！

她一直在退，枯枝在脚下断裂，直到后背再无任何实物依仗——已到了湖边。

荒山湖的水漫过靴底，刺骨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山月神色大变，她竟在闪避中偏离了方位，退入了绝地！

"啧。"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头顶传来。山月瞳孔骤缩——林染的脸已在眼前放大！那速度快得违背常理，水色长剑携着筑基后期的磅礴灵压，直刺心口！

最后一道灵盾碎裂如琉璃。

剑尖刺入皮肉的刹那，山月胸前骤然凝出白色冰晶，'铛'地脆响，竟将致命一击生生抵住！林染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惊疑，这绝非寻常筑基修士能有的防御。

山月却借着这一瞬的滞涩，"千斤坠"！

她将自己狠狠砸入湖中，冰冷的湖水吞没了她的身形，也吞没了那道追斩而下的剑光。鲜血从她胸前伤口涌出，化作一缕缕红线升向湖面。

林染悬于湖上，看着剑尖那一点白色冰晶，眸色深沉。葛长老提过，这散修似与凤麟洲有关。她冷笑，三柄青色小剑再次飞出，破水而入！

湖水之下，山月催动遁水符疯狂穿行，身后小剑如附骨之疽。血雾在水中弥漫，她的灵力在飞速流逝。

一炷香已过。

林染心中不耐渐盛。一个刚筑基的蝼蚁，竟浪费了这么久的时间。她盯着湖中蜿蜒的血线，对方重伤垂死，必会露头。

果然，水面炸开！

山月跃出的瞬间，三柄小剑与水色长剑前后夹击！四道血光迸现，山月闷哼一声，肩头、腰腹、大腿同时被洞穿，而水色长剑更是透体而过，将她钉在半空！

"难得，"林染冰冷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赞许道，"最后关头还能移开一寸，避开丹田。当时选中你去执行任务，确实没看错人。只是——"

她手中再次蓄积起一团水色灵力，杀意毫不顾忌的弥漫。可随即，动作顿住了。

“林染师姐……”

山月垂着头，血顺着灰袍往下淌。她的一只手缓缓抬起，握住了那柄贯穿自己身体的水色长剑，手指一寸一寸上移，最终覆上了林染握剑的手。

林染看着她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抬头露出的曜石般的眼睛里并没有绝望，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得意。

"我还是抓住你了。"她咳出一口血，笑容在月光下森白如鬼。

林染心头骤警，撤手欲退——

晚了。

山月的手掌骤然变得透明，仿佛那不是血肉，而是万年玄冰。白色冰晶不是从体外凝结，而是从她的骨髓深处、从她的血脉本源中疯狂涌出！那不是灵力，那是某种更古老、更暴戾的东西！

冰晶如活物般顺着相触的肌肤钻入林染体内，所过之处经脉冻结，灵窍冰封！林染那张终年不化的冰霜面容第一次扭曲，痛楚让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喊。她欲掐诀召雷符，神识却如被万钧寒铁禁锢，连念头都转不动。

"玄阴困了我一百多年，"山月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眼底却燃着恨意的火，"凭你也配做它的对手？"

林染的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山月那双眼睛——那不是散修该有的眼神，那是从蛮荒年间尸山血海里爬出的，妖兽的兽瞳。

她的身体如断线风筝，坠向湖面。

一道金影从枯木林深处闪电般掠出，金毛猴子"吱吱"厉叫，阳火属性的妖力化作赤红锁链，将半空中的林染捆了个结实。金吱拽着锁链一荡，将昏迷的林染狠狠摔在湖畔碎石滩上。

山月拔出体内长剑，血喷如泉。她服下丹药，踉跄着走上岸，每一步都在石滩上留下血脚印。

枯木林阴影里，一身红裙的林虞踉跄走出。

她看也没看山月与金吱，只神色复杂的走到林染身边。

她与林染其实有五分相似，只是没有那份高高在上的清傲，更多了份艳丽。她看着石滩上昏死过去的林染，看着那张与自己血脉相连、却让她恨意不绝的脸，脚步停在三丈之外，竟不敢靠近。

"染，染姐姐……"林虞的声音在抖。

"金刃锁灵困住了她的剑势，让她误以为那就是我们的地盘。金吱是我们的后手，断了她的退路。"山月靠在枯树上，脸色惨白如纸，"呵呵，我又赌对了。老天爷，还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嘛。"

可说完，又是一口血喷出，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没想到，以玄阴的力量筑基，再使出玄阴的招数，竟会有这么大的反噬。

林虞慢慢走近，蹲下身。她看着林染昏迷中仍紧蹙的眉，看着那张被整个牧山宗，乃至天玄洲奉为仙子典范的脸。她伸出手，指尖凝出一根木刺，抵在林染的咽喉上。

只要一寸。

只要再往前一寸，这个困住她的阴影就永远消失了，她就能为娘亲报仇，不会再有人要她们为家族牺牲，不会再有那些暗地里的打压和羞辱。

木刺在颤抖。

现在还不是晕过去的时候，山月咬破自己的嘴唇。疼痛将她的意识拉回来，只有荒山湖的水波轻轻拍岸。

良久，林虞收回了手。木刺化作青烟消散的瞬间，她别过脸，声音沙哑："……不能让她死得太便宜。我要她活着，看着她引以为傲的一切，一点一点毁掉。"

山月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还是疼："随你。"

她走到林染身边，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却如活物般蠕动，泛着诡异的血光。这是她从兽场逃出来，在炼器阁买入的另一件法宝。

山月将镜面扣在林染脸上，口中诵起一段晦涩咒诀——

镜面如融化的蜡，缓缓渗入林染的皮肉。

林染在昏迷中痛苦地痉挛，却发不出声音。片刻后，山月抬手，镜面脱离，上面却覆着一张薄如蝉翼、带着血丝的面皮，五官栩栩如生，连林染眉心那粒朱砂小痣都分毫不差。

山月将面皮往自己脸上一按。

血肉蠕动，骨骼轻响。月光下，"林染"缓缓站起身，素衣青袂，水色长剑归入掌中。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湖水中那张清冷孤傲的倒影，最后转向真正的林染——那个毫无血色的清冷女子。

"牧山宗的首席弟子，"山月用林染的声音开口，语调却带着山月特有的讥诮，"身份先借我用用吧。"

她转身踏剑而起，金吱迅速跳上她的肩头，水色剑光划破夜空，朝着牧山宗的方向飞去。

湖畔，林虞沉默地背起没有意识的林染，没入枯木林深处的黑暗。

荒山湖重归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石滩上那几滴未干的血迹，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冰寒气息，证明这里曾有过一场猎人与猎物的逆转。

天菩萨~马上又周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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