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长安 第2章 绝境重逢

云卷云舒，风来风往。短短一年，狐奴水已成了河西走廊上的遗迹，干涸的河床渐渐被风沙覆盖，终是融入了这片亘古不变的戈壁荒滩中。

那棵胡杨没有了供他生长的水源，树叶已经干枯凋落，他奋力地向四下扎根，却再寻不到一点水迹。

白狐越过了河床，从远处欢快地跑到胡杨树下，她从口中小心地吐出水，可那水刚一触地，便蒸发无踪。她眼中的光亮黯淡下去，两爪抱着干枯的胡杨树干。她知道，这棵陪了她十几年的树要死了，她的大哥要死了。

“小白，这杯水车薪，救不了我……你可是白狐一族最聪明的狐狸，要是渴死了，岂不是贻笑大方？离开这里吧，找个有水源的地方，如果你怕孤单，去长安找救你的那人也行……”

“杨蜃……大哥……”

“走吧……”他温柔目送着白狐的离去，想送她一片叶子做念想，却发现自己已无力为之。

白狐在戈壁中虚弱的蹒跚而行，她明明刚刚还在这儿找到了水，可怎么没有了？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才能救杨蜃？

烈日炙烤着大地，那地上的砂砾她每踩一步都烫得她脚掌生疼，终是一个趔趄，跌倒在了地上。

几个汉军将领策马疾行，他们昨天刚跟着霍将军孤军深入，抄了匈奴浑邪王部的大本营，本等着大肆庆祝一番，但另外两支策应部队却在沙漠中迷了路。他们只能又出来寻找，但茫茫大漠，谁又知道这两只队伍跑到哪里了呢？

为首的将领很年轻，脸部的线条却很刚毅，他的目光在四周逡巡，倏地聚向了沙地里那一团耀眼的白色。他骑着马缓缓靠近，待看清了地上的东西后，眼中竟流露出欣喜之色……

狐狸从昏迷中醒来，刚一睁眼，一张俊逸青春的大脸就横在了她面前。那人手持着夜光杯，悠然品着酒，好一派风光霁月。

他轻笑一声：“小家伙，醒了？”

白狐重重咽了几口吐沫，眼睛巴巴地望着他手里的酒。

他轻弹了下狐狸的鼻头，将酒倒了半杯在手掌中，狐狸立刻靠上前来，两爪扒着他的手腕，伸出小舌贪婪地舔舐着。

小霍将军脸色有些尴尬，又不忍推开白狐，只能支着身子半躺在床上，耐心地伺候狐狸喝水，不，是饮酒……

赵破奴进到账里，看着小霍那好整以暇的样子，无奈笑笑，倒了一大碗水捧了过去：“将军，这小东西现在最需要的应该是这个……我发现它的时候，它估计就是渴晕的……”

还未等他说完话，那狐狸就软趴趴缩倒在了小霍怀里。

霍将军索性一摊手：“瞧见没，你说晚了……”

于是在小霍将军的恶作剧下，狐狸又晕乎乎睡了过去。等她再次醒来，已是月色如钩、风沙俱静。

霍将军难得没有躺在床上，他靠在软椅中，一手支着下巴，一手轻抚着玉盏琉璃，烛火映在上面，折射出斑驳迷人的色彩。

这玉盏琉璃他去年确实带回了长安，因为东西古怪，他不得不郑重考量，并未立即将它献给陛下，而是先拿给大将军去看。

果然他老人家看到后一脸沉重，语重心长地开始给他做思想工作：“去病呀，舅舅之前与匈奴人交锋数次，确实有过入幻的境遇，虽说未坏大事，可也证明，这玉盏琉璃的传说怕是所言非虚。这东西太过怪异，陛下是九五之尊，我大汉安康全系他一人身上，为避免异物惑主，还是不献得好。你也不可乱用，它本来自西域，你若再出征，就带它物归原地吧！”

于是，在大司马大将军的再三叮咛下，他又带着这玉盏琉璃回来了。

小霍犹自沉浸在对大将军的思念中，竟未注意到床榻上的小狐狸已经轻轻一跃，到了他脚边。

狐狸用牙齿噙着他的衣角，哼哼唧唧拖着他往外拉。

小霍微皱了眉，将玉盏琉璃收入盒中，正待起身想看看这小家伙究竟想做什么，却瞧见那狐狸哼唧哼唧又把他往里推。

小霍无奈笑笑，把狐狸抱到跟前，用额头顶了顶她的红鼻头：“干嘛呢这是？酒还未醒？”

他注意到狐狸的眼光一直看向那盒子，这才恍然。他抱了盒子，将狐狸放回地面，就见那白狐一步三回头，领着他出了汉军大营。

月色皎洁，尽将光辉洒在大漠上。小霍坐在狐奴水的岸边，静看着一旁的小狐狸。

她正奋力地扒着一株枯木，看形态应该是旱死了多日的胡杨。那狐狸用两只前爪使劲儿地摇晃着胡杨树干，看得他于心不忍。

他曾记得一年之前，这狐奴水里还有清流淌过，如今已尽是黄沙了。千百年来，这蔚蔚大漠也不知湮没了多少岁月柔情，埋骨了多少青葱生命。会有多久，我们才能亲亲百年、安享盛世呢？

“杨蜃……我回来救你了……你怎么不理我了？别留下我一个人……”任凭她如何哭喊，那棵树始终没有半分回应。

小霍走了过去，轻捏着狐狸下巴，端详着她：“一年前，你的族人在匈奴人祭台上被宰杀殆尽时，还不曾见你这般绝望，如今这是怎么了？”

狐狸哭红了眼，索性将整张脸埋在他的手掌里。小霍叹了口气，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倒是个有情义的小家伙……这次，你可要跟我回长安？”

狐狸正哭得头昏脑涨，听着他在那儿絮絮叨叨，一气之下前爪便挥到了他手上。几道血迹登时出现，血珠顺着他的手蜿蜒而下，没入了他手里那闪着荧光的玉盏琉璃上。

小霍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捏着狐狸嘴没好气地说：“第二次了啊！上辈子你绝对是我的仇家，这是来索命的吗？”

狐狸见着他手上的伤口，也懊恼起来。她踌躇了片刻，便讨好似得伸出舌头，小心在那伤口上舔舐起来。小霍看她那乖巧样，轻弹了下狐狸脑袋，这才消了气。

他手中的玉盏琉璃越来越亮，那夺目的光彩竟把皓月之光都比了下去。他微蹙着眉，看着眼前的异象，那狐狸却欢欣地要跳起来，她拽拽小霍的衣角，在他疑惑的目光下，拉着他到了胡杨树底。

“救他！快救他！”她满是期冀地冲着小霍喊，但听到他耳里却又是一阵不明意味的哼哼唧唧。

小霍无奈，只得盘腿坐了下来，握着狐狸的两只前爪，重重叹了口气：“你要是人就好了，咱们这样鸡同鸭讲……呸！狐同人讲，是不能愉快做朋友的……”

眼看着那玉盏琉璃逐渐黯淡下来，小狐狸彻底死了心，她挣脱开小霍的手，两只前爪捂着双眼，默默流起了泪：杨蜃，我对不起你……

小霍静默地坐在一旁，心中却想起了祭天那夜，休屠王的话：去干旱，解病困，得长生……一个小小的玉盏琉璃，真有如此能耐？舅舅让我物归原地，狐族一脉血祭了它十多年，不如就把它留在这儿吧！

既做了决定，他便在胡杨树底挖起了坑，连盒带物将那玉盏琉璃放了进去。月光如水，在他脸上漾起温柔的光泽，他踩实了深坑，弯腰抱起狐狸，正待离开，一声迷离的呼唤不知从何处而来：“将军……”

他四下观望，却看不到任何人影，就低头抬了狐狸的下巴，小声问道：“莫不是你听了我的话，就此成精了？”

狐狸赏了他个白眼：“呵呵……我要是成了精，一定先把你这个傻瓜吃掉！”

小霍也觉得自己好笑，便不再多想，他抬起步子，但落地时却蒙住了：他的脚下哪还有什么砂砾，竟是清冽冽的一弯湖水……他来不及撤步，便和怀里的狐狸一起跌进了水中……